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凡垂首答道:「回陛下,草民不知。」
趙宸熙聞言,倏然側首,眉峰微挑:「你沒告訴他?」
王欽拱手答道:「沒得陛下親口應允,奴才怎敢多嘴半句!」
泰安帝聞言,嘴角微揚,緩緩頷首,眼中掠過一絲讚許。
就在目光觸及泰安帝的剎那,沈凡心頭一沉,頓時明白了此行緣由。
眉眼如刻、輪廓似鑄——這張臉,與龍椅上那人幾乎分毫不差。
答案呼之欲出:讓他頂替天子,演一場瞞天過海的戲!
可趙宸熙好端端坐著皇位,權柄在握,為何偏要尋個替身?
沈凡喉頭一緊,滿腹疑雲翻湧不息。
正思忖間,泰安帝已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壓人:「往後早朝由你代朕出席,平日只准留在養心殿內,一步不得逾越。記牢了?」
「草民……遵命!」沈凡垂首應下,聲音乾澀發緊,心裡卻像被鈍刀割著,血絲暗涌。
假扮天子?哪是榮寵,分明是踩在刀尖上走路!
用完即棄,怕是連屍骨都難留全——剝皮拆骨,焚作灰燼,才是最可能的結局。
可若此刻搖頭……只怕話音未落,自己便已橫屍階前。
活命二字,沉如千鈞,壓得他不得不低頭。
心口仿佛裂開一道口子,無聲淌血。
「王欽,盯緊些!」泰安帝撂下這句話,袍袖一拂,轉身步入內殿。
「奴才謹記!」王欽腰彎得更低,目送龍影消失,才直起半截身子,踱到沈凡跟前,冷聲喝問:「皇上方才的話,聽真了沒有?」
「小人……句句入耳。」沈凡面色慘白,嘴唇泛青,連呼吸都輕得發虛。
「還耷拉著臉?」王欽嗤笑一聲,斜睨著他,「若不是咱家把你從臭水溝里撈出來,你這會兒怕還在城門洞子底下啃餿饅頭!如今能睡龍榻、坐龍椅,燒了八輩子高香都不夠你享的福!」
沈凡張了張嘴,終究一個字也沒吐出來。
「屋裡沒人了,還不快起來?」
這一提醒,沈凡才覺雙腿早已麻如針扎,膝蓋一軟,差點栽倒。他撐著床沿勉強坐定,一邊用力搓揉僵硬的小腿,一邊低聲懇求:「王公公,進宮半日有餘,小人粒米未沾,您老行行好,賞口熱乎的吧?」
「哎喲!瞧我這記性!」王欽一拍腦門,猛然記起此時正是晚膳時辰。
他拔腿就往外沖,跨出門檻便扯開嗓子高喊:「陛下口諭——傳膳!」
再折返回來,王欽掃了沈凡一眼,眉頭忽地一擰。
——那身漿洗髮硬的粗布太監服,還皺巴巴裹在他身上!
「快換衣裳!萬一半道撞見人,你我腦袋都得落地!」話音未落,他已掀開櫃門翻找起來。
一刻鐘後,沈凡總算穿戴齊整。
說來也怪,古人這身行頭,寬袍大袖,系帶纏繞,穿得人手忙腳亂,汗都冒出來了。
開飯時,七八個宮人垂首立於兩側,捧盤執壺,屏息侍立。王欽立馬換了副面孔,躬身垂手,畢恭畢敬,那副倨傲勁兒早被收得乾乾淨淨,活脫脫一隻馴熟的老貓。
沈凡看得牙根發酸:這王欽能坐穩司禮監掌印的位子,果然不是浪得虛名。單論這變臉的本事,簡直比翻書還利索!
肚子早已咕咕叫喚,又見滿桌珍饈——清蒸鰣魚泛著銀光,蜜炙鹿脯油潤透亮,還有幾樣他見都沒見過的異色瓜果,香氣撲鼻。他哪還顧得上矜持,抄起筷子便風捲殘雲。
「咳……咳咳!」
王欽悄悄拽他袖角,指尖微顫。
一旁伺候的宮女太監見「萬歲爺」吃得這般豪氣,紛紛偷眼打量,神色驚疑不定。
沈凡心頭一凜,霎時清醒:自己早不是前世那個任人呼來喝去的泥腿子,而是大周朝至高無上的泰安皇帝!
他忙清了清嗓子,強作鎮定:「今夜這頓膳食,滋味極佳,甚合朕意。」
說完,便刻意放慢動作,夾菜、咀嚼、吞咽,樣樣拿捏得恰到好處。
先前已囫圇塞下大半飽,眼下又被眾人圍攏注視,一舉一動皆被盯得發毛,他頓覺如芒在背,食不知味,扒拉幾口便擱下了筷子。
剛離座起身,敬事房太監吳三寶便托著銀盤悄步而入,雙膝一屈,跪在沈凡身側,低聲道:「萬歲爺,該點牌子了。」
沈凡循聲望去,只見盤中兩列綠牌整齊排開,上面墨跡清晰:高貴妃、賢妃、純嬪、金婕妤、宋昭儀……
縱是強作鎮定,他胸口仍微微發燙。
他默默抬眼,望向王欽,眼神里全是無聲詰問:我只是個冒牌貨,莫非連這事也得照單全收?
王欽卻眼皮低垂,紋絲不動,仿佛什麼也沒看見。
確實如此,後宮這盤棋局暗流涌動,縱使王欽手握司禮監掌印大權,此刻若敢出聲攔阻,那些深居宮苑的妃嬪們,有的是手段叫他吃不了兜著走。
要知道,這些後宮主子,十有八九出身簪纓世家,背後牽扯的朝堂脈絡如藤蔓纏樹、密不透風,哪是剛坐上掌印位子、根基未穩的王欽扛得住的?
更別提底下多少雙眼睛盯著他這把交椅——不知多少太監巴不得他今日栽個跟頭,好騰出位置,自己一步登天!
沈凡猜不透王欽心裡翻騰什麼念頭,可吳三寶還候在殿外,再拖下去,怕要露出馬腳,只得沉聲吐出兩個字:「免了!」
「奴才遵旨!」
吳三寶一出養心殿,轉身便往長春宮奔去,直趨皇后王氏跟前。
半炷香工夫不到,王皇后已乘軟轎停在養心殿階下。
守門小太監眼尖,見鳳駕臨門,拔腿就往裡跑,嗓子都喊劈了:「皇后娘娘到——!」
沈凡一聽,心口猛地一撞,慌忙扭頭望向王欽:「王公公,這……這可如何是好?」
王欽肚裡也敲著鼓,但到底在宮裡熬煉多年,心頭轉得飛快,壓低嗓音道:「咱這就迎出去,只說萬歲爺已安寢,勸娘娘明日再來。」
聽他這麼一說,沈凡才算把懸著的心稍稍安下。
王欽三步並作兩步搶出殿門,遠遠就躬身伏地:「奴才叩見皇后娘娘!皇上剛歇下,您看……要不改日再來?」
「哦?」王皇后眉梢微挑,語調不冷不熱,「陛下今兒倒歇得早。」
她怎會信?皇帝已有月余未曾踏足後宮半步。更別說那青樓夜遊的風言風語,早如蛛網般爬滿各宮耳根——這點輕飄飄的託詞,豈能糊弄得住她?
王欽乾咳一聲,賠笑道:「萬歲爺這幾日批摺子批到眼皮打架,身子骨實在撐不住了……」
「確是忙得腳不沾地。」王皇后唇角一彎,笑意卻未達眼底,「本宮進去瞧一眼,絕不驚擾聖駕。」
話音未落,裙裾一旋,人已抬步跨過門檻,半點沒給王欽攔阻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