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瞬間過後，呼喊聲和尖叫聲就瞬間撕破了公園清晨的寧靜。
石磊眼神一凝，順著聲音看過去，只見幾十米外的湖邊，淺水區的冰窟窿旁邊，正泛著大片渾濁的泥水。
湖裡一個穿著灰色棉襖的女同志渾身濕透，正咬著牙死命拽著一個年輕小伙子往岸上拖。
那小伙子顯然不會游泳，整個人臉色慘白，雙眼緊閉，嘴唇發紫，任由女同志拉扯著，半點動靜都沒有。
「快！救人！」
沈凌職業本能發作，臉色一變，拔腿就往湖邊跑。
石磊見狀也趕緊快步跟了上去。
等他們趕到湖邊的時候，那個救人的女同志已經拼盡全力把落水的小伙子拖到了岸上的乾草地上。
女同志累得癱坐在地，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渾身凍得瑟瑟發抖。
地上的小伙子直挺挺地躺著，肚子鼓脹，鼻息全無，顯然是嗆水窒息休克了。
周圍呼啦啦圍上來十幾個遊園的群眾，一個個站在兩三米開外指指點點，卻沒一個人敢上前碰一下。
「我是大夫！都讓開！」
沈凌大聲喊著，同時推開人群衝到跟前，立刻跪在地上。
接著她迅速解開小伙子的棉襖領扣，清理了他口鼻里的泥沙雜草，然後毫不猶豫地捏住小伙子的鼻子，俯下身子直接對著嘴吹氣，緊接著雙掌交疊在胸口用力按壓。
人工呼吸加胸外按壓。
在後世這是最基礎的急救常識，可在一九六零年的當下，這舉動瞬間引爆了圍觀的人群。
周圍的看客們一個個瞪圓了眼睛，倒吸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哎喲！我的天老爺啊！」
「這姑娘咋回事啊？大庭廣眾之下，直接跟個男的嘴對嘴親上了？！」
「傷風敗俗！真是不害臊啊！」
「就這還說大夫呢，我也沒見哪個大夫嘴對嘴親著救人啊。」
「就是，你看又親又按的……」
「再加上那個湖裡救人的姑娘，這小伙子真是好大的福氣啊。」
癱坐在地上的那個救人女同志緩過勁來，一聽周圍人的議論，又看了看地上被沈凌按壓的小伙子，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這……這叫什麼事啊！」
女同志抹著眼淚，帶著哭腔沖周圍人喊。
「我和他是家裡托媒人介紹今天頭一回見面相親的！」
「他為了給我撈手絹掉進冰窟窿里，我好不容易把他拉上來，結果……結果被別的女人給親了！」
「這傳出去我還怎麼做人啊？！這門親事徹底黃了啊！」
女同志這麼一嚎，周圍那些看熱鬧的街坊大媽和閒漢們更是炸了鍋。
「可不是嘛！這男的都被別的女人碰了嘴了，哪家姑娘還要啊！」
「這大夫也太不知廉恥了，救人歸救人，咋能嘴對嘴呢？」
「就是就是，好好的姻緣全給攪黃了，這不是作孽嗎！」
議論聲越來越大，各種難聽的污言穢語直往沈凌耳朵里鑽。
沈凌額頭上全是冷汗，手上的按壓動作都因為周圍的指責而出現了一瞬間的顫抖。
石磊站在一旁，看著這群站在道德制高點上指手畫腳的看客，肚子裡的火蹭地一下就冒上來了。
「都給老子把嘴閉上！」
石磊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嗓門扯得如雷貫耳，直接把周圍嘈雜的聲音全給壓了下去。
所有人被震得一愣，齊刷刷轉頭看向石磊。
石磊冷眼掃視了一圈，伸手指著那幾個叫得最歡的大媽和閒漢，張開嘴就罵。
「呵忒！一群站著說話不腰疼的混帳玩意兒！」
「人都躺在地上連氣都沒了，這是在搶救人命！你們長著兩隻眼睛是喘氣的還是出氣的？看不懂這是醫術急救？！」
「剛才人掉水裡快淹死了，你們一個個縮著脖子跟鵪鶉似的，沒一個敢跳下去拉一把！」
「現在人家女同志把人救上來了，大夫在這兒拼了命搶時間救人，你們倒好，圍在旁邊嚼舌根子，嫌棄這嫌棄那！」
石磊上前一步，逼得那幾個碎嘴的人連連後退。
「你們這麼能說，是不是巴不得這小伙子咽氣死在這兒啊？！」
「我告訴你們！人命關天！大夫要是被你們吵得停了手，這人要是死了，你們在場的這幾個碎嘴子，全是殺人兇手！」
「到時候一去派出所報案，把你們全抓進去當典型槍斃打靶！」
「只打一回也是不解恨，到時候老子自費多買點槍子，讓警察同事對著你們打上一梭子，還得是照著嘴打，看你們那時候還有那個閒心去指指點點不！」
石磊這一通劈頭蓋臉的怒罵，邏輯嚴密又扣著殺人的大帽子，當場把周圍那一群愛管閒事的看客給罵懵了。
尤其後面石磊那一套話，那是真的又惡又恨，直把幾個帶頭嚼舌根的大媽嚇得臉色發白，要罵回去的話也噎回去了，縮著脖子趕緊往後退，一句多餘的話都不敢吭聲了。
只是他們怕了，石磊卻是放開了，一邊罵一邊科普人工呼吸這個救命的法子，同時還帶著給沈凌的行為往救人上靠。
這一套下來，被罵的人是又學到了知識，又受了氣，甚至有一些更是開口給沈凌道了歉。
石磊見還有死倔不道歉的，剛準備繼續張嘴「開解」，就在這時地上躺著的小伙子身子猛地一抽，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大口湖水和泥沙。
「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聲響了起來，小伙子的胸口劇烈起伏，呼吸終於順過來了。
「活了！人活過來了！」
圍觀被罵的一群人都喜笑顏開，一方面是因為人活了，另一方面就是終於能讓石磊轉移注意力別再罵人了。
如果真是說髒話，在場哪個不能和石磊拼一把，但是石磊的罵是不帶髒字的，還有理有據讓人反駁不了。
所以，這不就讓人難受了嘛。
好在，終於結束了。
而這時公園的巡邏管理員這時候推著一輛平板板車急匆匆趕了過來。
沈凌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顧不上整理凌亂的衣服，急聲沖管理員喊道：「快！病人肺部吸入了髒水，體溫過低，必須馬上送職工醫院洗胃和抗感染！」
管理員和那些被石磊「開解」過的熱心群眾一聽，趕忙把落水男青年抬上了板車，然後撒腿就推著車跑了。
沈凌見狀，扶了一下眼鏡，拔腿就跟著板車一路小跑著往公園大門外沖，整個人滿腦子都是傷員的病情，完全把站在後頭的相親對象石磊給忘到了九霄雲外。
石磊站在原地，看著板車和一群人絕塵而去的身影，無奈地搖了搖頭，忍不住失笑。
得，人都跑乾淨了。
這下他也省事了，連和沈凌挑明不合適的話都不用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