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致知書院演武場。
「那個誰!
王德發!
屁股給我夾緊了!
再抖我就讓你頂著水缸蹲!」
葉敬輝手裡拿著一根柳條,像個黑面閻王一樣在場子裡轉悠。
他那一臉鬍子配上銅鈴般的大眼,別說書生了,就是那山裡的土匪見了也得哆嗦。
而在他面前,是一群正在遭受酷刑的致知弟子。
他們正在扎馬步。
這馬步已經扎了快半個時辰了。
顧辭平日裡風流倜儻,搖著摺扇指點江山,此刻卻是一臉慘白,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流,那雙用來寫錦繡文章的手,此刻抖得跟篩糠一樣,怎麼也定不住。
周通更慘,他身體本就單薄,是個典型的書生架子。
此刻為了維持那個沉肩墜肘的標準姿勢,渾身的肌肉都在痙攣,那張總是面無表情的撲克臉,此刻已經扭曲成了一個大寫的痛苦。
最誇張的還得是王德發。
這胖子本來底盤就低,扎馬步對他來說簡直就是要在重力加速度下把他壓成一張肉餅。
他的兩條腿像是灌了鉛,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一身肥肉的顫抖。
「我不行了……我不行了……」
王德發哼哼唧唧,眼珠子一轉,突然身子一歪,順勢就要往地上倒,嘴裡還悽慘地叫喚著:
「哎呀!
我暈了!
我頭暈!
快來人啊!
出人命啦!」
「啪!」
一聲清脆的鞭響。
葉敬輝手裡的柳條如同長了眼睛一般,精準地抽在了王德發那個厚實的屁股蛋子上。
「嗷!」
王德發瞬間從地上彈了起來,捂著屁股跳得比誰都高,剛才那副要死不活的樣子瞬間不見了蹤影。
「暈了?
我看你精神得很嘛!
嗓門比驢還大!」葉敬輝冷笑一聲,「再敢裝死,我就讓你去跟那邊的木人樁練練鐵頭功!」
「別別別!
教頭饒命!
我練!
我練還不成嗎!」王德發哭喪著臉,不得不重新蹲了回去,嘴裡還小聲嘟囔著「沒人性」。
陳文站在演武場邊,看著這一幕,眉頭卻緊緊地鎖了起來。
他手裡拿著一本《歷代鄉試錄》,那上面除了記錄中舉的文章,還有一些不起眼的角落裡,用觸目驚心的筆墨記錄著歷年考生的傷亡情況。
「景泰三年,考生暈厥抬出者,一百二十人。
發病者,三百餘人。
猝死者,三人。」
「景泰六年,遇暴雨,號舍漏水,寒氣入體,病倒者五百餘人,其中更有十餘人因風寒不治身亡……」
這一串串冰冷的數字,比任何落榜的消息都要可怕。
鄉試,九天九夜。
那是把人關在一個只能坐不能躺,寬度不足三尺的狹小號舍里。
吃喝拉撒都在裡面,還得頂著巨大的心理壓力寫文章。
要是遇到颳風下雨,那是水牢。
要是分到了臭號,那是毒氣室。
在這種環境下,腦子再好使,文章寫得再花團錦簇,要是身體扛不住,兩眼一黑暈過去了,那也是白搭。
甚至可能連命都搭進去。
所以,陳文才特意請了葉敬輝來教大家練武。
但是。
陳文看著場中那一個個面如土色的弟子,心裡嘆了口氣。
「老葉這練法,太硬了。」
「這是在練兵,是在練殺人技。
扎馬步是為了練下盤,是為了戰場廝殺。
可咱們這些學生,將來是要拿筆桿子的,不是拿大刀的。
這麼練下去,體能還沒練出來,人先廢了。
而且每天練得這麼累,肌肉酸痛,回去哪還有精力看書?
這簡直是本末倒置。」
想到這裡,陳文合上書本,大步走進了演武場。
「老葉!停一下!有點事跟你商量。」
聽到陳文的聲音,眾弟子就像是聽到了天籟之音,一個個如蒙大赦,瞬間癱倒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連動一根手指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葉敬輝轉過身,把柳條往腰間一別,有些疑惑地看著陳文,但還是跟著他走出了演武場。
……
陳文的書房內。
葉敬輝接過陳文遞來的熱茶,咕咚一口喝乾,抹了抹嘴上的水漬。
「陳山長,啥事這麼急?
這還沒練夠時辰呢。
這幫小子身子骨太虛,不多練練,以後怎麼保家衛國?」
「老葉啊,你的苦心我明白。」陳文笑了笑,並沒有直接反駁,而是給葉敬輝又倒了一杯茶。
「但是,咱們得換個思路。」
「換思路?」葉敬輝一愣,「練武還能有什麼思路?
不就是冬練三九夏練三伏,把筋骨皮肉都練得像鐵一樣嗎?
不吃苦中苦,哪得人上人?」
「那是練武舉,是練江湖好漢。」陳文搖了搖頭,語氣誠懇。
「老葉,你得明白,咱們這些學生,他們的戰場不在沙場,而在考場。
他們不需要能開三石弓,也不需要能飛檐走壁。
他們需要的,是在那個只有巴掌大的號舍里,能坐得住熬得住。
是在風吹雨淋的時候,不生病不發燒;
是在寫了一天文章腦子發昏的時候,能迅速提神醒腦,恢復精力。」
陳文指了指窗外那些癱在地上的弟子。
「你看德發他們,練了這半個時辰馬步,除了屁股疼腿抖,還練出了啥?
回去拿筆手都抖,連字都寫不穩,這還怎麼備考?」
葉敬輝聽了這話,也沉默了。
他雖然是個武人,但不是莽夫。
他知道陳文說得有道理。
「那你說咋辦?」葉敬輝撓了撓那亂糟糟的鬍子,「不扎馬步,下盤就不穩。
下盤不穩,氣就不順。
氣不順,身體就虛。
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我也不能瞎教啊。
總不能讓他們練繡花吧?」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陳文笑了笑,站起身,走到了書房中央的空地上。
「老葉,你有沒有想過。
其實鍛鍊身體,不一定要那麼苦大仇深,也不一定要靜止不動的扎馬步。
我們可以讓他們動起來。
用一種更科學也更有趣的方式。」
「動起來?
怎麼動?」葉敬輝不解。
「我這裡有一套,嗯,來自西域的功夫,江湖人稱廣播體操,還有幾種專門練核心力量的法子。
我想請你這位大行家給掌掌眼,看看能不能改良一下,給咱們的學生用。」
「廣播體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