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致知書院的議事廳內,那盞最亮的油燈依然在搖曳,將眾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咔噠。」
一聲脆響,王德發手裡拿著一把從當鋪順來的精鐵大鎖,死死地鎖住了一個紅木大箱子。
箱子裡裝的,正是剛剛印製出來的幾本《五年鄉試三年模擬》。
鎖完之後,他還覺得不放心,整個人直接趴在了箱子上,像是一隻護食的老母雞,警惕地瞪著那扇緊閉的大門。
「先生!
這可是咱們的命根子!」
王德發一臉的神神叨叨。
「這東西太神了,簡直就是作弊神器!
要是流出去一本,咱們的優勢可就沒了!
我建議咱們搞個那個什麼保密協議』?
以後誰要看書,得先簽字畫押!
誰要是敢泄露半個字,就罰他抄一萬遍《大夏律》,還得賠咱們十萬兩銀子!」
聞言,眾人都有些哭笑不得。
蘇時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輕聲道:「王師兄,咱們也沒打算往外賣啊。
這本來就是咱們內部特供的。」
「那也得防著!」王德發瞪圓了眼睛,「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特別是正心書院那幫孫子,沈維楨那老狐狸要是知道咱們有這寶貝,還不得派人來偷?」
王德發誓死捍衛鎮院之寶,而另一邊顧辭卻在思索著什麼,然後突然合上了扇子。
「啪。」
「先生。」
顧辭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
「學生有個不情之請。」
陳文正看著手裡的樣書,聞言抬起頭:「說。」
「學生想拿一套書。」顧辭指了指王德發身下的箱子,「送人。」
「什麼?!」
王德發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直接從箱子上彈了起來,滿臉的震驚。
「顧哥!
你瘋了吧?
這可是咱們的法寶!
咱們辛辛苦苦熬了這麼多天,蘇時連人都差點搭進去才弄出來的寶貝,你轉手就要送人?
你送給誰?
送給那個謝靈均?
你要是敢資敵,我,我就坐死在你身上!」
顧辭沒理會王德發的撒潑,只是淡淡地吐出了三個字。
「陸文軒。」
聽到這個名字,議事廳里稍微安靜了一下。
「陸公子?」李浩眉頭微皺,「顧師兄,雖然陸公子跟咱們關係不錯,但他畢竟也是外人。
「他不缺書,但他缺這一本。」
顧辭轉過身,目光坦蕩地看著陳文。
「先生,之前咱們對付魏公公的時候,陸兄雖然礙於家族身份沒明著站台,但暗地裡沒少出力。
那次生絲券風波,也是他第一個帶頭認購,幫咱們穩住了人心。
還有在蜀地,那把扇子……」
顧辭下意識地摸了摸袖子裡的摺扇,眼神柔和了一瞬。
「總之,我不喜歡欠人情。
這套書送給他,算是一筆勾銷。
咱們致知書院的人,不能讓人說咱們小氣,也不能讓人覺得咱們只會占便宜。」
這番話說得既有江湖義氣,又帶著才子特有的傲氣。
王德發還是不樂意,嘟囔道:「還人情也不是這麼個還法啊,送點銀子,送點古董不行嗎?
非得送咱們的命根子?
萬一他拿去給別人看了咋辦?」
「德發,閉嘴。」
陳文呵斥了一句,然後看著顧辭。
但他並沒有立刻答應,而是站起身,緩緩走到眾弟子中間。
「顧辭的想法,我同意。」
「啊?先生您也……」王德發急了。
「德發,還有你們大家。」陳文環視眾人,「你們的格局要打開一點。」
他指了指那本五三。
「這本書在咱們手裡是兵器,是用來考試的。
但如果送給陸文軒,那就是投資。」
「投資?」
聽到這兩個字,李浩的耳朵瞬間豎了起來。
作為財神爺,他對這兩個字最敏感。
「先生,您是說咱們拿書換他的……?」
「換未來。」陳文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們想想,陸文軒是什麼人?」
陳文開始幫弟子們拆解這其中的利害關係。
「江寧第一世家的少主,孫敬涵的關門弟子,才華橫溢,人品貴重。
這樣的人,即便沒有咱們這本《五三》,他中舉也是板上釘釘的事,甚至將來進士及第,入翰林,也不意外。」
「既然他註定要飛黃騰達,那我們這幾本書,對他來說,就不是雪中送炭,而是錦上添花。
但是!」
陳文咳了一聲,繼續道。
「錦上添花也分怎麼添。
如果我們在考前送給他,助他一臂之力,讓他考得更好,名次更高。
那這份情義,就不僅僅是朋友之交,而是同袍之誼!」
陳文看向李浩。
「李浩,你算算這筆帳。
幾本紙做的書,成本不過幾兩銀子。
但如果能換來一個未來在朝堂上身居高位又與我們知根知底甚至欠了我們大人情的天然盟友。
這筆買賣,划算不划算?」
李浩愣住了。
他的腦子飛速運轉,算盤珠子在心裡噼里啪啦地響。
片刻後,他猛地吸了一口氣。
「划算!
太划算了!
等陸公子以後當了大官,咱們致知書院在朝廷里就有了自己人!
到時候,咱們的生意咱們的新政,甚至咱們能不能在京城站穩腳跟,都多了一份保障!」
李浩激動得一拍大腿。
「先生,您這是把人情做成了本錢啊!
高!
實在是高!」
一直冷眼旁觀的周通,此刻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先生說得對。
獨木難支。
我們在朝堂上毫無根基,面對秦黨那個龐然大物,光靠我們幾個人是不夠的。
我們需要盟友。
陸文軒出身清流,又與我們交好,是最好的拉攏對象。
用一套書,換一個未來的政治盟友,這不僅是還人情,更是布局。」
張承宗笑了笑:「我覺得,既然顧師兄把陸公子當朋友,那送點好東西也是應該的。
咱們書院也不是小氣的人。」
蘇時也微笑著看向顧辭:「師兄,既然先生都說是戰略投資了,那這書,必須得送。」
被眾人這麼一分析,王德發終於轉過彎來了。
他看著那個箱子,又看看陳文,最後把目光落在顧辭身上,臉上的肉疼瞬間變成了諂媚。
「哎呀媽呀!
原來這裡面還有這麼多道道!
我只看到了書,先生卻看到了官帽子!
顧哥卻看到了義氣!
合著就我眼皮子淺啊?」
王德發一把抱住顧辭的大腿。
「顧哥!
送!
必須送!
你也不用拿那套普通的了,我這就去工匠,給你一做套紙張最好,墨色最黑,裝訂最精美的!
咱們得讓陸公子看看,咱們致知書院出手,那就是大氣!」
王德發這臉變得太快,眾人都無奈地搖了搖頭,
剛才還死活不給的是你,現在最大方的也是你。
玩笑歸玩笑,陳文倒覺得王德發說的有理。
「李浩。」陳文吩咐道。
「在。」
「去把那本精修批註版拿來給顧辭。」
「精修版?」顧辭一愣。
「對。」陳文笑道。
「那上面除了題目,還有我親自寫的一些關於實務與經義融合的心得,以及對今科考題的一些私密預測。
也就是所謂的押題。」
陳文走到顧辭面前,語重心長。
「既然要送,就送最好的。
既然要還人情,那就讓他欠咱們一個更大的人情。
你要讓他明白,咱們把他當真正的自己人。」
顧辭接過那套沉甸甸的書冊。
書皮是深藍色的,摸上去有些粗糙,但那裡面蘊含的分量,卻比千金還重。
他知道,先生這是在幫他做面子,更是在幫整個書院鋪路。
「多謝先生成全。」
顧辭退後一步,對著陳文深深一揖。
「學生定不負先生所託。
這套書,我會親手交到他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