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城西城隍古廟。
趙思明整個人像是丟了魂,又像是剛從一場離奇荒誕的大夢中驟然甦醒。
「女的……」
「蘇師弟竟然是個姑娘家?」
就在半個時辰前,正心四傑將一張字條悄悄遞了出來。
而在字條送出之前,全京城的大街小巷,早就已經將那本《秦淮殘玉錄》傳得滿城風雨!
起初,趙思明只當是外頭又出了什麼了不得的話本。
直到他親眼將四傑的密信破譯出來,看到信上赫然寫著的「蘇時實乃女子,秦斯年親手焚證」。
趙思明整個人都懵了。
下一刻,滾燙的淚水從他的眼眶中決堤而出。
「嗚……哈哈……嗚嗚……」
他一邊哭,一邊神經質般地傻笑了起來。
天知道他自從見到蘇時之後的日子是怎麼熬過來的!
無數個寒夜裡,他獨自一人躺在冰冷的硬板床上,輾轉反側,痛不欲生。
他無數次在心底狠狠唾罵自己下流,無恥,大逆不道!
他甚至以為自己得了見不得人的斷袖之癖,以為自己是個褻瀆聖賢教化的瘋子,連白日裡多看一眼那個少年,都覺得滿心愧疚。
一切全明白了!
全他明白了!
「我不是瘋子!」
趙思明破涕為笑。
「她是女的……
她本來就是個天仙一樣的姑娘啊!」
此時,
破敗的廟門被推開,一道修長清瘦的青衫身影悄無聲息地閃了進來。
「趙師兄。」
趙思明下意識地轉過身去。
當那張清麗脫俗的面容再次撞入他的眼帘時,趙思明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在這一瞬間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跳了出來。
從前,他隔著一層心魔去看,只覺得這少年生得過於俊秀靈動。
而如今,真相大白於天下。
他看著她那掩藏在儒生綸巾下白皙如玉的耳垂,看著她那寬大長袍下微微收束的纖細身段,看著她那一雙清澈如秋水卻藏著萬丈傲骨的眼眸……
趙思明的臉頰轟的一下燒成了熟透的蝦子,兩隻手慌亂得連放在哪裡都不知道,結結巴巴,連呼吸都亂成了亂麻:
「蘇……蘇……蘇師……蘇姑娘!」
這脫口而出的一聲「蘇姑娘」,讓蘇時微微一怔。
蘇時看著眼前這個面紅耳赤的青年,瞬間心領神會。
她並未扭捏,只是落落大方地停下腳步,退後半步,斂起廣袖,向著趙思明行了一個大禮:
「蘇時先前迫於科場形勢,多有隱瞞,讓趙師兄受驚了。」
「不不不!
不受驚!
不委屈!
一點都不委屈!」
趙思明急得連連擺手,手足無措地上前半步,又仿佛怕唐突了佳人一般縮回了手,兩隻腳在原地直打轉,語無倫次地傻笑著:
「姑娘沒事就好!
姑娘平安就好!
我……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看著他這副手忙腳亂的模樣,蘇時原本緊繃的心神,忍不住泛起了一抹極淺的笑意。
這一笑,剎那間明媚了整座陰暗的破廟。
趙思明整個人呆呆地立在原地,魂兒都快被這一抹如春水般的笑容給勾走了。
但他終究沒忘了正事。
「蘇姑娘!
天大的喜事啊!」
「這是四傑師兄剛剛從紫陽書院冒死遞出來的絕密消息。」
蘇時眸光一凝,伸手接過布絹。
「秦斯年那隻老狐狸,信了!
全信了!」
「四傑看得清清楚楚!秦斯年嚇得當場罵秦原是蠢才,說陳先生這是在跟他們打明牌,說這是當今天子一手布下的通天大局。」
「秦斯年當著全堂七個舉子的面,親手把江南送來的底籍證據,全扔進炭盆里燒成了飛灰!」
說到這裡,趙思明長長舒了一口氣,對著蘇時鄭重其事地轉達了秦斯年的原話:
「相爺已下死令給禮部!」
「春闈開考之日,致知書院蘇時,列為特等清白士子!
查驗引券之後,免除一切搜身,以禮相送,直接放行!」
「蘇姑娘這道死劫,徹底解開了!」
「免除一切搜檢,直接放行……」
蘇時低頭看著手中的密絹,輕輕念叨著這幾個字。
贏了。
先生布下的通天陽謀,東宮太子的暗中搭台,驚鴻後宅的烈火烹油,外城百姓的萬民齊鳴……
這一張彌天大網,終於在貢院大門開啟之前,嚴絲合縫地扣在了當朝首輔的脖頸之上。
再無後顧之憂。
她蘇時,終於能夠以一個清白之身,堂堂正正地邁入那座全天下士子夢寐以求的貢院龍門。
她看著眼前這個滿頭虛汗的趙思明,再次深深一拜:
「多謝趙師兄,多謝四傑師兄。
這份恩情,蘇時銘感五內。」
「使不得!
千萬使不得!」
「蘇姑娘,春闈在即。」
「姑娘且回書院,安心溫書!」
「思明在貢院門外,等著看姑娘名動金鑾殿!」
蘇時微微一笑,點了點頭,轉身拉開廟門,大步邁入了外頭的暮色寒風之中。
而站在神像陰影處的趙思明,痴痴地望著那道遠去的清麗背影。
冷冽的朔風吹在臉上,他嘴角情不自禁地咧開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