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場經義的批閱完,這幫官場老狐狸們,瞬間摸清了這位主考官的脈。
「孟大人這次看來是鐵了心要選拔能幹實事的未來能臣啊!」
「那些空談心性只會引經據典的卷子,千萬別再往上遞了,那是去觸大人的霉頭!」
於是,當進入第二場詔誥表判的閱卷時,同考官們的標準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但即便如此,同考官們心裡還是有些糾結的。
畢竟這第二場考的是官樣文章。
你策論可以寫得接地氣,但這詔書可是代天子立言。
若是沒有那種君臨天下的堂皇氣象,這聖旨發出去豈不是惹人笑話?
懷著這種矛盾的心情,副主考王大人拿著一份卷子,猶豫了半天還是呈了上去。
「孟大人,您看看這份擬詔。」
王大人有些拿捏不准。
「這卷子裡的實務方案倒是極好的。
以工代賑、定額永佃,句句都落到了災民的飯碗上,確有安民之效。
只是……」
王大人指了指卷面上的字句。
「只是這行文……
皇恩浩蕩的威儀似乎弱了些。
下官怕若是欽點此卷,會有損皇家體統。」
孟硯田接過卷子,只看了開頭那句「天降大荒,百姓失所,朕心甚怍」,眉頭便微微一挑。
他沒有立刻評價,而是耐心地把後面那些關於怎麼分地的方案看完了。
看完之後,孟硯田放下卷子,抬起頭看著王大人。
「王大人,你覺得什麼是皇家體統?」
孟硯田伸出手指,在卷子上重重地點了兩下。
「是用那些老百姓根本聽不懂的生僻字,去堆砌出來的所謂威嚴?
還是坐在金鑾殿上,對那些快餓死的流民空喊幾句罪己修德的話?」
「都不是!」
孟硯田不等他們回答,便直接說道。
「對於一個快要餓死的災民來說,皇上的威儀不在於聖旨寫得有多華麗!
而在於這聖旨能不能讓他今天晚上吃上一口飽飯!
能不能讓他明天有一塊地可以種!」
「這份卷子它給出了最實在的活路!
以工代賑是給口糧,定額永佃是給恆產!
試問,若是這道聖旨送到城外,那些造反的流民是會覺得皇上的聖旨寫的不夠有威儀,還是會感恩戴德地扔下武器,山呼萬歲?」
王大人被問得啞口無言。
「下官愚鈍。
孟大人所言極是,這才是災民真正想聽的聖旨啊!」
「取!」
孟硯田毫不猶豫地提起硃筆,在這份帶著濃濃泥土味的卷子上,畫上了一個紅圈。
「大夏朝不缺會寫花團錦簇文章的才子,缺的就是這種真正在泥地里走過,心裡裝著百姓飯碗的踏實之才!」
剛處理完這份卷子,旁邊一位之前專門負責刑名案件的老推官,突然激動地拿著一份卷子走了過來。
「孟大人!您快看這篇!」
這位同考官深感震撼。
「這考生他簡直是個妖怪!」
「哦?」
孟硯田一愣,接過那份卷子。
他自己出的題,他當然知道裡面藏著什麼玄機。
「江南大旱,朝廷撥帑銀百萬……
官吏勾結奸商……
饑民圍城……」
這道題絕大多數考生看到的只是貪官和亂民的二元對立。
他們都在糾結是該殺貪官,還是該剿亂民,或者怎麼和稀泥。
但實際上這是孟硯田當年在外放時,遇到過的一件官場奇案縮影。
他故意把這案子寫在考題里,其實並沒有指望有考生能看穿。
他只是想藉此考考他們面對這種亂局的反應。
可是,當孟硯田看到這份卷子時,他還是愣住了。
「法乃天下之公器,非一人之私刑。
亂民圍城,固違國法。
然溯其根源,乃貪吏奸商逼民為盜也。」
這只是個開始。
真正讓孟硯田頭皮發麻的,是接下來的這幾句。
「饑民羸弱,何以破堅城?
實乃地方官商欲蓋彌彰,恐欽差核查百萬虧空,故縱民入衙,借刀殺人,行滅口之實也!」
孟硯田拿著卷子的手都在劇烈地顫抖。
看穿了!
竟然真的有人看穿了!
在這簡短的幾行案情描述中,這個考生沒有被表面的民變所迷惑。
他像是一個冷靜的神探,用最嚴密的法理邏輯層層剖析,直接撕開了那層掩蓋在暴亂之下的官場黑幕。
「大人您再看後面。」老推官咽了口唾沫,指著卷子的下半部分。
孟硯田強壓下心中的震撼,繼續往下看。
「圍城之饑民,皆朕之赤子,受人蠱惑,法外施恩,棄械者免死。
然東南各府及涉案商賈,皆有欺君之嫌。
著大軍即刻封鎖涉事官衙商宅,一律就地看押,嚴刑拷問……
凡民間大戶、商賈,所囤之糧逾千石者,必須於三日內向官府造冊登記,由朝廷以法定平糶價統一調撥。
敢有隱匿不報、私抬物價者,按罪論處。」
看完最後一行字,孟硯田閉上了眼睛,回味著這卷子的奇妙。
這麼多年主考閱卷,他沒想到還能在這科舉場人遇到如此新奇的文章。
看來自己出此突破常規的詔書之題是出對了。
他沒想到不僅有人能接招,還能接得這麼好。
整個至公堂里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看著這位主考官,不知道他會作何反應。
這卷子寫得太狠了。
良久,孟硯田睜開雙眼。
「好!」
他感嘆道。
「條理分明,冷峻如鐵!
洞若觀火,算無遺策!」
孟硯田看著老推官,大聲說道:「你剛才說他是妖怪?
錯!
此乃真正的刑名國手!
他不被表象所惑,只認推理與證據。
在生死攸關的亂局中能保持如此絕對的理智,找出這亂局背後真正的幕後推手。
這等人才若入刑部,天下貪官污吏,誰能遁形?
大夏朝的冤假錯案,至少能少一半!
而且更難得的是,他還給出了反囤積法這種實際的解決方案。
既有抓貪官之法,亦有濟蒼生之策。
著實讓人驚艷。
妙哉妙哉!」
孟硯田提起硃筆,飽蘸濃墨,在那份卷子上畫下了一個比之前都要大的圈。
「大優!
此卷必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