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文軒徑直穿過人群,走到了主桌前,停在了陳文的面前。
然後撩起衣擺,極其鄭重地作了一個長揖。
「晚生陸文軒,見過陳先生。」
這一拜,彎腰及地,行的是最恭敬的晚輩見長輩之禮。
周圍的賓客中都頓感驚訝。
那可是江寧第一世家陸家的少主!
多少人想攀附連門都沒有,這陸公子竟然主動來拜謝?
致知書院給啥好處了?
「陸公子客氣了,快快請起。」陳文微微一笑,伸手虛扶了一把。
陸文軒直起身子,將手中的紫檀木錦盒高高捧起,遞到陳文面前。
「先生。」陸文軒朗聲道。
「此次鄉試,文軒能僥倖忝列第七,非文軒才學過人,實乃受了致知書院新學的無量恩惠。」
陸文軒環視四周,目光坦蕩。
「若非前些日子在白龍渠畔,親眼見證了先生與諸位同窗的實務手段,若非受先生經世致用理念的啟發,徹底打破了我心中那層世家子弟的虛浮窠臼。
文軒在考場之上,面對那道複雜的策論死局時,絕無可能寫出那篇文章。」
「這份雪中送炭的教化之恩,文軒銘記於心。
家父聽聞此事,亦是感慨萬千。
特命文軒備下薄禮,以謝先生點撥之德!」
陸文軒將錦盒放在桌上,退後一步,再次拱手。
這番話一出,整個醉仙樓大堂瞬間炸開了鍋。
「竟然還是陸家家主讓他來的!」
「陸家這是公開表態支持致知書院了?」
陳文看著陸文軒那真誠的眼神,面上雖然不顯,但心中卻也忍不住泛起一絲波瀾。
「看來,顧辭送出去的那本《五三》,這份政治投資,算是初見成效。
之前只是陸文軒和顧辭兩人的友誼支撐。
現在更是有了陸家家主的暗中表態。」
陳文暗自思忖。
「有了陸家這種江南頂級世家的暗中盟誓,以後的路上又多一個幫手。」
他微笑著點了點頭。
「陸公子能放下世家子弟的驕傲,將實政寫進答卷,這第七名,是你自己憑悟性和魄力掙來的。
致知書院的大門永遠向天下務實之士敞開。
陸公子的情誼,我心領了。
來,入座,喝杯慶功酒。」
「多謝先生。」
陸文軒直起身,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了坐在陳文身旁的顧辭。
顧辭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露出驚訝的表情,他只是搖著摺扇,心照不宣的淡笑。
「文軒兄,你果然還是來了。」
顧辭在心裡輕聲說道。
早在放榜看到陸文軒名列第七的那一刻起,顧辭就知道,這位把風骨看得比命還重的世家公子,今晚必定會帶著陸家的誠意登門道謝。
這不僅是文人的驕傲,更是盟友的默契。
……
酒過三巡,大堂里的氣氛再次恢復了熱烈。
陸文軒與眾人寒暄了幾杯後,藉口酒悶,獨自一人走到了醉仙樓僻靜的臨河露台上。
沒過多久,一個搖著摺扇的白衣身影也跟了出來。
「怎麼?
裡面的狀元紅不合口味,跑出來吹冷風?」
顧辭笑著走到欄杆旁,與陸文軒並肩而立,看著下方波光粼粼的秦淮河。
陸文軒轉過頭,看著眼前這個今科解元,眼中沒有了曾經的爭強好勝,只有一種深深的敬佩和感激。
「顧兄。」
陸文軒突然收起笑容。
「大堂里人多眼雜,有些話我不便明說。
但你我心裡都清楚,若無你考前那份毫無保留的指點……」
陸文軒想起了那本已經被他翻爛了的《五三精修版》,聲音微微發顫。
「若無你送我的那邊資料,我就算看了白龍渠的事,也絕對寫不出那篇拿捏考官喜好的文章。
這已經不是雪中送炭了,這是你親手把我拉進了那張紅榜。
這份恩情,我陸文軒沒齒難忘。」
顧辭聞言,輕輕搖了搖摺扇。
「文軒兄言重了。
刀再快,也得看握刀的人是誰。
你能放下那些酸腐的規矩,敢於在考卷上寫大白話,這就是你的本事。
大家都是同道中人,互幫互助,理所應當。」
陸文軒點了點頭,「同道中人……
是啊。
今日看榜,正心四傑慘敗。
這江南的文壇,以後就是你們致知書院的了。」
「慘敗?
文軒兄,你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顧辭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他將摺扇「啪」地一聲合攏。
「正心書院百年基業,怎麼可能因為一次鄉試就徹底倒下?
他們雖然這次鄉試慘敗,但根基尚在。
更何況……」
顧辭轉過頭,直視陸文軒。
「更何況沈維楨的背後站著的是手眼通天的秦黨。」
聽到秦黨二字,陸文軒臉色也變了。
「文軒兄,你以為我們今天只是考了個好成績嗎?
不。」
顧辭很認真地說道。
「我們這次包攬前六,等於是硬生生斬斷了秦黨在江南最重要的一條才路!
我們把他們準備送到京城去充實勢力的解元種子,全給踩在了腳底下!
你覺得像秦斯年那樣睚眥必報的人,會咽下這口氣嗎?」
「你的意思是……」陸文軒的心臟猛地跳動起來,「他們很快就會報復?」
顧辭點了點頭。
顧辭向著陸文軒伸出了一隻手。
「文軒兄。
我們致知書院在朝堂上毫無根基。
我們雖然有理,有民心,但在權力面前,這些還不夠。
未來若是遇到大風大浪,單靠我們師徒幾個人是扛不住的。
我希望到時候能有你,有陸家這樣的清流世家,與我們並肩迎敵。」
陸文軒看著顧辭伸出的手,沒有絲毫猶豫,一把緊緊地握住。
「道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
「顧兄,這杯酒,敬我們即將到來的戰場!」
兩人相視大笑,轉身走回大堂,融入了那片喧囂的狂歡之中。
……
夜深了。
醉仙樓的喧囂終於散去。
致知書院,陳文的書房內,燈火依然亮著。
六名新科舉人圍坐在陳文身旁。
「狂歡結束了。」
陳文放下茶盞,看著一封剛剛送來的密信。
那是主考官孟硯田派心腹送來的加急手書。
「……白龍渠一役,老夫心病已除。
今科鄉試,爾等之卷,猶如驚雷破空,震耳欲聾。
然,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陳文念到這裡,聲音微微一頓。
「咱們在江南鬧出的動靜很大。
之前不僅端了魏閹的錢袋子,這次更是直接砸了正心書院這塊秦黨經營了那麼多年的招牌。
秦黨坐不住了。」
「坐不住就坐不住唄!」王德發打了個酒嗝,滿不在乎地揮了揮手,「咱們現在都是舉人老爺了,又是孟大人親點的,他秦斯年就算隻手遮天,還能跑到江南來把咱們的功名給革了不成?」
「他當然不能直接革你們的功名。」
陳文看著信紙上的最後兩行字。
「但他可以斷你們的根。」
「孟大人信上說。
就在白龍渠事件之後,秦黨便在朝堂上發難,以江南財賦重地,需干臣坐鎮為由,火速提名並任命了一位新的江南布政使。」
「布政使?」周通聞言,說道,「那可是掌管全省錢糧賦稅的大官。
財權一把抓。」
「不錯。」陳文將信紙慢慢地疊好,「而且這位新任布政使,並非泛泛之輩。
他叫盧宗平。
他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笑面虎。」
陳文走到桌旁的燭火前,將那封信點燃。
火苗瞬間吞噬了紙張,映照著陳文那張波瀾不驚的臉。
「信上說,盧宗平今日已經到任了。」
「什麼?!」
眾弟子大吃一驚。
「今天放榜,他今天到任?
這也太巧了吧!」李浩驚呼道。
「這不是巧合,這是卡著點來的。」
陳文將燒成灰燼的信紙扔進茶碗裡,拍了拍手。
「他就是在等鄉試結束。
他帶著秦黨的滔天怒火,來接管這大治之後的江南財賦。」
「明天。」
陳文轉過身,看著這六個剛剛體會到勝利滋味的弟子。
「明天官府要為所有新科舉人舉辦鹿鳴宴。
這位新任的布政使大人,必定也會正式亮相。」
「那不僅是一場慶功宴,更是一場不見刀光的鴻門宴。」
「狂歡結束了,孩子們。」
陳文大步向外走去。
「回去醒醒酒,準備迎接新的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