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秦淮河上畫舫如織,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
鄉試在即,整個江寧城的讀書人都恨不得把頭懸在房樑上苦讀。
但這十里秦淮,卻依然是那些富商巨賈尋歡作樂的銷金窟。
一艘裝飾清雅的畫舫靜靜地停在河中心。
陸文軒獨自一人坐在船頭,面前擺著一壺溫好的女兒紅。
他沒有看書,而是在閉目沉思。
這幾日,他一直在研讀顧辭上次送來的《五三》,越看越覺得心驚,也越發覺得自己的文章寫的不夠。
「篤。」
船尾傳來一聲輕響,一個身穿月白長衫的身影掀開珠簾,笑吟吟地走了進來。
陸文軒睜開眼,看到來人,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笑了起來。
「顧兄?
你這閒雲野鶴不在書院裡做最後的衝刺,怎麼又跑出來了?」陸文軒指了指他,「上次你半夜翻船,送了我一套《五三》。
怎麼,今天莫非又有哪位高人的秘籍要送我?」
顧辭毫不客氣地走到案前,自己倒了一杯酒。
「秘籍沒有了,先生的存貨早就被你掏幹了。
不過,今天雖無秘籍,但有道謝。」
「道謝?」
「前幾日在聽雨軒,多謝文軒兄仗義執言,砸了沈維楨的場子。」顧辭舉起酒杯,「若非你那一出拂袖而去,替我們在士林中發聲,把大家的目光都引到了白龍渠的民生疾苦上。
我們書院不僅要背個怯戰不敢赴會的罵名,這後續治水的事兒,怕是也要平添不少阻力。」
顧辭沒細說這治水背後,先生是如何精心布局,以白龍渠為局,只為讓那位微服私訪的孟大人親眼看到新學的威力。
這畢竟是書院最高級別的秘密計劃,多說無益。
陸文軒擺了擺手,與他碰了一杯。
「我不過是看不慣他們那副自詡清流的虛偽嘴臉罷了。」
「說起來,那白龍渠的事,幹得確實漂亮。
我聽說那李宗翰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滾刀肉,你一個人進去,到底是怎麼讓他不僅放了水,還心甘情願掏了六千兩銀子的?」
顧辭輕描淡寫地扇了扇摺扇。
「還能怎麼著?
無非是先生教的縱橫之術。
進門時我用一隻線香給他緊迫感,占據氣場優勢。
一手拿著官府的抄家令箭和外面兩千多暴民的怒火嚇唬他。
一手拿著李浩算好的分紅帳本誘惑他。
等他眼紅了,再扔出周通那份密不透風的契約鎖死他。
最後給他個名譽會長的甜棗吃。
恩威並施,大棒加甜棗,他一個鄉野土豪,哪能扛得住這等算計?」
顧辭說得輕鬆,但陸文軒聽在耳朵里,卻像是聽那街頭說書中的神人一般。
那日在李家門外他還親眼目睹了他用一炷線香打開大門,驚為天人。
不過,他沒提他在暗中觀察的事兒,假裝還是第一次聽到,誇讚了一句。
「用線香開門,恩威並施,顧兄大才!
你們致知書院的人,算計起人心來真是一套連著一套,讓人防不勝防。」
陸文軒感慨地搖了搖頭。
「不過顧兄,你今晚出來,就是為了來跟我說這事兒嗎?」
顧辭放下了酒杯。
「那肯定不能特地來跟你炫耀一番。
文軒兄,我是奉了先生之命,來給你送一陣風的。」
「風?」
「對,今科鄉試考題的風向!」
顧辭身子微微前傾,即使在這江心畫舫上,也顯得極其謹慎。
「文軒兄,咱們是知己,所以有些話,我必須告訴你。
先生通過推演近日江南的種種局勢,以及朝堂上對實務的渴求,已經斷定了一個方向。」
「先生斷言!」顧辭盯著陸文軒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今科鄉試,無論是經義還是策論,其終極風向,必然是這八個字,斥虛崇實,實政為王!」
「斥虛崇實……實政為王……」
陸文軒喃喃自語。
他太清楚在考前能得到這樣一句方向性定調,是何等的價值連城!
如果大家都在準備傳統的性理文章,而考官卻想看務實的策論。
那一旦方向錯了,文章寫得再好也是南轅北轍!
「顧兄,你們連這都能推演出來?」陸文軒轉過身,十分感動。
他知道這種的判斷,任何一個書院都會死死捂住,絕不會透露給外人半句。
可顧辭卻就這麼毫無保留地交給了他這個競爭對手。
顧辭道:「我們先生,那可不是一般人。」
陸文軒點了點頭,「這倒是。」
顧辭繼續道:「文軒兄,但你切不可因為風向是實政,就忽略了文章的文采。
先生說了,能當上主考官的,骨子裡依然是個文人。
所以,你這最後的衝刺備考,千萬不要去迎合沈維楨那一套空洞的性理之學,但也別丟了你世家公子的文采!
你要做的是把你對實務的見解,用你最擅長的辭藻包裹起來!
既有治國之策,又有宗師氣象!
這才是拿下今科高分的不二法門!」
陸文軒聽完,猶如醍醐灌頂。
他看著眼前這個坦坦蕩蕩的年輕人,心中一陣感動。
「顧兄,陳先生的大恩,還有你這份知己之情,我陸文軒難報!」
陸文軒鄭重地整理衣冠,對著顧辭作了一個長揖。
顧辭連忙扶住他。
「文軒兄,言重了。
先生和我們的目標,從來都不是在考場上打倒正心書院,更不是為了擊敗你。
你覺得我們先生費了這麼大的心血,又是編書,又是治水,難道只是為了跟正心書院在考場上爭個高下嗎?」
「那你們是為了什麼?」
顧辭搖了搖摺扇。
「正心書院,不過是這腐朽舊學的一個殘影罷了。
打敗他們,只是順手的事。
我們的目標,在這江南乃至整個大夏的士林中,硬生生砸開一條路!
吹起一股實幹興邦的新風!
讓全天下的讀書人知道,只有腳踩在泥土裡才能真正地救這天下蒼生!」
陸文軒聽著這番話,只覺得心潮澎湃,仿佛有一團火在胸中燃燒。
他看著顧辭就像在看著一個即將改寫時代的開拓者。
「鄉試的功名只是我們這條路上的墊腳石罷了。」
顧辭轉過頭,看著陸文軒。
「但這墊腳石,我們也要完美無瑕,因為我們需要更大的話語權,所以我們一定要在鄉試中名列前茅。
文軒,我希望你能和我們始終站在一起,成為這股新風的同路人。
所以我們要一起把正心書院他們順手踩在腳下,絕不能讓他們在鄉試中抬頭。」
顧辭「啪」地一聲合攏摺扇。
「我們才是這大夏的未來!
至於背靠秦黨的正心書院。
就讓他們連同那陳腐的舊學一起,被掃進歷史的故紙堆里吧!」
「好!」
陸文軒被顧辭這宏大的格局徹底感染,大笑一聲,舉起酒杯。
「既然顧兄有此雄心,我陸文軒豈能落後?
咱們考場上見!
定叫那正心書院,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江南文脈!」
「干!」
兩隻酒杯重重地撞在一起,清脆的聲響在夜空中迴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