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貢院,至公堂。
厚重的大門緊緊閉合,門外有全副武裝的軍卒把守,連一隻飛鳥也休想靠近。
這裡是決定數萬江南士子命運的地方。
孟硯田身穿大紅色的主考官朝服,端坐在正中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
他的面前,已經堆放了幾十份由底下房師初閱後,推薦上來的佳卷。
所有的卷子,名字和籍貫都已經被糊住。
在這種盲審的制度下,考官能看到的只有純粹的文章。
孟硯田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
他做主考官這麼多年,這還是頭一次如此期待閱卷。
他想看看今年到底會不會看到能讓他眼前一亮的文章。
「咳咳。」
一聲輕咳打斷了孟硯田的思緒。
站在左下首的是本次鄉試的副主考,也是一位資歷頗深的理學名宿,王大人。
「孟大人,這第一場《大學》的經義題,底下的房師們已經篩出了一批頗為出彩的卷子,請您定奪。」
王大人一邊說,一邊恭敬地將最上面的幾份卷子遞了過去。
在呈遞這幾份卷子的時候,王大人的心裡其實是有過一番盤算的。
作為在江南官場混跡多年的老油條,他隱約猜到,前陣子在江寧府鬧得沸沸揚揚的致知書院那批實務派學子,很可能會在答卷里寫些驚世駭俗的東西。
甚至底下有幾個年輕的房師,在初閱時還對那種市井實務文風大加讚賞。
但王大人不敢推。
為什麼?
因為坐在主位上的那位,可是名震天下的狀元郎!
是當今聖上器重的文曲星!
在王大人看來,孟硯田這種級別的文壇泰斗,骨子裡絕對是清高到了極點,最看重的必然是雅正的文風和純正的理學底蘊。
若是把那些新奇的卷子遞上去,惹惱了這位文宗,那自己這個副主考怕是也要跟著吃掛落。
所以,他特意從幾千份卷子裡,精挑細選了這幾篇辭藻最華麗的文章。
「大人請看這篇。」
王大人指著最上面的一份卷子。
「此卷破題治國之要,首在理財。
而理財之本,貴在節儉與重農也,深得聖人生之者眾,食之者寡之精髓。
其後文中,更是大談克己復禮,呼籲戒除奢靡。
文辭華麗,對仗工整,端的是一篇難得的雅正之文!
頗有大人您當年高中狀元時的風采啊!」
孟硯田微微頷首,接過卷子。
他粗略地掃了一眼,一開始神色還算平靜,但看著看著,他的眉頭就開始慢慢皺了起來。
原本溫潤的眼神中,漸漸浮現出一絲厭惡。
「啪!」
孟硯田猛地將那份卷子拍在桌案上。
「這等文章,也配稱之為雅正?」
站在旁邊的王大人和幾個房師瞬間打了個寒顫。
「孟大人?
可是這文章有何不妥?」王大人嚇得冷汗都出來了。
「不妥?
簡直是大謬!」
孟硯田站起身,指著那份卷子。
「生財有大道,這題考的是治國理財的經世之學!
可你看看這篇卷子寫了什麼?
通篇都在空談節儉!
都在喊存天理滅人慾!
試問,遇到大旱之年,遇到國庫空虛,光靠皇上和老百姓勒緊褲腰帶不吃飯,就能變出糧食來嗎?
就能讓國家富強嗎?
不知開源,只知節流。
不知民生疾苦,只知在書齋里無病呻吟!」
孟硯田越說越氣,他仿佛又看到了當年那個只會寫空洞文章卻在實務面前一敗塗地的自己。
「這種不知民間疾苦的酸文,簡直是空談誤國!
老夫要的是能為大夏朝富國強兵之才,不是這種只會背書的腐儒!」
王大人嚇得雙腿一軟。
他怎麼也沒想到,這位傳聞中最重風骨的文壇泰斗,竟然會對這種正統理學文章發這麼大的火!
「是……是!
下官這就去換!」
王大人趕緊把那幾份準備好的雅正卷全撤了下去,抹著冷汗,轉身跑到那堆被他打入冷宮的備用卷里去翻找。
「看來,這位孟大人是想看點不一樣的東西了。」王大人心裡暗暗叫苦。
他翻了半天,終於咬了咬牙,從中抽出了兩份在初審時引起了極大爭議的卷子。
「孟大人,您再看看這兩份。」
王大人戰戰兢兢地將卷子呈上。
「這兩份卷子,雖然文采不如剛才那篇,但這破題的角度甚是奇特,甚至有些市儈。
下官實在拿捏不准,請大人定奪。」
「市儈?」
孟硯田聽到這兩個字不僅沒生氣,反而眼睛一亮。
自己要找的東西可能出現了。
他急不可耐地拿起第一份卷子。
只看了第一眼,孟硯田的瞳孔就猛地收縮了一下。
「財之恆足,非在乎束帶節用之窮窘,而在乎開源提效之大略也!」
「好!」
這才是他想看到的破題!
一針見血,直指開源的核心!
他迫不及待地往下看。
當他看到卷子中將生之者眾解釋為農工商並舉、做大稅基,將為之者疾解釋為分工協作、流程優化時。
孟硯田握著卷子的手,竟然微微有些顫抖。
孟硯田抬起頭,看著王大人。
「王大人,你看這篇。
他沒有否定聖人的教誨,但他將這理財之道,徹底落到了實處。
他明白財富不是省出來的,是創造出來的。
他不僅懂經義,更懂大帳!
這等把理財之道融入聖人之言,且毫無匠氣的手段……」
孟硯田給出了一個極高的評價。
「此乃戶部之奇才!
若能入朝,必能為我大夏朝理清那本爛帳。」
王大人和幾位房師聽得目瞪口呆。
這滿紙談錢的文章,竟然被主考官捧到了如此高度?
「還不止。」
孟硯田放下第一份,又拿起了第二份卷子。
孟硯田剛看了兩行,神色便漸漸柔和了下來,甚至有一絲動容。
「生者眾而用者舒,非獨君王之德,實賴天下之通。
閉塞則物稀而貴,流通則物豐而平。」
「嗯,立意極穩,有大家風範。」孟硯田暗自點頭。
但當他讀到後半段時,更是感動。
「錦衣玉食者,謂之不察民間之苦。
販夫走卒者,亦有仰天長嘆之悲。
若政令閉塞,上下不通,則雖有生之者眾,其血汗亦被強權所食。」
孟硯田眼眶微熱。
他仿佛看到了一雙悲天憫人的眼睛,在注視著這千瘡百孔的大夏朝。
他仿佛聽到了一種聲音,在替那些在乾旱和飢餓中掙扎的百姓,發出最無助的吶喊。
這不僅僅是在談經濟,更是在談輿論,談民心!
「好一篇溫情的錦繡文章!
能寫出如此細膩溫情的文字,甚是難得,也相當少見。」
孟硯田忍不住拍案叫絕。
字裡行間那種文風,卻讓他有一絲熟悉的感覺,好像在哪見過一樣。
風教錄?
孟硯田突然想起了之前在白龍渠事件,每日都要追著看的報紙。
難道是那個聽雨客?
他呵呵大笑,隨機按下心頭的思緒,說道。
「王大人,你看此文。
引經據典十分豐富,可見閱讀量之大,卻又不顯死板。
字字泣血卻又不失分寸。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下情不上達的弊端,提出了傾聽民意、明斷是非的實務之道。
這等細膩而又深遠的格局,這等極致的共情能力。
老夫主考這麼多年,還從未見過如此溫柔又有力的文章。」
孟硯田將這兩份卷子並排放在一起。
「一剛一柔,一談錢糧,一談民心。
皆是這大夏朝最急需的實政之才。」
孟硯田拿起硃筆,毫不猶豫地在兩份卷子上,都畫了一個大大的紅圈。
「這兩份皆選為優!」
聞言,幾位同考官面面相覷。
孟大人什麼時候這麼看重文章的實政了?
這是吃什麼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