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城,秦淮河畔。
雖然鄉試在即,全城的讀書人都恨不得把頭埋進書堆里,但這秦淮河上,依舊是畫舫笙歌,燈火闌珊。
一艘裝飾清雅的畫舫,靜靜地停在河中心。
陸文軒獨自一人坐在船頭,面前擺著一壺酒,兩個杯子。
他沒有叫歌女,也沒有叫書童,只是對著那漆黑的江水,一杯接一杯地自斟自飲。
鄉試臨近,雖然他表面上依舊是那個風流倜儻的江寧才子,但內心的壓力,只有這江水知道。
正心書院來勢洶洶,沈維楨的復古文風甚囂塵上。
致知書院異軍突起,陳文的新學讓人捉摸不透。
夾在中間的他,雖然頂著世家少主的名頭,但若是這次考砸了,或者被那兩家壓得太慘,那陸家百年的清譽,怕是要在他手裡蒙塵。
「唉……」
陸文軒嘆了口氣,剛想舉杯,卻聽到身後傳來一聲輕笑。
「怎麼?
大名鼎鼎的陸才子,也有借酒澆愁的時候?」
陸文軒手一抖,酒灑出來半杯。
他猛地回頭,只見顧辭一身白衣,搖著摺扇,正站在船艙門口,笑吟吟地看著他。
「顧兄?」陸文軒又驚又喜,連忙起身,「你怎麼來了?
外面不都傳瘋了嗎?
說你們致知書院閉關備考,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你怎麼有空跑出來?」
「蒼蠅是飛不進去,但我這隻閒雲野鶴,想出來透透氣,誰攔得住?」
顧辭說著,毫不客氣地走過來,自己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坐下,拿起酒壺就給自己倒了一杯。
「好酒!
二十年的女兒紅,看來陸兄今晚是下了血本啊。」
「你這張嘴啊,還是這麼不饒人。」陸文軒輕笑一聲,也坐了下來。
「說吧,無事不登三寶殿。
這麼晚冒險出來找我,是為了什麼?」
陸文軒雖然不知道致知書院在幹什麼,但也知道現在是非常時期。
顧辭能來,肯定有大事。
「是為了還債。」
顧辭抿了一口酒,淡淡地說道。
「還債?」陸文軒一愣,「你欠我錢?」
「欠你的人情。」顧辭放下酒杯。
「之前魏公公那事兒,還有蜀地那把扇子。
我顧辭雖然狂,但不賴帳。」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厚厚的布包,隨手扔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震得酒杯都跳了一下。
「給。拿去。」
「什麼東西?」陸文軒疑惑地看著那個布包。
「打開看看不就知道了。」
陸文軒狐疑地解開布包。
當看到那藍色的封皮,還有上面燙金的《五年鄉試三年模擬·精修版》幾個大字時,他並沒有太大的反應,只是覺得這名字有些古怪。
「這是你們書院出的書?」陸文軒隨手翻開一頁。
然而,僅僅是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就凝固了。
那一頁,正是李浩繪製的考點熱力圖。
密密麻麻的紅圈,清晰明了的數據,將幾十年的考題規律展露無遺。
陸文軒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他又翻了一頁。
左邊是真題,右邊是解析。
「這是沈維楨的批註?
你們怎麼會有?」陸文軒震驚地抬頭。
「這不重要。」顧辭搖著摺扇,「往後看。」
陸文軒繼續翻。
他看到了古文新解,看到了用經濟解釋百姓足的驚艷論述;
他看到了素材庫,看到了那些將實務案例完美融入八股文的技巧;
他甚至看到了最後那幾套模擬押題卷。
作為一個讀書人,陸文軒太清楚這些東西的價值了。
這是把鄉試這頭大象,給拆皮剔骨,把最精華的肉切好了擺在盤子裡!
如果說正心書院是在教人怎麼學,那這本書就是在教人怎麼考!
「顧兄……」
陸文軒猛地合上書,一向沉穩的他竟有些激動。
「這,這就是你們閉關一個月的成果?」
「這東西太貴重了!
這是你們致知書院的核心機密啊!
你就這麼送給我了?」
陸文軒雖然想贏,但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這書的分量,讓他覺得燙手。
「收著吧。」
顧辭按住陸文軒想要把書推回來的手。
「這書雖然厲害,但它只是把刀。
刀再快,也得看誰用。
若是給了庸人,看了也是白看。
但給了你陸文軒,我知道你能讓它發揮出最大的威力。」
顧辭看著陸文軒,認真道。
「文軒兄,你我是知己。
這次鄉試,我不僅要拿解元,還要把前五名都包了。
我不希望在那張榜單上,看不到你的名字。
若是連你也考不好,那我就算贏了沈維楨,這高處不勝寒的滋味,也未免太寂寞了些。」
這番話說得狂妄至極。
但陸文軒聽懂了。
這是對手的尊重,也是朋友的義氣。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推辭,而是鄭重地將書收好,放入懷中。
「顧兄,大恩不言謝。」
陸文軒舉起酒杯,神色肅穆。
「這情,我陸文軒記下了。
但我得問一句,這書能外傳嗎?」
「絕對不能。」
顧辭此時毫不客氣。
「這書只有我們書院內部核心弟子才有。
給你這一套,是先生特批的。
若是泄露出去半個字,讓沈維楨知道了……」
顧辭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那我可就成了書院的罪人了。」
「放心。」陸文軒點頭,,「書在人在,書亡人亡。
我陸文軒以陸家列祖列宗的名義起誓,絕不讓第三人看到此書。」
「好!」
顧辭重新露出笑容,舉起酒杯。
「來,喝酒!
今晚不談考試,只談風月!」
「喝!」
兩隻酒杯重重地撞在一起,清脆的聲響在夜空中迴蕩。
江風徐來,畫舫輕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