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鳳喉頭一緊,抱拳點頭:「是,皇上。」頓了頓,咬牙道:「京中有人傳——陛下暴虐無道,誅忠臣、殺親族、屠僧侶,罪孽滔天,惹得天怒人怨。這一整年滴雪未落,便是上蒼降罰。」
殿內剎那死寂。
旋即炸開鍋。
「放他娘的狗臭屁!」一名武將猛地拍案而起,臉漲成豬肝色,「誰敢嚼這等舌根?老子扒了他的皮!」
「荒謬!不下雪關皇上什麼事?老天爺打噴嚏也賴君王不成?」
「蠢貨煽風點火,分明是居心叵測!」
綰綰氣得指尖發顫,唇都咬白了。石青旋、雪女、端木蓉幾位女子也是面色鐵青,眉宇間壓著怒火。
荒誕?可笑?
但凡有點腦子的人都知道這是胡扯。
可百姓呢?
那些大字不識幾個的平頭老百姓,聽風就是雨,一句「老天怪罪」就能讓他們跪地磕頭,燒香禱告。他們不信律法,不信朝堂,只信那摸不著看不見的「天意」。
而這,正是最可怕的。
一個念頭種下去,火一點,頃刻燎原。若被有心人推波助瀾——叛亂,就在轉瞬之間。
群臣躁動,七嘴八舌。
「定是世家在背後搞鬼!」
「未必,八王黨羽未清,也可能是他們反撲。」
「陛下樹敵太多,牆倒眾人推啊……」
議論聲嗡嗡作響,殿內氣氛緊繃如弓弦。
唯有沈凡,依舊端坐龍椅,神色淡然,仿佛聽的不是動搖國本的大事,而是街邊孩童吵架。
他瞥見綰綰急得眼眶微紅,忽然一笑:「慌什麼?這點小事。」
「這還叫小事?」綰綰幾乎是喊出來的,「若是民心動盪,一夜之間就能掀了城門!」
石青旋也急道:「百姓不問真相,只看結果。您再英明,也擋不住一張嘴編十張嘴!」
端木蓉冷冷接話:「我常走市井,最清楚不過。愚民易哄,三言兩語便能驅使如牛羊。一旦有人領頭鬧事,立刻群起響應。再加上您這些年動了多少權貴的奶酪?他們巴不得天下大亂!」
張居正沉吟片刻,上前一步:「皇上,此事絕非偶然。除夕之夜傳此謠,顯然是精心策劃。必須嚴查源頭,緝拿主謀,封鎖輿論,否則——後果難料。」
眾臣紛紛附和,空氣里瀰漫著山雨欲來的壓抑。
陸小鳳單膝跪地,甲冑鏗然:「請陛下下令,臣親自帶人緝捕,一個不留!」
所有目光,齊刷刷落在沈凡身上。
而他,卻緩緩起身,踱步下階,衣擺拖過金磚,從容得像在賞景。
「急什麼?」他嘴角微揚,掃視群臣,「你們可是朝廷肱骨,幾句閒話就亂了陣腳?傳出去,豈不讓天下人笑話?」
聲音不高,卻像冷水潑進滾油。
眾人一怔。
可不知怎的,看著他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心頭竟莫名安定下來。
仿佛只要這個人還在,天塌下來也能扛住。
這就是帝王氣度——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
陸小鳳不甘心:「可謠言四起,總不能坐視不管吧?」
沈凡負手而立,眸光如電:「當然不能任其瘋長。但堵嘴有用嗎?天下千張口,你能割盡嗎?弱者才怕流言,強者——自有雷霆手段。」
全場靜默。
張居正眼中精光一閃:「皇上已有對策?」
沈凡抬頭,望向殿外灰濛濛的天,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明天,正好過年。永和元年,萬象更新。」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落下:
「朕,要在午門外祭天。」
「祭天?」滿殿愕然,面面相覷。
沈凡轉身,目光凜冽:「傳旨——明日午時三刻,朕親率百官,於午門廣場祭天祈雪。我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看看——到底是朕錯了,還是老天瞎了眼。」
死寂。
下一瞬,滿堂譁然。
祈雪?
在這種節骨眼上?
這不是自尋死路是什麼?
萬一……真沒下雪呢?
張居正等人急得幾乎要撲上前去:「皇上三思!此事萬萬不可行啊!」
「陛下,萬不可親往祈雪!」海瑞聲音發顫,「若求而不得,天顏蒙塵,威信盡失,朝綱動搖只在旦夕之間!」
「臣附議!」包拯黑著臉,額角青筋跳動,「君王執掌天下,豈能以天象為賭注?荒唐!實屬荒唐!」
「請陛下收回成命!」
一時間,滿殿文武齊刷刷跪倒,衣袍翻飛如折翼之雁,呼聲震得樑上塵灰簌簌落下。
可沈凡卻站在高階之上,目光冷峻,眉宇間透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他抬手一壓,聲如寒鐵落地:
「不必再議。君無戲言——朕意已決。」
話音落,風都靜了。
他轉身,一把牽起綰綰的手,袍袖翻卷,步伐堅定地穿過群臣跪伏的長廊,像一道撕開陰雲的光,頭也不回地離去。
只留下滿殿大臣,僵在原地,面面相覷,心口堵得喘不過氣。
風從殿外灌進來,吹亂了奏摺,也吹涼了人心。
石青旋猛地攥緊拳頭,眼中怒火幾乎要燒穿穹頂:「瘋了!簡直胡鬧!他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稍有差池,便是萬劫不復!」
石之軒立刻低喝:「青旋住口!慎言!那是天子,豈容你妄加評議!」
語氣嚴厲,卻是護她性命。
可石青旋只是冷冷瞥他一眼,那眼神比冰還利,比刀還狠。
她什麼也沒說,轉身就走,髮帶在風中揚起,像斷掉的情分。
石之軒怔在原地,喉頭滾動,想喊她的名字,卻終究咽了回去。
他知道她恨他。
他也該被恨。
當年碧秀心捧著他親手謄寫的《不死印法》殘卷,眸光灼灼:「我想懂你。」
他沒攔。
他甚至覺得,她是唯一能走進他靈魂的人。
可她天賦不夠,強行參悟至高武學,心脈寸斷,香消玉殞於雪夜禪房。
那一夜,他抱著她漸冷的身子,在佛前跪了一宿,血淚混流,無人知曉。
如今女兒怨他、避他、恨他入骨,他又如何開口解釋?
罷了……
罷了……
他仰頭望天,蒼老的眼底閃過一絲悲愴,終是頹然一嘆,轉身隱入宮道深處,背影佝僂如枯枝。
而此刻,內閣幾位重臣聚於偏殿,燭火搖曳,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