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場酣戰,直打得王皇后喉間嗚咽、十指摳進錦褥,連求饒都斷不成句。
若趙宸熙尚有一口氣在,怕是早從床底暴起,赤手搏命。
可惜,那人早已僵冷如石,連魂都散得乾淨。
用晚膳時,王皇后由貼身侍女半扶半攙,腿腳虛浮地挪出養心殿,裙裾拖地,一步一顫。
沈凡用罷晚膳,卻未喚人翻綠頭牌。
鏖戰整日,腰背酸沉如墜鉛塊;更緊要的是,今夜另有一樁大事待他親手落子。
三更梆子剛響,養心殿內萬籟俱寂。守門太監們耷拉著腦袋,眼皮黏連,昏昏欲睡。
忽而窗縫裡透出一點幽光,微弱如螢,無人留意。
待火舌舔上樑木,噼啪爆裂聲炸開,才把人驚醒。
「走水了——!」
「陛下還在裡頭啊!」
驚呼四起,小太監拎桶奔走,更多人撞門而入——誰不想搶個救駕首功?
當先破門的,正是司禮監掌印李玉李公公。
「陛下——!」
「陛下——!」
濃煙滾滾,視線混沌如霧,李玉嘶聲疾呼,腳下不停,直往內殿撲。
「朕在這兒!」沈凡嗆咳著應聲,聲音沙啞卻急切。
實則他早知自己危險了。
方才縱火後,他立時警醒:若此刻倉皇遁出,必惹疑竇;更怕火未燃透,便被人撲滅——床下那兩具屍身,可就全露了餡!
於是咬牙蟄伏,硬扛著等。
誰知煙火愈烈,濃煙如墨,嗆得他喉頭腥甜,肺腑灼燒,幾乎窒息。
聽見李玉呼喊,他再不敢遲疑,胡亂裹了床厚被,撞開濃煙沖將出去。
幾個縱步,便已掠至李玉身側。
李玉見他無恙,心頭一松,伸手去扶,急急護著他往殿門奔。
眼看跨過門檻,頭頂忽聞刺耳斷裂聲——門楣焦黑崩裂,轟然砸落,直衝沈凡面門而來!
沈凡腦中一空:「吾命休矣!」
「陛下快閃!」李玉目光如電,猛力一搡,將沈凡狠狠推出殿外。
他自己卻被砸個正著,悶哼一聲,重重栽倒。
沈凡立在階下回望,只見李玉伏於斷梁之下,肩頭塌陷,血從灰燼里漫出來——他喉頭一哽,只在心裡滾燙一句:真忠骨!若你今日不死,朕許你金印紫綬、世代榮蔭!
此時巡夜侍衛也已聞訊涌至,見陛下立在火光搖曳的殿門口怔忡失神,急忙圍攏上前,七手八腳「護」著他退至安全處。
殿外早已亂作一團:小太監提桶潑水,御前侍衛揮鏟扒灰,人人嘶喊奔突。
可火勢已成燎原之勢,幾桶冷水潑上去,只騰起幾股慘白水汽,轉瞬蒸乾。
不過片刻,熱浪逼人,眾人連殿前三丈都近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巍峨殿宇,在烈焰中扭曲、坍塌、化為焦黑殘骸。
後宮各處燈火次第亮起。
宮人慌忙報信,只說「養心殿燒起來了」,嬪妃們哪還顧得描眉理鬢?披衣趿鞋,跌跌撞撞朝火場奔來——
這可是向陛下表忠心、顯情分的當口。
唯有蠢貨,才裝聾作啞,袖手旁觀。
而能踏進宮門、登上妃位的女子,哪個不是家族千挑萬選、傾力托舉的棋子?又怎會真當什麼都沒看見?
轉眼工夫,王皇后、高貴妃、賢妃、純嬪、金婕妤、宋婕妤、李美人等一干後宮主位,已齊齊聚在養心殿前。
一見沈凡安然立著,眾人便快步圍攏上來,噓寒問暖,聲聲關切。
除了王皇后、高貴妃、李美人三人沈凡曾照過面,其餘人他連名字都對不上臉——哪敢貿然搭話?
只好裝作心系火情,隨口敷衍幾句,把人輕輕擋了回去。
正這時,後宮真正執掌乾坤的徐太后也到了。
遠遠瞧見沈凡好端端站在那兒,老太太心頭一松,腳下加快幾步,急切問道:「皇上可傷著了?」
沈凡只得硬著頭皮迎上前去,躬身回道:「母后安心,兒臣毫髮無損!」
他雖不識太后模樣,也不知她脾性如何,但身邊小太監一聲接一聲「太后駕到」的高唱,加上她身後浩浩蕩蕩的宮人陣仗,再看滿院子妃嬪齊刷刷蹲身行禮——這身份,還用猜?
見了太后,沈凡心裡其實直打鼓。
畢竟,躺在棺材裡的那位,是她親生兒子。
怕露破綻,他反覆掂量,終於上前一步,溫聲道:「母后,夜深風涼,您奔波半宿,不如早些回慈寧宮歇息吧。」
「也好。」太后略一頷首,未置異議。年歲不饒人,半夜驚起,一路提心弔膽奔來,如今見人安好,懸著的心才算落地。
心一松,倦意便如潮水般湧上來。
又細細叮囑了幾句,她才在眾宮人簇擁下轉身離去。
此時火勢已漸熄,只剩幾縷青煙裊裊升騰。
王皇后抬眼望了望焦黑的殿宇,柔聲勸道:「陛下,養心殿暫不能住,不如今晚移駕臣妾的長春宮,將就一宿?」
話音剛落,四周嬪妃目光齊刷刷掃來,眼神里全是打量與試探。
後宮誰不知曉?今日一整天,皇上可都陪在皇后身邊!
可王皇后卻似渾然不覺,眼波微漾,靜靜望著沈凡,等他點頭。
沈凡早已筋疲力盡,一聽這話,嘴邊剛要應下,高貴妃卻已款步上前,笑意盈盈開口:「皇后姐姐白日操勞整日,怕是累得手指頭都不想抬了,哪還有力氣伺候皇上?不如……讓臣妾代勞?」
她眸光灼灼,滿是期待。
王皇后微微一怔,倒真被點醒了——就算皇上今夜去了自己宮中,她也實在沒勁兒「侍奉」了。
其餘妃嬪何等伶俐?一眼便看穿高貴妃心思,頓時你一言我一語,紛紛開口「請皇上移駕」,字字殷勤,句句熱絡。
沈凡此刻只想閉眼躺平,哪有心思應付這些彎彎繞繞?當即朗聲道:「朕今晚就宿在皇后宮中。」
頓了頓,聲音略沉:「朕乏了,都散了吧。」
他一揮手,眾妃嬪只得斂袖退下,臉上寫滿不甘。
尤其高貴妃,轉身時悄悄回眸一瞥,眼裡盛著三分委屈、七分幽怨。
沈凡卻全然未覺,只牽起王皇后纖纖素手,談笑風生地往長春宮去了。
沐浴更衣畢,兩人並肩躺上床榻。
沈凡並未動她分毫,只是將她溫軟身子輕輕攬入懷中,不多時,呼吸便沉穩悠長起來……
窗外天色灰濛濛的,長春宮外,早有一排太監宮女靜候廊下,只等龍榻起身。
內室里,王皇后緩緩睜眼,側頭望著沈凡酣睡的臉,唇角不自覺彎起一抹柔柔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