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萬眾矚目之中,陳文只是微微一笑,拱手道:「大人謬讚了。」
他沒有推辭。
因為他清楚,這一刻他不僅代表自己,更代表著那套即將改變這個時代的新學。
他理了理青衫的下擺,邁著沉穩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上了高台。
陽光灑在他的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耀眼的金邊。
站在高台上,俯瞰著下方那黑壓壓的人群,看著正心書院那邊一片灰敗的慘狀,看著身邊這六個已經脫胎換骨的弟子。
陳文的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豪情。
孟硯田笑呵呵地道,「先生你看,大家都這麼歡迎你,你不講兩句?」
陳文向著孟硯田微笑點頭,隨即走到了高台正中央。
喧鬧的廣場,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這位年輕的山長開口。
「諸位。」
「今日之榜,有人歡喜有人愁。
有人覺得,是我致知書院包攬了前六,是我們的榮耀。
但我想告訴大家。」
陳文頓了頓,朗聲道。
「今日之勝,非致知之榮!
乃是實務之勝!」
「我輩讀書人,寒窗苦讀十載,所為何事?
是為了在故紙堆里尋章摘句,寫出一篇篇辭藻華麗卻空洞無物的文章,去換取那頭頂的烏紗帽嗎?」
陳文的手指,猛地指向台下那些還在發愣的傳統士子。
「若是如此,那你們讀的就不是聖賢書。
你們寫的,就不是治國理政的良方,而是只會無病呻吟的廢紙!」
「你們看看這天底下的百姓。
他們需要的是能讓他們吃飽飯的田地!
是能保護他們不受豪強欺壓的律法!
是能讓他們的辛苦勞作換來真金白銀的契約!」
陳文繼續說道。
「我教我的弟子讀這聖賢書,更教他們如何在這泥潭裡摸爬滾打。
這不是為了讓他們變得市儈,而是為了讓他們知道。
真正的能力不是寫在紙上的,而是干出來的!」
陳文轉過身,看著身後的六名弟子,驕傲地說道。
「他們六個,沒有一個人寫出了最正統的理學文章。
但他們每個人,都寫出了一套能切實解決這大夏朝頑疾的實操之法。
這就是我們致知書院的新學!」
他停頓了片刻,看著那些因為落榜而心有不甘的各府士子。
「我知道,今日放榜,有人視我致知書院為異端,有人視我們為搶奪功名的仇寇。
覺得是我們這六個弟子,搶了你們的解元,擠占了你們的經魁。」
陳文搖了搖頭。
「但你們錯了。
我陳文開辦書院,教導他們實務,從來不是為了在這科舉的獨木橋上,跟天下的讀書人爭個你死我活!」
這話一出,在場的書生全都愣住了。
不是,你教書不是為了科舉是為了什麼?
誰讀書不是為了個功名啊。
這是得了解元就賣乖呀!
陳文自然知道他們的疑問,他繼續說道。
「科舉不過是一塊敲門磚。
我們真正的對手,從來都不是在這貢院裡奮筆疾書的你們。
我們的對手,是這大夏朝連年不絕的水旱天災!
是那些魚肉百姓的宗族豪強!
是這天下待解的重重死局!」
陳文指著城西白龍渠的方向。
「大家也知道,考前我們書院在最緊張的備考時刻,還是抽出時間去解決那白龍渠的死局。
為什麼?
因為我們爭的不是一時之名次,我們爭的是這大夏百年的生機!」
這番話一出,台下的士子們徹底愣住了。
原本還有些嫉妒和敵意的心,在陳文這宏大的格局面前,瞬間土崩瓦解。
他們突然意識到,自己還在井底爭搶著那一點點陽光,而台上的那個人卻已經把目光投向了浩瀚的星辰。
陳文再次面向全場,張開雙臂,發出了最後的感召。
「願天下讀書人。
莫做那紙上談兵的泥菩薩,
去做那能下得泥潭的真幹才!
這才是真正的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話音落下,全場轟動,掌聲歡呼聲不絕於耳。
「不愧是陳夫子,這話講的太好了!」
「是啊,人家致知書院為咱們幹了那麼多實事,還沒耽誤學習。
這說明人家教的東西才是真正有用的學問!」
「既能幹實事,科舉上還能拿好名次。
他們怎麼什麼都能幹好呢?」
陸文軒站在人群外圍,也聽得熱血沸騰。
「說得好!
這才是真正的讀書人!」
他想起了考前顧辭跟他說過的那句。
他們不是對手,而是希望他們成為同路人。
是啊,這才是他們致知書院一直在踐行的理念。
不是與讀書人為敵,而是與這千瘡百孔的世界為敵。
他轉過頭,看著身邊的老師孫敬涵。
這位一生都在鑽研理學的大儒,此刻竟然也老淚縱橫。
「老夫教了一輩子書,卻不如一個年輕人看得透徹啊。」
孫敬涵顫抖著嘴唇。
「空談誤國,實幹興邦。
陳山長今日這番話,算是把這江南士林的天給徹底捅破了。
新學當興啊!」
而在高台之上。
江寧知府李德裕和提學道葉行之,早就聽得老淚縱橫。
好久沒聽先生講課,今日聽這一場公開講話,還是如此受用。
他們是這套實務最直接的受益者,自然知道陳文這番話的分量。
李德裕上前一步,大聲說道:「陳先生所言極是!
本官在江寧主政,若非致知書院的各位才俊鼎力相助,這白龍渠的死局如何能解?
本官今日便放下一句話。
這江寧府的政務,以後還需要致知書院多多指教!
這實務之風,本官定當全力推行!」
葉行之也撫須讚嘆:「教化之道,當以實務為先。
老夫身為提學道,定將陳先生的新學理念,在江南各大書院中廣為傳播!」
一直坐在主位上的江南巡撫趙文華,此刻也站起身來。
「好一個實務之勝!」
趙文華拍著手,大步走到台前。
「陳先生有此等胸襟抱負,真乃我江南之福,大夏之福!
大夏朝正需要你們這樣敢於破局敢於任事的棟樑之才!」
三大江南官場的巨頭當眾表態,徹底給這套新學蓋上了官方認可的大印。
廣場上的百姓們早就聽得熱淚盈眶。
他們聽不懂什麼高深的學問,但他們聽懂了陳文那句「讓百姓吃飽飯,不受欺負」。
「陳夫子!
陳夫子!」
趙文舉帶頭,上萬名百姓齊刷刷地呼喊著。
在這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中。
只有正心書院的隊伍,顯得十分淒涼。
沈維楨已經被幾個驚慌失措的教習抬了下去。
剩下的謝靈均、孟伯言、葉恆三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他們看著高台上那個光芒萬丈的青色身影,聽著那振聾發聵的「為生民立命」,他們搖頭嘆氣。
感覺好像回到了他們當時去致知書院交流的時候。
陳山長的每次講課,都能讓他們醍醐灌頂。
「原來我們不僅輸了文章。」
孟伯言感嘆道。
「我們連讀書的初衷,連做人的格局,都輸了個乾乾淨淨。」
謝靈均也苦笑著搖了搖頭。
「紙上談兵……
泥菩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