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廳內,陳文的手指在黑板上重重一點,落在了第三個詞上,偷師。
「前兩步只是為了穩住他們,這一步,才是我們要賺的利息。」
陳文看著眾人。
「沈維楨派他們來,是想讓他們偷學咱們的實務。
那咱們就反其道而行之,讓他們教咱們經義!」
「教咱們?」王德發瞪大了眼睛,「先生,他們可是來踢館的,能願意教咱們?」
「這就看咱們會不會捧了。」
陳文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搖了搖。
「這四個人,既然是全省的尖子,那必然是心高氣傲,好為人師。
他們最受不了的,不是被罵,而是被無視,或者是被過度崇拜。」
「所以,我們要搞個新型的課堂。
名為,翻轉課堂。」
「翻轉課堂?」眾弟子又聽到了一個新詞,一臉茫然。
「對。」陳文耐心解釋,「傳統的課堂,是老師講,學生聽。
但這次,我們要反過來。」
陳文笑了笑,「來,顧辭,你上來。」
顧辭一愣,走到台前。
「現在,假設你是老師,你給我講講《大學》里的明明德是什麼意思。」
顧辭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清了清嗓子,開始背誦註疏:「明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虛靈不昧……」
「停。」陳文直接打斷他,像個求知若渴又有點槓精的學生一樣發問,「先生,這虛靈不昧到底是個啥狀態?
是發呆嗎?
還是睡覺做夢?」
「呃……」顧辭被噎了一下,趕緊解釋,「不是發呆,是心無雜念,靈台清明……」
「那怎麼才能靈台清明呢?
餓三天能不能清明?」陳文繼續追問。
「這……」顧辭不得不絞盡腦汁,搜刮肚子裡的存貨來回答這個刁鑽的問題。
幾個回合下來,顧辭已經滿頭大汗,把自己對《大學》的理解翻了個底朝天。
陳文這才滿意地揮揮手讓他下去。
「看到了嗎?」陳文看著眾人。
「剛才這短短一會兒,是誰在主導課堂?
表面上顧辭是老師,他在講。
但實際上,是我在用問題牽著他走。
我想聽什麼,他就得講什麼。
我想讓他挖多深,他就得挖多深。
這就是翻轉課堂!」
眾弟子恍然大悟。
「懂了!」王德發興奮道,「就是咱們裝孫子,把他們捧成大爺,然後用問題當鞭子,抽著他們給咱們吐乾貨!」
「話糙理不糙。」陳文點頭。
「從他們進門那一刻起,你們就要把姿態放低,變成最好學最崇拜他們的學生。
我們要把講台讓出來,請那四位才子上去講,我們坐在下面聽。
我們要利用他們好為人師的傲氣,把他們從探子變成老師。
每天拿著最晦澀的經義題目去請教他們,逼著他們把肚子裡的墨水都倒出來!」
「你們想,」陳文循循善誘,「當他們忙著給你們解惑答疑,忙著展示自己的博學時,他們還有精力去搗亂嗎?
而且,在這個過程中,咱們一分錢束脩不用給,就能白嫖正心書院最頂尖的經義輔導!
這就叫借雞生蛋!」
「妙啊!」李浩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這買賣,血賺!
既消耗了他們的精力,又補齊了咱們的短板,還能讓他們覺得自己特有面子,完全沒防備!」
周通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而且,只要他們開始教我們,就進入了我們的節奏。
他們以為是在同化我們,其實是在被我們榨乾。」
「沒錯。」陳文讚許道。
「德發,你的任務也很重。」
「我?」王德發指著自己,「我也去請教?」
「你不用請教,你去伺候。」陳文微笑道。
「你負責給他們端茶倒水,安排食宿。
要像伺候大爺一樣伺候他們。
茶要最好的,飯要最香的。
每當他們講累了,你就立刻遞上熱毛巾,還要在旁邊當捧哏。
讓他們在這個溫柔鄉里,迷失自我,徹底忘了沈維楨交給他們的任務!」
王德發聽得眉飛色舞:「得嘞!這活兒我熟!
我保證把他們伺候得舒舒服服,連自己姓啥都忘了!
等他們反應過來,肚子裡的貨早就被咱們掏空了!」
看著眾弟子那副摩拳擦掌的樣子,陳文滿意地點了點頭。
「偷師,是為了補短板。
但光補短板還不夠,我們要想徹底贏,還得把這四個人策反。」
陳文的手指,終於落在了最後一個詞上,攻心。
「攻心?」顧辭皺眉,「先生,這四個人可是沈維楨的死忠,能策反嗎?」
「沒有挖不倒的牆角,只有不努力的鋤頭。」陳文淡淡地說道,「只要是讀書人,心裡就都有一桿秤,什麼是真的為國為民,什麼是假的空談義理。
七天時間不一定能完全策反,但能在他們心裡種下一顆種子,那就夠了。」
「他們現在和我們不是同路人,
那我們就帶他們去看看,什麼叫大道之行。」
「攻心之策,分兩步走。」
陳文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步,理論攻心。
等他們講經義講累了,或者被咱們的問題問得啞口無言的時候,我會親自出馬,給他們上一課。」
「我會給他們講一些咱們的新學,比如用邏輯,用經濟,用法治,去給他們解釋這個世界運行的底層規律。
比如供需關係去解釋物價波動。
我要用這種超越時代的宏觀視野,去衝擊他們那套僵化的書本知識,讓他們知道,他們學的那些東西,只是皮毛,而我們掌握的才是真正的實學!」
眾弟子聽得眼睛發亮。
先生的新學,那是連陸大人都折服的,這四個書生哪見過這陣仗?
「不過……」
李浩突然皺起眉頭,有些擔憂地問道。
「先生,這可是咱們的看家本領。
萬一真被他們學去了咋辦?
那咱們豈不是真的資敵了?
到時候他們拿著咱們的矛來攻咱們的盾,那可就麻煩了。」
張承宗也點頭附和:「是啊先生。
這四個人天資極高,若是真讓他們參透了其中的奧妙,咱們這算不算引狼入室?」
陳文聞言,說道。
「學去?
你們太高看他們了,也太小看咱們的新學了。」
陳文收起笑容,正色道。
「新學,不僅僅是術,更是道。
它需要的不僅僅是聰明的腦子,更需要一顆知行合一,為民請命的心!」
他指了指窗外的天地。
「你們想想你們是怎麼學會的?
你們當時是只聽我講理論嗎?
當時講看不見的手這個市場理論,我們面對的是生絲價格奇高這個現實難題。
我們講囚徒困境,我們面對的是去蜀地買絲如何破局的問題。
沒有在泥地里打過滾,沒有見過百姓的眼淚,沒有在生死線上博弈過,他們光聽幾句理論,能學會什麼?
頂多學去幾句皮毛,拿去裝點門面罷了。」
陳文頓了頓,繼續道。
「而且,當他們真正見識到新學的威力時,他們的第一反應絕不是學,而是怕!」
「怕?」王德發不解。
「對,怕。」陳文點頭,「因為新學會徹底顛覆他們讀了十幾年的聖賢書,會打碎他們賴以生存的信仰。
人在面對顛覆性的真理時,首先感到的不是求知慾,而是恐懼和自我懷疑。
這就好比給一隻井底之蛙看大海,它不會想著怎麼游泳,只會覺得自己以前的世界崩塌了。」
「所以,不用擔心。」
陳文一錘定音。
「他們學不會,也拿不走。」
「在理論攻心之後,我們進行第二步,實地驗證。」
陳文看向張承宗和李浩。
「等他們被我的理論震撼得七葷八素的時候,你們再接手。
帶他們去城西,帶他們去商會。
讓他們親眼看看那些剛分到地的流民是如何安居樂業的,看看商會繁忙的流水是如何充盈府庫的。
告訴他們:先生在課堂上講的道,不是空言,而就在這些泥土裡,就在這些帳本里!
這就叫知行合一!」
陳文的聲音鏗鏘有力。
「當他們發現,他們讀了一輩子的聖賢書,卻救不了一個人。
而我們被罵作野路子的學問,卻能活人無數,安邦定國時。
他們的道心,就會崩塌。
那時候,我們再遞上一把新的火炬。
他們就不再是沈維楨的四傑,而是我們致知書院的盟友!」
聽完這番話,議事廳里一片寂靜。
弟子們看著陳文,眼神中充滿了震撼。
這才是真正的大手筆啊!
不僅要偷人家的師,還要挖人家的人,最後還要把人家的心都給收了!
這哪裡是防守反擊?
這簡直就是殺人誅心!
「先生,高!」
王德發豎起大拇指,由衷地讚嘆。
「跟您這一比,沈維楨那老狐狸簡直就是個弟弟!
他送來四個人想搞亂我們,到時候他估計要賠了夫人又折兵,連這四個人都得搭進去!
這買賣,太絕了!」
顧辭也感慨道:「此計若成,沈維楨怕是要氣得吐血三升。」
陳文笑了笑,收起笑容,神色變得嚴肅。
「計策雖好,還得看執行。
從明天起,大家就要進入戰備狀態。
試探要狠,迷惑要真,偷師要誠,攻心要深。
每一個環節,都不能掉鏈子。」
「明白嗎?」
「明白!」
眾弟子齊聲應諾。
「蘇時。」
陳文走到蘇時面前,語氣變得格外柔和。
「雖然你的任務是偷師,但你要記住,書是死的,人是活的。」
陳文鄭重地看著她。
「沈維楨雖然是文人,但也是秦黨的爪牙,心狠手辣。
如果在那裡遇到了危險,或者覺得不對勁,立刻放棄任務回來。」
「書可以不偷,但你必須毫髮無傷地回來。
明白嗎?」
蘇時心中一暖,眼眶微紅,重重地點了點頭:「先生放心,學生省得。」
「還有這個,帶上。」王德發湊過來,塞給蘇時一個包裹,「這裡面全是好吃的,還有幾瓶提神的藥油。
到正心書院別吃不慣,別餓瘦了。」
蘇時笑著接過:「多謝。」
顧辭等人也在一旁說道:「我們在家裡等你回來!」
安頓好蘇時,陳文轉身回到案前,鋪開信紙,提起狼毫。
「既然要戰,那就先給他下個戰書。」
陳文筆走龍蛇,一氣呵成。
【回沈山長書】
「沈山長親啟:
承蒙厚愛,欲以兩院之才,共探鄉試之道。
文雖不敏,亦知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致知書院已掃榻以待,靜候四傑佳音。
另,特遣門下弟子蘇時,前往貴院求教。
此子雖愚鈍,然性嗜書,望山長不吝賜教,容其遍覽群書,以開茅塞。
願兩院攜手,共襄盛舉。
晚生 陳文 頓首。」
寫完,陳文蓋上私印,將信交給信使。
「把這個送去正心書院。」
陳文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那就讓我們打開大門,好好迎接這場交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