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發愣住了。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那些髒亂的碼頭,那些衣衫襤褸卻能瞬間傳遞消息的乞丐,還有那些在黑市里視金錢如命卻又講信義的那些人。
他的眼神逐漸亮了起來。
「先生,我好像明白了。」
王德發猛地站了起來,自信地說道。
「國之蓄,不只是糧食!
在我眼裡,這蓄分三層。」
王德發也學著先生,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層,是信之蓄!
就像咱們當初發生絲券,如果百姓不信咱們,咱們手裡有再多銀子也是廢紙。
治國也是一樣,如果官府在百姓心裡沒信譽,就算糧倉堆滿了,大難臨頭也沒人會幫你!這叫信義為本,預期為基!」
顧辭看了一眼周通,兩人悶聲不語,卻滿是震驚。
顧辭心說,德發這就開竅了?
「第二層,是息之蓄!」
王德發越說越順,手舞足蹈。
「我在碼頭上跟那些乞丐貨郎混在一起。
他們雖然窮,但他們是這天下的眼睛和耳朵!
官府如果只盯著奏摺看,那叫不足。
只有把這些三教九流的消息都蓄起來,知道哪裡缺糧,哪裡受災,哪裡有怨言,這才是真正的洞察秋毫,先發制人!」
「第三層,是勇之蓄!」
王德發邊說邊回想前段時間那些日子。
「我在長洲水路跟魏閹的番子斗的時候發現。
只要給那些腳夫,船工一份尊嚴,一份活路,他們就敢為了保住這條路去拼命!
這種民氣,就是國家最厚實的儲蓄!
有了這股子氣,便是強敵壓境,亦能安如泰山!」
一番話說完,全場一片安靜。
李浩手中的算盤停住了,周通手中的筆放下了,就連顧辭也露出了佩服的神色。
這番論述雖然辭藻直白,甚至帶著幾分江湖氣,但其角度之刁鑽,立意之深刻,簡直是聞所未聞!
「好!」陳文撫掌大笑。
「德發,這就是你的文章!
你不用去學別人的風雅,你就寫你看到的黑市,寫你接觸的乞丐,寫你親歷的商戰!
這篇文章要是交上去,那些看了一輩子勸農桑的閱卷官,眼睛都會被你閃瞎!
他們會覺得,這小子雖然文采一般,但這是一個真正鑽進過泥潭裡,知道這大夏朝底層是怎麼轉的才幹之士!」
王德發聽得熱血沸騰,他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那些不正經的經歷,竟然也能變成考場上最犀利的文章。
「先生!
我悟了!
徹底悟了!」
王德發拍著自己厚實的胸脯,笑得滿臉肥肉亂顫。
「先生,我不是在考舉人,我是在給皇上寫避坑指南啊!」
一旁的周通在心裡默默感嘆。
這番結合王德發自身經歷的治國論,雖然有些粗鄙,大白話連篇。
但那比喻之生動,邏輯之自洽,簡直讓人無法反駁!
還得是先生,他之前一直在說讓他們把自己的實務沉澱成文章。
顧辭有縱橫蜀道,張承宗有屯田,李浩有商會的算帳,蘇時有報紙的總編,自己也有對大夏律的多方面應用以及在各種實務中的邏輯推演。
只有王德發,他一直負責的是他們這個團隊裡最髒最累的活兒。
也是最難跟科舉掛上鉤的。
但沒想到,先生最終還是讓他找到了突破口。
能遇到這樣的先生,真是我們之幸啊。
台上的陳文看到王德發重燃了自信,欣慰地笑了笑。
「先別忙著高興。
德發,你的骨架和血肉雖然有了,但還缺了一張臉。」
「臉?」王德發一愣,下意識摸了摸自己圓潤的下巴,「先生,我這臉長得挺喜慶的啊,考官看了說不定心情一好就給我個高分呢。」
「胡鬧。」陳文瞪了他一眼。
「鄉試不同於院試。
鄉試的閱卷官大多是翰林院出來的老夫子,他們非常看重雅量。」
陳文走到王德發剛剛寫下的草稿前,指著上面那幾句黑市講信義,乞丐當耳朵的句子。
「你自己看看,這些話雖然在理,但一股子市井煙火氣撲面而來。
你這樣交上去,考官會覺得你不是在考舉人,而是在酒肆里說書。
這種文風,在他們眼裡叫鄙俚,是讀書人的大忌。」
這盆冷水潑得極准,王德發的熱情瞬間熄滅了一半。
他縮了縮脖子,有些發愁。
「那咋辦?
我這肚子裡的詞兒,最文雅的也就是那幾句吉祥話了。
要讓我學顧哥那種氣象萬千,那真是難為死我也寫不出來啊。」
「所以,這就是我要給你的第三板斧,點石成金。」
陳文轉向坐在一旁的蘇時和顧辭。
「蘇時,顧辭。
你們兩個,一個是活字典,一個是錦繡手。
接下來的任務,你們要教德發如何翻譯。」
「翻譯?」顧辭問道。
「沒錯。」陳文點頭。
「德發負責提供俗務和初稿。
你們幫他把這些俗話,包裝成考官愛聽的聖人言。」
陳文在黑板上劃出一道橫線,左邊寫著「俗」,右邊寫著「雅」。
「來,咱們現場做個示範。」
陳文看著王德發:「德發,你剛才說,官府要跟乞丐,貨郎搞好關係,這樣消息才靈通。這句話,你打算怎麼寫進文章里?」
王德發撓了撓頭,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朝廷當廣開言路,不可偏聽偏信。
便是那街頭乞丐貨郎,雖身份卑微,亦知四方風雨。
聽其言,可察民情之細微,避政令之疏漏。」
陳文搖搖頭,「蘇時,你來。」
蘇時微微思索,嘴角噙著一抹恬靜的笑,清清亮亮地開口。
「察微末之變,而知歲稔之機。
夫輿情者,非止於廟堂之議,亦散於市井之談。
聖王垂裳而治,必採風於桑梓,詢政於芻蕘。
雖負販之徒行乞之輩,亦有野老之獻。
如此,則下情上達,聖聽無蔽。」
「我的個親娘咧!」王德發聽得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他張大嘴巴看著蘇時,仿佛在看一個變戲法的高手,「蘇時,你這,你就把我那幾句聽乞丐說話,變成了聖王採風?
聽著怎麼就那麼顯擺呢?」
「這不叫顯擺,這叫氣韻。」李浩在一旁聽得心悅誠服,「蘇時這一改,格調立馬從碼頭跳到了金鑾殿。
先生,這招絕了!」
陳文點頭,又看向顧辭。
「德發,你再說一句。
關於給工人工錢多,他們就肯拼命,你打算怎麼表達?」
王德發這次學聰明了,他挺起胸膛,努力想讓自己的話聽起來高端一點:「朝廷推行新政,當以利動之。
使辦事之人,囊中有餘,則心甘情願為朝廷效死力,新政自可安如泰山。」
陳文直接看向顧辭,「顧辭,你來。」
顧辭手中的摺扇「啪」地合攏,他都不用思考,隨口便來。
「厚其祿而激其節,賞罰明而士卒勇。
夫利之所趨,人之本性也。
治國者,順民之欲而利之,則萬眾一心。
使民有恆產,感聖恩,則新政如春雷乍驚,萬物勃發。
此乃誘之以利,導之以義,何愁天下不治?」
張承宗聽得連連點頭,感慨道:「顧師兄這一句誘之以利,導之以義,把利和義結合得天衣無縫。
若是按德發師兄原本的寫法,考官定會覺得他在教朝廷如何誘導百姓。
可被顧師兄這麼一潤色,反倒成了推行仁政的權變之策。
佩服,佩服!」
王德發已經聽傻了。
他看看左邊的蘇時,又看看右邊的顧辭,最後望向陳文。
「先生!我明白了!
這就是給我的文章披紅掛綠啊!」
「對。」陳文笑著拍了拍那本《五三》,「從今天起,你每寫完一段話,都要去那裡面找對應的雅言。找不到的,再去找師兄們幫忙。
你要學會把給錢說成推恩,把賺錢說成開源,把做生意說成通經義。
這種潤色,不求新奇,只求純正。
只要你這三板斧練熟了。
以題帶書保底,實務解構出奇,名家潤色裝門面。
德發,我敢保證,你的文章交上去,考官會覺得這是一個出身市井卻深明大義且極具治國實幹能力的奇才!」
王德發猛地站了起來,激動得滿臉通紅。
「幹了!
先生,這三板斧我練定了!
以前我覺得那些讀書人滿嘴噴沫是在裝蒜,現在才發現,這蒜裝好了,那是真能救命啊!
蘇時,顧哥,接下來的日子,你們可得多幫我翻譯翻譯!
等我中了前十,我王德發請大家去醉仙樓連吃三天三夜!」
王德發瞬間從自卑學渣轉變到信心爆棚。
李浩、周通、張承宗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周通甚至難得地開了一句玩笑:「德發,若是你真能用你的俗務考進前十,怕是沈維楨那個老頭子會直接氣得去你家的當鋪把自己當了。」
「哈哈哈哈!」
議事廳里爆發出舒暢的笑聲,先前的緊張和疲憊一掃而空。
「好!」
陳文走回講台。
「神兵已備,方法已定。
接下來就是正式的備戰。
衝刺備戰定然會有些辛苦,你們怕嗎?」
「不怕!」
眾弟子齊聲答覆。
「好,接下來就按剛才的戰術布置,各自開始今日的學習!」
……
PS:感謝明月如墮投餵的五個催更符!這幾天有點事兒,之後會安排加更,包括之前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