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門進去,八仙桌上早已堆滿佳肴:油亮酥脆的燒雞、白嫩滑潤的清蒸鱸魚、紅亮噴香的醬肘子、還有一盅熱騰騰的枸杞烏雞湯……
餓得前胸貼後背的沈凡哪還顧得上揣摩人心?一屁股坐下,抄起筷子便風捲殘雲。
酒肉下肚,肚子鼓脹發緊,他滿足地長吁一口氣,喉嚨里滾出一聲低低的喟嘆。
多久了?他幾乎記不清上一次吃飽是什麼時候。
飯後倚在桌邊眯了會兒,倦意卻如潮水般湧來。
他晃晃悠悠踱進裡屋,往那張鋪著軟緞錦被的大床上一躺,眼眶霎時一熱。
太軟了,太暖了,太像夢裡的樣子了。
他不敢信,又怕驚醒這美夢,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可不過片刻,便沉入酣甜黑甜之中……
翌日天光初透,沈凡尚在夢裡翻了個身,王欽已整冠束帶,登車直奔皇宮。
養心殿內,泰安帝趙宸熙剛送走太后,歪在紫檀榻上懶懶不動,眼下泛青,眉宇間壓著沉甸甸的鬱氣。
滿殿宮人垂首屏息,連衣角拂動都不敢有聲,唯恐一絲動靜惹來雷霆震怒。
這時,王欽疾步而入,躬身湊近御前,壓低嗓音:「陛下,奴才昨夜徹夜思量,總算尋到破局之策。」
「快講!」
趙宸熙猛地坐直,雙眼驟然發亮,倦意一掃而空。
王欽卻不急著開口,只用眼角一掃四周。
趙宸熙心頭一凜——這些宮娥太監里,誰是太后安插的耳目?誰又替哪個大臣盯著皇帝一舉一動?稍有不慎,便是滅頂之災。
他輕咳兩聲,揮袖道:「朕與王欽有要事密議,爾等退下。」
「遵旨!」
眾人魚貫而出,殿門輕合,四下寂然。
王欽這才壓著嗓子稟道:「昨日出宮,奴才偶遇一名乞兒……陛下若肯啟用此人,或可解燃眉之急。」
趙宸熙聽完,先是頷首,繼而搖頭:「妙是妙,可太后明令禁足,朕腳還沒跨出宮門,她老人家怕是已收到消息——不妥,萬萬不妥!」
王欽卻微微一笑:「陛下,走宮門自然不成,可若從地道出去呢?」
「地道?宮裡還有通向宮外的暗道?」
「正是。」王欽垂首,「先帝當年為微服私訪,命人在養心殿地下鑿了一條秘徑。如今塵封多年,卻恰好派上用場……」
養心殿乃大周天子寢居重地,趙宸熙聞言大喜,當即拍案:「速將那人帶來,朕要親自相看!」
「奴才遵命!」
王欽倒退三步,弓腰退出殿外,馬不停蹄趕回府邸。
本書首發 101 看書網超貼心,101𝙠𝙠𝙨.𝙘𝙤𝙢等你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此時,沈凡還在後院酣睡,日頭早爬過屋檐,曬得窗欞發燙。
梳洗罷,剛撩起帘子準備用午飯,便見一個青衣小廝匆匆趕來:「沈公子,老爺請您即刻過去。」
不敢耽擱,沈凡緊隨下人快步穿過迴廊,剛踏進大廳門檻,就見王欽已端坐在主位上,神色沉靜,目光如鉤。
話還沒出口,王欽抬手從案几上抄起一個青布包袱,朝沈凡懷裡一擲:「速去換裝,隨咱家進宮面聖!」
「進宮?」沈凡心頭猛地一沉,腦中轟然炸開——莫非真要淨身入內廷?
念頭一起,越想越像那麼回事,他腿一軟,「撲通」跪倒,死死攥住王欽的袍角,聲音發顫:「公公開恩!小人上有老下有小,還沒成親立業啊!求您高抬貴手,饒了這條命吧!」
王欽眉頭一擰,嫌惡地抽了抽腳:「誰說帶你進宮是去做閹人?」
「啊?」沈凡一愣,慌忙抹了把臉——哪有什麼淚,全是乾嚎出來的汗。
「天降機緣,你小子撞大運了!」王欽眯眼打量著他,那笑容溫吞,卻看得沈凡脊背發涼。
人在屋檐下,哪敢說個不字?他只得訕訕爬起,抱緊包袱往後院奔去。
掀開包袱一瞧,果然是套簇新的小太監衣裳:月白貼里、墨綠曳撒、烏紗小帽,整整齊齊疊在那兒。
他咬著牙套上身,袖口略短,腰身卻剛好,連領口都服帖得一絲不苟。
「呸呸呸!」
「合身又怎樣?這是斷子絕孫的行頭!我可不認這個命!」
心裡罵著,腳下卻不由自主挪出後院,一路低眉順眼蹭到前廳。
王欽抬眼一掃,嘴角微揚:「成,這就走。」
話音未落,人已轉身出門,袍角翻飛,半點不等。
沈凡縮著脖子跟在後頭,心跳擂鼓,手腳發僵,連呼吸都放得極輕。一路穿宮牆、過角門、繞迴廊,最後停在養心殿外的丹陛之下。
「在這候著。」王欽丟下一句,便一溜小跑進了殿門。
「陛下,奴才把人帶來了,就在外頭候旨呢!」王欽弓著腰湊近榻邊,見泰安帝趙宸熙正半倚錦被假寐,聲音壓得比貓步還輕。
「嗯?」趙宸熙緩緩睜眼,眸光清亮,「還不快喚進來,讓朕看看?」
「奴才這就去!」王欽轉身便撤,靴底擦地都沒帶響。
殿外長廊空曠寂靜,沈凡百無聊賴,指尖悄悄蹭過朱漆廊柱,又踮腳瞄了眼檐角銅鈴,活脫一隻初進城的鄉野雀兒。
見王欽身影一晃,他立馬挺直腰板,垂手斂目,連睫毛都不敢多眨一下。
「陛下宣你進去。」王欽眼皮都沒抬,只冷冷甩來一句,「眼睛放亮些,舌頭管牢些——該看的看,不該問的,一個字也別往外漏。」
「小人明白!」
踏進養心殿那一刻,沈凡連氣都不敢喘勻,只盯著腳下那塊金線織雲紋的波斯地毯,密密匝匝,晃得人眼暈。
「奴才叩見皇上!」
聽王欽報完,他立刻雙膝一沉,額頭觸地:「草民沈凡,恭請聖安!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話音剛落,頭頂卻猝不及防響起兩聲輕笑——先是「噗嗤」,緊接著便是朗朗一聲「哈哈」。
沈凡懵了:哪兒錯了?不是這麼喊的嗎?
「咳。」
「抬起頭來。」
他這才屏息仰面。
眼前床榻之上,一位身著明黃常服的青年斜倚而坐,烏髮松挽,眉眼清峻,正似笑非笑朝他望來。
這……就是泰安帝趙宸熙?
可怎麼……和自己照鏡子一般無二?連左眉梢那顆淺痣,都分毫不差!
沈凡怔在原地,趙宸熙也僵住了。
他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這哪是找替身,分明是照著自己雕出來的人!
「難不成……父皇當年留下的遺脈?」
念頭剛冒,又被他狠狠摁滅:先帝守禮持重,宮闈森嚴,豈容血脈流落民間?更別說這副相貌,鬼斧神工,毫無破綻。
從前只當是戲文杜撰,今日親眼所見,才信了那句——天下之大,無奇不有。
趙宸熙定定望著沈凡,目光灼灼:「你可知,朕為何召你入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