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知書院。
內堂之中。
厚重的棉布門帘忽地被掀開,剛從城隍廟趕回來的蘇時走了進來。
長案四周的五個人,幾乎在同一瞬間放下了手中的毛筆與算盤,齊刷刷地站起身來。
「蘇時!」
王德發急得兩步躥了上去,嚷嚷道:
「怎麼樣了?
趙思明那小子怎麼說?
四傑師兄在相府里瞧見什麼了?
秦斯年那條老狗到底信了沒有啊?」
顧辭,張承宗、李浩、周通亦是滿臉焦灼地圍了上來。
蘇時環視著一張張滿是關切的面龐,多日來緊繃到極致的心弦,在這一瞬間終於鬆弛了下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輕快地說道。
「諸位,成了。」
「成了?」
王德發眼珠子瞪得溜圓。
「什麼叫成了?
你快把話說全了,我這心疾都要被你吊出來了!」
蘇時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得極小的密絹,遞向走過來的陳文,同時面向眾人說道:
「趙師兄方才親口所言,四傑師兄在相府大堂看得清清楚楚。」
「秦原拿到江南密報,剛在堂上狂笑,梟鷹便把外城天香閣說書、滿城權貴後宅起火,以及安平公主大鬧宗人府的消息報了上去。」
「秦斯年那隻老狐狸當場嚇得臉色發青,指著秦原的鼻子痛罵他是蠢材,斷言這是先生在跟他打明牌,甚至是當今天子在暗中布下的通天大局。」
「秦原親手把江南送來的底籍鐵證,扔進炭盆里燒成了飛灰!」
「燒……燒了?」
王德發呆滯了半晌,隨即爆發出了一聲驚天動地的怪叫:
「我滴個親娘哎!
燒了?
老狗自己把證據給燒了?!」
這個胖子激動得原地一躍三尺高。
「哈哈哈哈哈!
燒了!
他自個兒給燒了!」
王德發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大笑:
「胖爺我這幾天連睡覺都把褲腰帶扎得死緊,生怕半夜官兵衝進來把師妹給逮了去!
搞了半天,那老狗被咱們先生嚇得連屁都不敢放一個,自個兒把自個兒的殺手鐧給點了天燈!」
李浩亦是一片狂喜:
「何止是燒了證據?
蘇時,四傑師兄可還說了什麼?」
蘇時唇角微揚,輕聲念道:
「相府手令已下令。
春闈開考之日,凡見致知書院蘇時者,列為特等清白門生,驗過准考引券之後,免除一切搜檢,以禮相送,直接放行!」
聞言。
張承宗也笑了起來。
「咱們蘇師妹能平平安安進考場了!」
周通那張面孔上,此刻線條亦是寸寸柔和了下來。
「秦斯年到底是當朝首輔。
越是身居高位,越不敢拿家族百年的富貴,去賭那萬分之一抄家滅族的可能。
這一局,他只能認栽。」
「妙啊!當真是妙到毫巔!」
顧辭朗聲贊道:
「秦斯年自以為手眼通天,到頭來不僅動不了蘇師妹一根毫毛,反倒成了咱們致知書院最大的保鏢!
有首輔大人的嚴令壓著,春闈那日,蘇時比誰都安全!」
看著圍在身側歡呼雀躍的同門師兄,蘇時只覺得眼眶發燙。
從寧陽縣那個破敗蕭條的小院子,一路走到今日的天子腳下。
她瞞了天下人,卻唯獨沒有瞞過這群把性命託付給彼此的同窗。
蘇時退後一步,對著陳文盈盈拜倒,復又朝著顧辭等五人深深長揖到地:
「蘇時……謝過先生神謀,謝過諸位師兄捨命相護。」
「哎呀師妹你這是作甚!」
張承宗有些手足無措地憨笑道:
「都是同門手足,換作是我們任何一個人遭了難,你也是這般拼了命去護著的。
快快請起,地上涼!」
王德發更是把胸脯拍得砰砰作響。=
「就是就是!
蘇時你快起來!
胖爺我這幾日挨了那麼多板子,少吃了那麼多碗紅燒肉,全當是給咱們蕭家這位大公主盡忠了!
等回頭放了榜,你若是真成了公主,可別忘了在御膳房給胖爺批十個肘子就行。」
眾人聞言,頓時哄堂大笑。
然而,李浩此時卻提了個問題。
「先生,學生心裡,還有一處帳目沒算透。」
顧辭聞言收斂了摺扇,挑眉問道:「李浩,如今相府死令已下,外圍大局已定,你還有何顧慮?」
「諸位師兄,你們且想想。
會試貢院那一關,咱們借著滿城風雨和秦斯年的自保之心,算是給破了。
蘇師妹拿著特免令,能順順噹噹地答完三場大考。」
「可是會試之後呢?」
「殿試。」
內堂里的笑聲,隨著這兩個字,漸漸安靜了下來。
李浩面色嚴肅,條分縷析地說道:
「會試取中,那是貢士。
要想真正名列一甲二甲,成為進士及第的天子門生,就必須踏上紫禁城金鑾殿,由當今天子親自主持殿試。」
「皇上可不是秦斯年。
皇上當年到底在江寧府留沒留下骨肉,旁人不知道,皇上心裡能沒數嗎?」
「萬一到了殿試大典上,皇上看著蘇師妹的文章,心中生疑,非要當面召見盤問底細……
真到了天顏之下,這層虛張聲勢的皇女假象,又該如何收場?」
此言一出,原本興奮的張承宗與王德發,臉色頓時又是一緊。
「是啊……」
王德發抓了抓後腦勺,小聲嘀咕道:「皇上可是自個兒的種自個兒最清楚,這要是當面拆穿了,那可就不是身份的問題了,那是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欺君啊……」
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全部匯聚到了主座之上的陳文身上。
陳文端起茶盞,淺飲了一口。
「李浩能想到殿試,說明你的眼光已經跳出了眼前的死局,懂得往後看三步了。」
「但你們把當今天子想得太窄了。」
顧辭若有所思,「先生的意思是到了殿試,局勢反而對咱們更有利?」
「到了殿試,主客之勢將會逆轉。」
「為師在明月樓便與太子講過,聖上深居養心殿修道長生,他求的是什麼?
是天道無虧,是江山永固,更是朝堂各方勢力的絕對平衡。」
「聖上比任何人都清楚,秦黨尾大不掉,滿朝儘是只會誇誇其談的舊學腐儒,這艘大夏的大船若是沒有真正懂實政的人來撐舵,隨時都會沉入萬丈深淵。」
「更何況,這一卷《秦淮殘玉錄》,把聖上當年的風流洗成了顧全大局的千古聖德。
把蘇時女扮男裝赴考,寫成了千里尋父的人間至孝。」
「聖上若是當面戳穿蘇時是假的,對他有什麼好處?」
陳文看向李浩,反問道:
「告訴天下人,他當年當真薄情寡義?
告訴天下人,民間瘋傳的至孝皇女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順便把替他修通了通天閣,開闢了海運糧道的致知書院全殺了,把朝堂大權重新全盤奉還給秦斯年?」
李浩喃喃道:「聖上絕不會這麼幹……
殺蘇時,就是自斷臂膀,更是自抽耳光。」
「不錯!」
顧辭接上了陳文的思路:
「聖上不僅不會拆穿,反而會把這層窗戶紙糊住。
因為只要蘇時的皇女之名在,滿朝清流就會念著天子的仁德,天下萬民就會讚頌皇家的至孝!
聖上正好可以借著這位天降奇女子的手,名正言順地在金鑾殿上打壓秦黨,甚至把新政推向大夏十三省!」
周通接話道:
「這就是法理上的既成事實。
有些真相,天下人相信,滿朝文武相信,連皇上自己都需要它變成真的……
那它就算是假的,到了金鑾殿上,也只能是真得不能再真的鐵案。」
陳文點了點頭,道。
「所以,蘇時,你們都聽清楚了。」
「在這個世界上,虛名與謊言,從來都成不了真正的護身符。
秦斯年的特免令也好,民間的皇女傳聞也罷,那不過是為師替你們拆掉的絆馬索。」
「真正能保你蘇時一條性命的,真正能讓你堂堂正正站在金鑾殿上面對天子審視的,不是什麼蕭家的血脈,而是你腦子裡裝的經世大道。
是你筆下能安邦定國的無雙策論!」
「只要你在考場上寫出的文章,能切中大夏百年的沉疴。
只要晏子衡拿著你的卷子驚為天人。
只要聖上看到你的答卷,發現普天之下唯有致知新學能救他的江山社稷……」
陳文傲然一笑:
「到了那時,莫說你只是個女扮男裝的孤女,便是你當真從石頭縫裡蹦出來,聖上也會親自下旨,為你賜宴簪花。」
「實力,才是這世間唯一的通天大道!」
一番話,瞬間敲碎了所有人心中殘存的最後一絲猶疑。
蘇時挺直了脊樑,脆聲應道:「學生受教!
學生定當傾盡畢生所學,在卷面上,為大夏蒼生殺出一條堂堂正正的青雲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