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眾人困惑的表情,陳文直接道。
「你們只看到了他的光環,卻沒看到他的傷疤。」
「三十年前,他狀元及第,意氣風發,自以為滿腹經綸,只要稍微施展,就能讓大夏朝出現貞觀之治。
可是當他真正進入官場,外放做知府的時候,現實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陳文指著信上的內容,開始給弟子們解剖這位主考官。
「他想推行仁政,結果被底下的胥吏架空,政令出不了衙門。
他想修水利,卻因為不懂算帳,被包工頭糊弄,錢花了,堤壩卻塌了。
他想斷案,卻因為只懂經義不懂人情,判了一堆糊塗案,差點釀成民變。
最後,他只能灰溜溜地回京,躲進翰林院修書,當了一輩子的理論家。」
「啊?」王德發張大了嘴巴,「這也太慘了吧?
合著是個高分低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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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文繼續說道。
「最讓他痛苦的是,當年的同科榜眼和探花,甚至是一個二甲排在末尾的同窗,文章不如他,詩詞不如他,但外放之後卻政績斐然,開疆拓土,治理一方。
每當看到同窗們的奏摺上寫著府庫充盈,百姓安居,而他只能寫寫祭文,給皇帝講講經義時……」
陳文頓了頓。
「你們猜,他心裡是什麼滋味?」
「憋屈!」張承宗脫口而出,「就像種地的有力氣,卻只能看著別人種地,自己只能在旁邊乾瞪眼,那滋味難受!」
「嫉妒!」李浩分析道,「他肯定覺得自己懷才不遇,或者覺得那些同窗是運氣好。」
「還有自我懷疑。」蘇時輕聲說道,「他會懷疑,是不是自己讀的聖賢書沒用?
是不是自己真的百無一用?」
「全中。」
陳文一拍桌子。
「這就是孟硯田內心永遠的痛。
文強而事弱,空有理想,但卻不知如何施展。
他成了士林中威望最高的理論家,但他內心最渴望也最得不到的,恰恰是成為一個能幹事的實踐家!
他渴望找到一種學問,既能保持讀書人的風骨,又能真正解決百姓的吃飯問題。
但這三十年來,他一直沒找到。」
陳文站起身,繼續道。
「陸大人在信里說,孟硯田這次主動請纓來江南當主考,不僅僅是為了選拔人才。
他更是帶著私心來的。
他想來看看,傳說中那個能把魏公公鬥倒,能讓流民安居,能把死帳算活的致知書院,到底是不是他尋找了半輩子的那個答案?」
「他想看看,我們這種離經叛道的新學,到底有沒有根,能不能經得起他這個狀元的考校!」
聽完這番話,弟子們有些興奮。
「先生的意思是,」顧辭笑著問道,「他不是來為難我們的,他是來取經的?」
「不僅是取經。」陳文轉過身。
「他是送上門的最強盟友。」
陳文補充道:「別看他外放做官不行,但他在翰林院待了二十年,門生故吏遍布朝野,且很多都做到了很高的官職,又是天子近臣。
他的文名就是他最大的人脈。
只要能得到他的認可,就等於得到了半個京城清流的支持!
這分量,可比十個李德裕還要重!」
陳文走到黑板前,寫下了「孟硯田」三個字,然後畫了個圈。
「不過,想要拿下這個盟友,還得講究策略。
陳文看著眾人。
「那你們覺得,我們該怎麼辦」
「這個我熟!」
王德發第一個跳了出來。
「先生,這不就跟上次院試對付陸大人一樣嗎?
您當時說,考試就是給考官寫情書!
既然這孟大人是文壇泰斗,最喜風雅。
那咱們就給他寫封最漂亮的情書唄!
我們把文章寫得花團錦簇,引經據典,讓他看了就覺得咱們是他的知音,愛上咱們!」
顧辭也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孟硯田畢竟是狀元出身,文章錦繡。
沈維楨那邊,肯定也是這麼想的。
他們定會投其所好,讓學生們模仿孟硯田的文風,追求辭藻華麗,意境高遠。
先生,我們是不是也該在這個方向上,多下點功夫?」
眾弟子紛紛點頭,覺得這是最穩妥的法子。
既然考官喜歡雅,那咱們就雅給他看。
然而,陳文卻搖了搖頭。
「錯。」
「如果你們跟他比文采,比風雅,那就徹底掉進沈維楨的坑裡了!
論底蘊,論辭藻,你們能比得過正心書院那群讀了十幾年死書的才子嗎?」
顧辭一愣:「這……」
「你們忘了孟硯田的心病了嗎?」陳文指著信紙。
「他這輩子最不缺的就是錦繡文章!
他自己就是天下第一才子!
你們寫的那些東西,在他眼裡不過是班門弄斧!
他現在最膩歪的,恰恰就是這種虛頭巴腦的空談!」
「沈維楨肯定會充分發揮他們的優勢,把他捧上神壇,用雅致來麻痹他。
而我們要反其道而行之。」
陳文目看著眾人。
「我們要給他寫一封帶著泥土味的情書!」
「不能只談詩詞!」
「我們在文章里要談實務!
要把那些他想做卻做不到的事,想通卻沒通的道理,明明白白地寫給他看!
而這正是我們所擅長的。」
「他既然來江寧是來找答案的,那就一定會去民間走走看看。」
陳文大手一揮。
「我們要做的就是快速幫他找到答案。」
「讓他親眼看到,致知書院的學問,不只是寫在紙上的,而是真真切切長在地里的!
只要做到了這一點……」
陳文眯起眼睛,說出了那個最大的戰略目標。
「我們就能治癒他的心病。
只要治癒了他的心病,讓他認可了我們的新學。
那我們寫的實務文章便會在鄉試中,脫穎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