醉仙樓。
這裡沒有閒雜人等,能上來的,手裡都握著一張燙金的請柬。
桌上的菜餚還沒動幾筷子,氣氛就已經熱得有些燙手。
陳文端著酒杯,並沒有急著喝。
他看著滿堂賓客,這些人里有身穿官服的府衙同僚,有滿身綢緞的江寧豪商,還有幾位鬚髮皆白的書院山長。
他們的目光都在往這邊瞟。
商會這一仗打得太漂亮,不僅把不可一世的魏公公送進了囚車,更帶著半個江寧府的人賺得盆滿缽滿。
對於這群剛剛崛起的致知書院弟子,江寧府的上流圈子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歡迎姿態。
這就好比一群老財主突然發現隔壁窮小子挖到了金礦,想不湊上來都不行。
陳文放下酒杯,目光掃過身邊的弟子們。
這幾個孩子今晚都換上了嶄新的錦袍,看起來倒是人模狗樣。
但他知道,這才是真正的考驗。
被人罵容易保持清醒,被人捧著才容易摔跟頭。
李德裕站起身,滿面紅光地舉杯。
「諸位!
今日這杯酒,既是慶功酒,也是咱們江寧府的同心酒!
魏閹已除,商路已通,這全是仰仗陳先生運籌帷幄,以及諸位弟子的奮勇當先!
來,本官提議,大家共飲此杯!」
「敬陳先生!
敬諸位才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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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堂賓客齊聲響應。
酒過三巡,場面漸漸散開。
這正是社交的最佳時機。
李浩那邊最先被人圍住了。
作為寧陽商會的帳房管事。
圍著他的全是江寧府有頭有臉的大商戶,一個個端著酒杯,臉上笑著。
「李管事!
李財神!
我老劉敬您一杯!」一個胖乎乎的綢緞莊掌柜擠在最前面,酒杯壓得極低,「您那手生絲券的絕活,簡直是神了!
咱們做了一輩子買賣,還是第一次見這種玩法。
我就想問問,咱們商會什麼時候發第二期啊?」
「是啊李管事!」旁邊一個錢莊老闆也湊上來,壓低聲音,「大傢伙兒手裡都有閒錢,只要您一句話,咱們立馬送過去。」
在他們看來,李浩手裡肯定掌握著什麼點石成金的秘籍。
李浩被圍在中間。
他雙手端起酒杯,甚至比對方還要低上三分。
「劉掌柜,王老闆,你們這可是折煞小子了。」李浩一臉誠惶誠恐,「什麼絕活?
哪有什麼秘籍?
我就是個會撥兩下算盤的帳房,那些大主意都是上面定的。」
「哎,李管事謙虛了。」劉掌柜不信,「那生絲券的價格起伏,您是怎麼算得那麼準的?
這裡面肯定有門道。」
李浩嘆了口氣,把酒一飲而盡,然後神秘兮兮地指了指頭頂。
「劉掌柜,您想啊。
咱們這次能贏,靠的是什麼?
不是算帳,是運氣,是官府的支持。」
他一副推心置腹的樣子。
「那時候魏公公逼得那麼緊,我們都快絕望了。
是李知府和葉大人愛民如子,日夜祈福,這才感動了上蒼,讓顧師兄從蜀地把絲運回來了。
這叫吉人自有天相。
我要是真能算那麼准,我還至於在那兒愁得賣我娘的首飾嗎?」
商戶們面面相覷。
這話聽著全是廢話,但又好像有點道理。
真是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話啊。
「所以啊,各位前輩。」李浩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這錢是大家一起賺的,功勞是官府和百姓的。
我李浩何德何能敢居功?
以後有什麼發財的機會,還得仰仗各位前輩提攜才是。」
說完,他先干為敬。
商戶們看著李浩那張真誠的大臉,心裡都在打鼓。
這小子嘴太嚴了,滴水不漏。
把功勞全推給老天爺和官府,既拍了李大人的馬屁,又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深不可測。
既然套不出話,那就只能巴結著了。
「李管事高風亮節!佩服佩服!」
眾人紛紛舉杯。
另一邊,張承宗端著酒杯,主動走向了角落裡的一桌。
這一桌坐的都是江寧府的大地主和鄉紳。
他們手裡握著全府六成的良田,平日裡連縣令都要給幾分薄面。
但今天,看到張承宗走過來,這幾位平時養尊處優的老爺立刻齊刷刷地站了起來。
「哎呀!這不是張相公嗎?」趙員外第一個迎上來,雙手抱拳,身子微躬,「早就聽說您在寧陽搞屯田,那是點石成金的手段啊!
咱們幾個正商量著,想找機會跟您請教請教呢!」
「是啊是啊!」旁邊的錢老爺也趕緊給張承宗挪椅子,「張相公快請坐!
咱們這地里的事兒,還得是您這樣的行家才懂。
現在的年輕人里,像您這樣既有學問又懂農桑的,那是鳳毛麟角啊!」
這幾位鄉紳雖然嘴上誇得天花亂墜,又是敬酒又是讓座,但張承宗聽得出來,這些話大多是虛的。
他們是想巴結致知書院這棵大樹,但也怕這群年輕人亂來,傷了他們的根本。
畢竟寧陽那邊分地分得熱火朝天,江寧這邊的地主心裡多少有點犯嘀咕。
張承宗他笑了笑,仰頭把酒喝了,然後穩穩地坐了下來。
「各位前輩太客氣了。」張承宗放下酒杯,開門見山,「晚輩過來,其實是有筆生意想跟各位談談。」
趙員外和錢老爺對視一眼,笑容稍微收斂了一些。
來了,這就要談地的事兒了。
「張相公儘管說,只要咱們能辦到的,絕無二話。」趙員外打著哈哈,心裡卻在盤算著怎麼哭窮推脫。
「我聽說趙員外在城西有三千畝水澆地,因為去年遭了災,流民鬧事,一直沒敢大種?」
張承宗試著直視趙員外的眼睛,語氣平和篤定,「地荒著就是草,種上了才是金子。
這麼好的地閒著,實在可惜。」
趙員外嘆了口氣,一臉苦相:「張相公有所不知啊,不是老朽不想種,是現在的流民太野,不好管啊。要是種了被搶,那更是血本無歸。」
「如果我們能幫您管呢?」
「明年開春,我們打算建議官府把寧陽的保甲法引到城西。
我們有三千熟練的農戶,自帶口糧和種子,還有商會保護。
只要趙員外點頭,這三千畝地我包了。」
趙員外愣了一下。
「四六開。」張承宗伸出四根手指,語氣沉穩,「您六,我四。
而且我保證,這三千農戶實行連坐,絕不鬧事,絕不欠租。
若是收成少了,我寧陽商會給您補齊。」
桌上的幾個鄉紳都停下了筷子,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這也太誘人了!
他們原本擔心張承宗會像在寧陽那樣開荒,沒想到人家是帶著人,帶著糧來幫他們種地,而且還兜底!
這哪是搶食,這簡直是送財童子啊!
「張相公此話當真?」錢老爺激動得鬍子都在抖,「真的給咱們六成?
還包賠?」
「白紙黑字,我現在就可以簽。」張承宗那隻布滿老繭的手掌格外有力,「各位都是明白人。
現在的流民只聽我的,除了我,沒人能鎮得住那幾千號人,也沒人能給你們這麼穩的收成。」
趙員外深吸一口氣。
他雙手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遞到張承宗面前。
「張相公!這哪裡是談生意,這是您在賞咱們飯吃啊!
這杯酒,老朽敬您!
以後城西那片地,全聽您調遣!」
一聲張相公,喊得真心實意。
張承宗笑著把酒杯的酒一飲而盡。
先生說的沒錯,主動去交談身上掉不了兩斤肉。
他本來只是想試試,沒想到真談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