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真正掌控他生死的,不是憤怒的小龍女,也不是冷艷的李莫愁——而是那個站在月下,嘴角噙著一絲不屑笑意的年輕帝王。
沈凡。
大周天子。
此刻的歐陽鋒,心如死灰。
他堂堂西毒,縱橫半生,今日竟栽在鍾南山一座破墓前,還撞上了當今天子、轟動江湖的玄德子、逆天改命的綰綰……
這哪是闖古墓?這是闖地獄!
死在這群妖孽手裡,也算死得其所了。
李莫愁靜靜看著沈凡,等待他的裁決。
而沈凡只是淡淡抬手,從梅劍手中接過一柄長劍。
月光灑落,劍刃泛著冷冽銀輝。
他緩步上前,將劍輕輕遞到小龍女手中。
低語貼耳而來,溫熱氣息拂過耳廓:「你性子柔,可有些仇,不能不報。否則,如何面對你師父?又如何告慰孫婆婆那一片真心?」
那一瞬,小龍女耳垂驀地燒紅,通透如玉脂,連脖頸都浮起一層薄霞。
幸好夜色濃重,無人看清她的羞態。
但沈凡看得真切。
他眸光幽深,像藏著星河。
小龍女恍惚接過劍,腳步虛浮地向前挪去。沈凡一手輕推她後背,動作溫柔,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這一幕,落在李莫愁眼中,如針扎心。
憑什麼?
同出古墓,同為弟子,他偏偏只對她百般呵護?
看著小龍女踉蹌的身影,李莫愁冷笑:這般懦弱模樣,也配提劍殺人?別反被一刀砍倒才好。
可就在眾人注視下,小龍女忽然頓住。
她低頭看著手中長劍,眼神由迷茫漸漸清明。
方才那一句話,竟輕易攪亂她心湖。她苦笑——功夫廢了,心境也跟著崩了麼?
情緒如彈簧,壓得越狠,反彈越烈。
她閉了閉眼,腦海中浮現師傅清冷容顏,孫婆婆慈愛笑臉。
全都……死於眼前之人之手。
睜開眼時,眸底已燃起冰焰。
沒有內力又如何?
玉女劍法,刻在骨子裡。
素裙飄曳,身形清絕,宛如月下仙子執劍問罪。
她一步步逼近,無聲無息,卻讓滿地狼狽的歐陽鋒,肝膽俱裂。
歐陽鋒瞳孔驟縮,猛地倒退半步,聲音發顫:「小龍女,你師父……確實是我下的手。但真正把刀遞到我手裡的——是李莫愁!」
話音未落,小龍女腳步猛然頓住,眸光如霜雪般掃向他,冷得能凍裂空氣:「生死關頭,你還敢攀咬旁人?」
可這一句,卻像一把鏽跡斑斑的鑰匙,猝然捅開了塵封多年的牢籠。
李莫愁臉色瞬間煞白,仿佛被人當眾撕開衣襟,曝出最不堪的傷疤。她指尖一抖,寒芒乍現——冰魄銀針破空而出,直取歐陽鋒咽喉!
「叮!」
兩聲脆響,銀針落地。
玄德子袖袍輕拂,氣定神閒,仿若拂去兩粒塵埃。
「玄公公!」李莫愁雙目赤紅,嗓音微顫,「你為何護他?!」
玄德子目光不動,語氣如鐵:「皇上只命龍姑娘動手,沒讓你插手。」
一句話,壓得她喉頭髮腥,怒火在胸腔里炸開又硬生生咽下。貝齒死死咬住下唇,幾乎滲出血珠。
憑什麼?
又是師妹!又是那個清冷孤傲、被命運捧在掌心的小師妹!
這世間,為什麼所有人都偏愛她?
她李莫愁也曾是天真爛漫的少女,也曾笑靨如花。可如今呢?一身怨毒,步步為營,只為在這無情江湖爭一條活路。
實力不如人,便只能俯首稱臣。這份屈辱,日日夜夜啃噬著她的骨髓,也讓她對力量的渴望,近乎癲狂。
小龍女緩緩轉身,目光落在李莫愁臉上,輕得像一片雪飄落:「師姐,他說的……可是真的?」
那一眼,清澈見底,卻比千鈞重錘更讓人窒息。
李莫愁身形微晃,仿佛被抽去了力氣。
那些拼命埋葬的過往,此刻如潮水倒灌——
當年,她不過是個初動情思的少女,容貌傾城,心性純良。無意救下重傷的陸展元,日夜照料,情愫暗生。那是她第一次見男子,也是第一次心動。
可那人傷愈後,卻悄無聲息地走了,連一句告別都吝於施捨。
她不信,不願信,更不甘心。違抗師命,破誓出谷,一路尋至嘉興陸家莊。
換來的,卻是他與他人成親的大紅燈籠,映得她滿眼猩紅。
她想鬧,卻被一燈大師攔下,敗走天涯。
回頭想歸古墓,師父卻閉門不納。
天下之大,竟無她容身之處。
就在她淪為孤魂野鬼時,歐陽鋒出現了——中了機關,被師父點穴囚禁。
那一刻,恨意滔天。
她看著那個曾將她逐出門牆的師父,突然冷笑。
於是她走向歐陽鋒,解開他的穴道,換來一本《五毒神掌》。
她以為,只是借他之手泄憤。
卻不曾料,那老毒物假意受制,暴起一掌,竟將師父斃於掌下!
那一掌,也徹底劈碎了她最後一點良知。
從此,愛化成恨,情釀為毒。
她見不得姓陸之人,只要聽見「陸」字,心頭就燃起焚盡一切的烈焰。
可陸家高手環伺,她屢次刺殺未果,最終只得委身權貴,與遼王交易,潛入後宮,蟄伏多年。
那些血淚交織的往事,早已被她深埋心底,蒙塵如枯骨。
她以為,再也不會有人提起。
可今日——
歐陽鋒竟當眾將這腐爛的傷口,生生剜開,血淋淋擺在所有人面前!
她望著小龍女那雙澄澈如月的眼,忽然覺得可笑。
愧疚?有。
憤怒?更甚。
「你問我為什麼?」她忽地笑了,笑聲悽厲如夜梟,「若不是師父偏心,只傳你絕學,視我如草芥,我會在外受盡欺辱?會走投無路?會……親手打開地獄的門?」
她一步步逼近,眼中燃著焚盡三生的火:
「你是不是覺得我忘恩負義?
覺得我狼心狗肺?
覺得我身為師姐,卻不如個冷心冷肺的小師妹?」
風捲殘雲,殿內寂靜如死。
唯有她一字一句,如刀刻石,濺血三分。
全世界就你最清高,就你最正確?
可笑!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你!
十八年前,師父在鍾南山把你撿回來那天起,他的心就偏了。最好的功法、最珍貴的丹藥、最溫柔的眼神……全給了你!我呢?從小到大,做什麼都是錯的。可你犯了錯,他反倒罵我不懂事,怪我沒照顧好「師妹」!
好吃的先給你,好玩的先讓你挑——憑什麼?同是徒弟,憑什麼是你享受一切,我活該忍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