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白龍渠。
上游,李家村的水閘緊閉,幾十個手持棍棒的家丁站在堤壩上,虎視眈眈。
下游,王家村和趙家村的幾千名村民,手裡拿著鋤頭、鐮刀,聚集在乾涸的河床邊。
「開閘!
把水放下來!」
「再不放水,我們的莊稼就全完了!
跟他們拼了!」
怒吼聲哭喊聲交織在一起,眼看就要失控。
人群外圍,一個身穿布衣的老者,正滿臉憂色地看著這一切。
正是孟硯田。
從聽雨軒憤然離席後,他心裡就一直堵著一口氣。
他想來看看,這所謂的死局,到底是個什麼模樣。
可真到了現場,他才發現,這局勢比他想像的還要嚴峻百倍。
「對於百姓來說,水就是命。
這爭水就是爭命啊。」
孟硯田嘆了口氣。
他想起了三十年前,自己當知府時的那次慘敗。
那時候,他站在堤壩上高喊仁義,讓大家冷靜下來各退一步,結果被憤怒的村民被罵是書呆子,狗官。
「百無一用是書生……」
孟硯田苦澀地搖了搖頭。
在這個為了生存而搏命的世道,他從書本上學的那些道理,連個屁都不如。
沈維楨在雅集上說的沒錯。
這等死局,神仙難救。
致知書院能出面幫官府解決,他此時倒是十分期待接下來他們的表現了。
「讓開!
讓開!
官府辦案!」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鑼聲。
只見一隊衙役揮舞著水火棍,強行在人群中分出了一條路。
「官府來了?」孟硯田心中一動,「莫非是李德裕派人來彈壓了?
若是強行鎮壓,怕是會激起更大的民變啊。」
然而,從人群中走出來的,卻不是威風凜凜的官員。
而是一個穿著短打,褲腿卷到膝蓋,背著個大木箱的年輕書生。
他皮膚黝黑,身材結實,如果不是那雙眼睛裡透著股書卷氣,怎麼看都像是個剛從地里回來的農夫。
正是張承宗。
他身後跟著那個頭髮花白的戶房老吏王得祿,還有幾個扛著標尺,繩索的水利工匠。
「大家別急!
別急!」
王得祿扯著嗓子喊道。
「這位是致知書院的張相公!
他是受知府大人之託,專門來幫大家解決水的事兒的!」
「致知書院?
張相公?」
這句話一出,原本躁動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一下,緊接著爆發出一陣驚喜的歡呼。
「是那個帶著流民開荒的張承宗張相公?」
「對對對!
就是他!
我之前見過,之前給寧陽縣屯田,就是他帶大家搞得!
是個實心眼的好人!
致知書院可是咱們的活菩薩啊!」
「是啊,是陳夫子的得意門生!」
「太好了!
既然張相公來了,這事兒肯定有公道了!」
下游的王家村和趙家村村民們,紛紛放下手中的鋤頭,想要圍上來。
然而,上游的人卻不樂意了。
「什麼張相公李相公!」
一個滿臉橫肉的豪強管家帶著幾十個家丁,揮舞著棍棒,氣勢洶洶地擋在了堤壩前。
「這裡是李家村的地界!
水閘是我們李員外修的!
誰來也不好使!
告訴你們,這水是我們的!
誰敢動一下,老子打斷他的腿!」
這幫家丁平日裡橫行鄉里慣了,就算是致知書院的名頭,也嚇不住他們。
畢竟水在他們手裡,那就是捏住了下游的命脈。
眼看雙方又要衝突起來,張承宗卻沒有退縮。
他沒有理會那個管家的叫囂,而是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官差班頭。
班頭心領神會,手按腰刀,大步上前,厲聲喝道:
「大膽!
這是知府大人的手令!
張相公是奉命來幫忙!
誰敢阻攔,就是抗拒官府!
就是造反!
都給我退下!」
這一嗓子帶著官威,那管家雖然橫,但也不敢真的跟官府硬剛,只能恨恨地啐了一口,不情不願地讓開了一條路。
看著張承宗如此輕描淡寫地化解了這場危機,站在人群外圍的孟硯田,在心裡暗暗讚嘆。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此子在村民中的聲譽最高,那陳文派出他來安撫村民,最為可靠。
這用人之策,看來陳文已十分嫻熟。
一聲張相公,就能讓百姓把心放回肚子裡。」
想到這裡,他又想到自己的經歷。
「老夫為官三十載,每到一處,百姓雖然敬畏,但那是怕官威,不是敬我這個人。
而且老夫還從未看到百姓們如此真心的歡迎。
可這年輕人,無官無職,卻能讓百姓如此信服。
這份民心,千金難買啊!」
孟硯田又看向那個灰溜溜退下的豪強管家。
「而面對刁蠻的豪強,他又不講情面,直接借用官府的勢去震懾。
對百姓用仁,對豪強用威。
這一軟一硬,恩威並施,玩的一手好牧民之術!」
「此子雖未入仕,卻已深得為官三昧。
致知書院果然名不虛傳。」
「那就讓老夫看看,你這泥腿子的本事,到底是不是真的能解決問題。」
百姓們的爭吵漸漸平息。
張承宗站到人群前方。
「鄉親們。」
「我也是農家出身,我爹也是種地的。
我知道這地就是命,水就是血。
看著莊稼渴死,比殺了我還難受。」
他指了指身後的大壩。
「我今天來,不是來幫誰說話的,也不是來抓人的。
我是來量水的。」
「量水?」村民們一愣。
「對。」張承宗點頭,「這白龍渠到底有多少水?
你們的地到底缺多少水?
如果不量清楚,就算把閘開了,水也不夠分,到時候還是得打架。
我今天就是要把這筆帳算清楚!
要是算不清楚,要是不能讓大家都有活路,我就不走了!
就陪著大家在這兒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