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時話畢。
陳文笑著點了點頭。
「好了。」
「山雨已經下過了,外頭的風暴,是留給滿朝文武去頭疼的戲台。
這間屋子裡的安寧,才是屬於你們六個人的底氣。」
「距離二月初九,還有一個多月。
不必將這場春闈當成什麼你死我活的戰場,更不必在心裡背上沉甸甸的包袱。」
「你們在江南的泥潭裡赤腳丈量過田畝,在清江大閘的萬艘巨輪間調度過糧道,在通天閣的工地上算清過國帑,在暗巷賭場裡壓服過地痞惡徒。」
「這天下治國安民的道理,你們早就用雙腳走過了一遍。」
「進了貢院,進了那間狹窄的號舍,你們要做的,是去享受這場大考。
去平平靜靜地,把你們肚子裡裝的山河萬里,把你們親手驗證過的真理,工工整整地寫在那幾張白紙黑字上,呈給這大夏天下看。」
「放寬心,好好溫書。」
「是,先生!」
「咳咳!」
王德發突然清了清嗓子。
他一邊從懷裡摸出一疊皺巴巴的宣紙,一邊用大拇指蹭了蹭自己的鼻尖,斜著眼睛哼哼道:
「先生方才說得極是啊!
享受!
咱們讀書人,考科舉講究的就是一個享受!」
王德發得意洋洋地把宣紙在掌心裡啪啪拍得震天響。
「既然說到這享受大考……
顧大解元,李大財神,還有周大判官,你們幾個自詡江南天驕的,要不要順便瞧瞧胖爺我今兒個上午剛剛出爐的神作啊?」
李浩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啐了一口:「死胖子,尾巴真翹天上去了?
你肚子裡有幾兩香油別人不知道,我們還能不知道?
上午承宗師兄沒抽你手板心?」
「嘿!
李老五,你少瞧不起人!」
王德發脖子一梗,兩隻胖手小心翼翼地把那疊宣紙平鋪在大案正中央,挺著肚子傲然道:
「上午承宗師兄出了一道絕命題《君子不重則不威》!
承宗師兄拿戒尺在旁邊盯著,蘇師妹拿紅燒肉在門口候著,胖爺我沐浴焚香,運筆如飛,一氣呵成!
承宗師兄看完之後,半天沒說出一個錯字來!
你們自個兒睜大狗眼瞧瞧!」
這話一出,連顧辭都來了興致。
顧辭摺扇一挑,長臂一伸,直接將王德發那張宣紙抄到了自己面前。
李浩、周通、乃至蘇時,都忍不住好奇地湊上前去,四顆腦袋擠在一處,目光落在那篇墨跡未乾的八股文上。
只看了一眼,顧辭臉上的戲謔之色便驟然凝固了。
「咦?」
顧辭輕咦出聲,雙眼微微睜大,順著字句飛速默讀下去:
「夫所謂威者,非厲色之能加,非嚴刑之能致也,本於身之自重而已矣……
重以立體,則威自生;輕以居心,則法不立……」
顧辭越讀越是心驚,看了一眼王德發,又低頭看卷子。
「破題……破得端莊雄渾,竟無半點市井油滑之氣!
起講承題,中規中矩,隱隱帶著承宗師兄那股泰山壓頂的厚重大氣……
王胖子,這真不是承宗握著你的手寫的?」
張承宗在一旁憨笑著搖了搖頭:「我作證,這篇文當真是德發自個兒一筆一划寫出來的。
我連一個字都沒替他改。」
「你們再往下看!」
王德發急不可耐地嚷嚷道:「看中股!
後股!
那才是胖爺我的看家絕活!」
「中股……切入了官場胥吏之弊端。
他寫胥吏之弄法,始於上官之不重。
上官之不重,源於規制之暗昧……
這是把他當年在當鋪里看老朝奉剋扣金銀暗記的眼力,化成了官吏制衡的刀法。」
「還有這裡!」
李浩指著後段的一排駢儷排比。
「你們看他開出的治理方略。
示威之道,在於明器。
大秤小秤之辨,不若懸衡於市。
火耗折色之欺,無如納銀見底……
妙啊!
死胖子竟然把當年在極樂坊收拾黑幫龍頭的連坐切口,套進了經義里!」
「最絕的是這幾個雅詞!」
蘇時掩唇輕笑。
「表里相濟、羊質虎皮、政在順民……
全是我前幾日卡片上抽查他的生僻典故。
他竟然毫無雕琢痕跡地全部嵌進了句子裡,起承轉合之間,猶如天成。」
幾位致知天驕,看著眼前這篇初具宰輔氣象的紮實策論,一個個面面相覷,臉上的震撼難以言表。
這哪裡還是那個一進考場就抓耳撓腮的市井混子?
剝開皮,是一個明察秋毫的刑部青天。
再往深里看,內里赫然坐著一個手殺伐果斷的江湖梟雄!
先生傳授的三層包子皮神級縫合。
當真被這個平日裡最不著調的胖子,用皮肉與飢餓的代價學會了。
「好文!
當真是好文!」
顧辭讚嘆:
「表面如老臣持重,內里卻如惡犬亮齒!
王胖子,平日裡瞧你一身的油水,今日這篇文字,當真深得先生之真傳!
今科會試第一場經義,晏子衡若是看到這張卷子,怕是要當場從太師椅上驚得跳起來。」
李浩亦是笑著捶了王德發一拳。
「好你個死胖子!
看來承宗師兄的戒尺沒白挨,蘇時的扣肉法也沒白使!」
聽著滿堂師兄弟發自肺腑的驚嘆與誇讚,王德發那張大胖臉笑得褶子都堆在了一起,得意地昂著脖子,哈哈大笑:
「那是自然!
也不瞧瞧胖爺我是誰的門生!」
「胖爺我肚子裡如今塞滿了大夏朝最狠的治國殺招!
紫陽書院那幫溫室里長大的世家崽子,天天在秘閣里背死書,他們知道個屁的人間冷暖!」
王德發大聲嚷嚷道:
「等進了貢院,胖爺我非得在號舍里把這三層包子皮撕碎了甩他們臉上!
我不僅要考中,我還要考進前十!
哦不,我們的目標是前六!
我要讓晏子衡那個老泥鰍,哭著喊著把狀元的帽子給咱們致知書院雙手奉上!
哈哈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