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尖輕推他肩膀,在他耳畔低喚:「陛下,該起了。」
「嗯……」沈凡眯著眼,嗓音沙啞,「今兒早朝……免了。讓朕……再眯一會兒……」
話音未落,鼻息間已響起輕輕的鼾聲。
王皇后又好氣又好笑,可轉念一想——昨日奔波勞神,夜裡又逢大火驚魂,他不累極了,怎會這樣?
她隨即揚聲對外吩咐:「皇上口諭,今日早朝取消!」
說完,便斜倚在床頭,一雙眼睛一眨不眨,細細描摹著他清俊的眉眼……
太和殿外,文武百官照例候朝,昨夜養心殿那場沖天烈火早傳得沸沸揚揚,眾人三五紮堆,壓低嗓音交頭接耳。
忽見一名小太監疾步穿行而來,掃了眼烏泱泱的朝臣,清亮一聲:「聖旨到——!」
話音未落,滿朝朱紫齊刷刷跪伏在地。
小太監朗聲道:「陛下有旨,今晨視朝,免!」
話畢,他轉身便走,袍角翻飛,眨眼消失在丹陛盡頭。
群臣面面相覷,心裡卻已雪亮:皇上怕是徹夜未合眼!
起身之後,大家各自散開,有的結伴出宮,有的低頭踱步,誰也沒多言一句。
長春宮內,沈凡睜眼時,日頭早已躍上窗欞,滿室透亮。
宮女們手腳麻利地侍奉他淨面更衣,穿戴停當後,他緩步踱入主殿。
只見王皇后端坐榻上,一名小太監正伏地稟事,頭垂得極低,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沈凡隨口問:「說什麼呢?」
王皇后聞聲起身,淺淺一笑:「回稟皇上,正講昨兒夜裡養心殿那場大火。」
「哦?」沈凡眸光微動,「可有傷損?李玉的遺體……尋到了麼?」
這話出口,分明是明知故問。
小太監叩首道:「啟稟萬歲爺,李公公的屍身已確認無誤。只是……除他之外,殿中還尋出兩具焦屍。」
「嗯?」沈凡略一挑眉,神情關切,「查清身份沒有?」
「奴才連夜核對了所有當值的宮人名冊,發現唯獨王欽王公公下落不明,其餘人皆平安無事——那具屍首,十有八九便是王公公無疑。至於另一具……」
小太監喉頭一緊,頓住了。
「接著說,朕恕你無罪。」沈凡語氣平緩,指尖卻輕輕叩了叩袖口。
「是!」小太監深吸一口氣,「另一具屍身,是個成年男子。另……另在養心殿西配殿夾牆後,奴才摸到了一條暗道,直通宮牆之外。」
沈凡眯起眼,似笑非笑:「昨日午時起,朕便再沒見過王欽。他一個司禮監掌印,怎會深夜滯留養心殿?那男子又是誰?」
「莫非——王欽私通外賊,圖謀不軌?」
小太監忙應道:「回萬歲爺,奴才細訪過守門與隨行太監,近半月來,王欽屢次藉故出宮,行跡隱秘,每每子夜方歸。依奴才揣度,定是他勾結歹人,慾火燒養心殿,趁亂加害聖躬。豈料天佑明君,陛下安然脫險,反倒是那奸賊與同黨,被自己點的火活活困死在裡頭!」
「好一張利嘴!」沈凡心底暗贊,面上卻不露分毫。
實則他布的局破綻不少,尤其王欽與趙宸熙兩具屍首,本就是最棘手的硬傷。
可經這小太監一番添油加醋、順理成章的推演,樓洞竟被裹得嚴絲合縫——他哪能不稱心?
「你叫什麼?」沈凡忽然問。
「奴才小凌子!」
沈凡眉梢微蹙:「朕名中帶個『凌』字,你這名字犯了諱。不成,得換。」
他下意識以天子自居,話音一轉:「『小福子』這名字吉利,賞你了,如何?」
小福子渾身一顫,喜得眼眶發熱,重重磕下頭去:「奴才小福子,謝萬歲爺恩典!」
「起來吧,往後就在御前聽用。」
「謝萬歲爺!」他起身時,嘴角止不住往上翹,連耳根都泛著紅。
沈凡這才側身望向王皇后:「王欽作惡多端,不必再提。但李玉跟了朕十幾年,昨夜更是拼死護駕,忠勇可昭日月。」
王皇后溫婉一笑:「陛下仁厚。臣妾記得,李玉在城南還有個胞弟,至今務農為生。」
沈凡頷首:「即刻擬旨——賜李玉之弟良田百畝、紋銀千兩,撫恤從厚,以慰忠魂。」
說完,他轉向小福子:「這事交你辦,要快、要穩、要讓人心服。」
「遵命!」
用罷早膳,沈凡步出長春宮,在小福子引路下,徑直往御huan園去。
行至湖畔,碧波微漾,柳影婆娑,他忽而駐足,抬手一揮:「朕想獨處片刻,都退下。」
眾人悄然退遠,他獨自立於水邊,風拂衣袂,目光沉靜。
「只差最後一步,全盤便可落定。但願前輩們留下的法子,真能奏效。」
無數穿越前輩用血淚換來的教訓直指一點:初臨異世,面對全然陌生的天地與面孔,裝失憶,是最穩妥、最體面的退路。
眼下,沈凡正盤算著照此行事。
可這招絕不能硬來——時機不對,等於把自己往死里推。畢竟他壓根不會鳧水,真貿然跳下去,怕是連屍首都得撈上三天。
實在沒轍了才出此下策。沈凡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僅是一張與趙宸熙如出一轍的臉;其餘的,舉手投足、說話腔調、連喝茶時捏杯的手勢都透著生疏。
頭幾天興許還能矇混過關,日子一長,破綻必如野草瘋長。
單說那一手歪歪扭扭、慘不忍睹的毛筆字,就足夠讓人心生疑竇、暗自揣測。
唯有「失憶」二字,才能堵住所有嘴,壓住所有風聲。
此刻,沈凡已悄然走到湖邊,只等有人經過,便順勢栽進水裡,演一出驚魂落水。
否則,哪怕他嗆死在湖心,也沒人會多看一眼。
「皇上!」一聲清亮的呼喚猝然從身後響起。
沈凡猛一回頭,只見高貴妃滿面春風,裙裾輕揚,正朝這邊快步而來。他心頭頓時一沉,暗嘆:「這戲,怕是唱不成了。」
「哎呀,是愛妃來了!」他勉強扯出笑意,嘴角卻僵得發酸。
剛想轉身迎上去敷衍幾句,腳下忽地一滑——身子瞬間失衡,像斷了線的紙鳶,直挺挺朝湖心栽去!
高貴妃臉上的喜色霎時凍住,瞳孔驟縮,脫口尖叫:「皇上——!」
她猛地回神,一邊撲向湖岸,一邊嘶聲大喊:「快來人!皇上掉水裡了——!」
而沈凡整個人早已失控,慌亂如墜深淵。
先前設想的「跳湖」,是心裡有底、腳下有數;如今這跤,卻摔得毫無徵兆、毫無準備。
「噗通!」
水花炸開,他狠狠砸進湖中,寒意刺骨。
本能張嘴呼救,湖水卻如活物般灌入口鼻,嗆得肺腑翻騰。
手腳胡亂撲騰,拼命向上掙扎,可雙腳卻像被無數冰涼手指死死攥住,越蹬越沉。
「糟了……水草纏住了腳踝!」
念頭剛起,又一口腥澀湖水湧進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