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真把自己坑死了……」
意識如燭火搖曳,越來越暗,越來越遠……
金碧輝煌的鳳儀宮內,徐太后、王皇后、高貴妃等人圍在龍榻前,屏息凝神,目光焦灼地落在沈凡蒼白的臉上。
「李太醫,陛下情形如何?」見那山羊鬍老太醫收回診脈的手,徐太后立即追問,聲音繃得極緊。
李太醫躬身作揖:「啟稟太后,臣已將陛下腹中積水盡數引出,性命無憂,稍作調息便會甦醒,請太后寬心。」
聽聞無礙,太后緊鎖的眉頭略松,目光隨即如刀鋒般掃向高貴妃:「高貴妃,你給哀家如實講來——究竟出了什麼事?」
高貴妃伏在地上,抽噎著把經過一一道明,肩膀抖得不成樣子。
太后聽完,眉峰緊蹙:「你們爭寵斗心,使些小手段,哀家睜隻眼閉隻眼,權當沒看見。可今日這事,險些釀成大禍!你明知陛下獨坐湖畔,竟還高聲喧譁,驚得他失足落水!若真有個好歹,你拿什麼賠?拿什麼謝罪?」
「臣妾糊塗,甘願領罰!」高貴妃額頭抵地,聲音發顫。
此時,榻上的沈凡眼皮微微一顫,睫毛輕顫兩下——可眾人全神貫注盯著太后,誰也沒留意。
太后冷聲道:「等陛下清醒,自有裁斷。眼下,你就在殿中跪著,不准起身!」
「臣妾遵命……」
訓罷高貴妃,太后轉頭望向渾身濕透、還在滴水的小福子:「哀家記得,陛下幼時便擅水性。縱是受驚落水,也不該沉得如此之久。這中間,莫非另有隱情?」
小福子垂首回稟:「回太后,奴才下水救人時,親眼瞧見萬歲爺左腳被湖底水草死死纏住,掙脫不得。」
「原來如此。」太后神色微緩,心下豁然——既然緣由清楚,那這場意外,便純屬天意,再無半分人為痕跡。
就在這時,沈凡緩緩掀開眼皮,眼神空茫,怔怔望著頭頂蟠龍金漆的樑柱,又緩緩掃過滿屋子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陛下醒了!」
床沿邊,王皇后始終守著,寸步未離。一見沈凡眼皮微顫、緩緩睜眼,她霎時喜上眉梢,脫口喚道:「皇上醒了!」
太后聞聲,腳下一頓便快步上前,身後貴婦們也紛紛簇擁而至,圍住龍榻打量——果真醒了!眾人臉上頓時漾開如釋重負的笑意。
「皇上,身上可還發沉?」
「陛下,臣妾這幾日茶飯不思,心都揪成一團了!」
「天爺保佑,您總算醒過來了!」
……
七嘴八舌嗡嗡作響,太后太陽穴突突直跳,抬手按了按額角,厲聲一喝:「都給哀家住口!」
話音未落,滿屋鶯燕齊齊噤聲,連呼吸都放輕了。
「皇后、賢妃留下,其餘人,即刻退下!」
後宮之中,位階最尊者唯三人:皇后王氏、貴妃高氏、賢妃吳氏。如今高貴妃正跪在青磚地上,太后自然只點了另兩位。
「你們是……?」沈凡在王皇后臂彎里撐起身子,靠在繡金引枕上,目光遲疑地掃過三人,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太后心頭猛地一沉,搶前一步攥住他手腕:「皇上不認得哀家了?哀家是你親娘啊!」
「母后?」他茫然搖頭,眉頭擰成疙瘩,似在深井裡拼命打撈記憶,忽然間額角青筋暴起,雙手死死抱住腦袋:「我是誰?這是哪兒?你們……到底是誰?我腦中一片空白!」
那副痛楚模樣看得眾人眼眶發熱。
還是太后穩得住,轉身朝外揚聲催道:「李太醫!還不快進來!」
李太醫早把裡頭動靜聽了個八九不離十,應聲疾步趨入,指尖搭上沈凡腕脈,又俯身細察他額角與後頸,翻看眼瞼,末了直起身,滿臉納悶:「陛下顱骨完好,皮肉無損,怎會斷了前塵?」
太后緊盯著他:「好端端的,怎就記不得人了?」
李太醫自己也摸不著頭腦,可御前不敢含糊,只得拱手道:「此症微臣確未親見,但古籍中有載——驚魂失魄,或頭受震盪,皆可致神思蒙蔽。依臣推斷,陛下極可能是溺水之時驚怖過甚,才恍惚至此。」
「龍體可有損傷?」
「萬幸無礙,靜養些時日,氣血自會迴轉,太后盡可寬心。」
話音剛落,沈凡卻猛然掀被坐起,雙眼圓瞪,手指直抖:「有鬼!水底下有東西拽我腳踝!別碰我——放開!放開!」
他雙足亂蹬,身子歪斜著往床里縮,額上冷汗涔涔。
李太醫心頭一亮,想起那日湖面翻湧、水草如蛇纏腿的場面,當即篤定道:「必是湖中水蔓裹足,陛下錯認作水鬼索命,驚厥之下神志一時閉塞!」
他又補上一句:「微臣這就擬一方安神寧志的湯藥,服下後,陛下定能睡個安穩覺。」
太后聽罷,懸著的心這才落回原處。
待沈凡飲盡苦藥、沉沉入夢,她終於長舒一口氣,由王皇后與賢妃左右扶著,緩步踱出寢殿。門外嬪妃們垂首斂袖候著,她目光掃過一圈,沉聲道:「這幾日,你們輪番侍疾,手腳務必妥帖,半點差池都不許有!」
「臣妾遵命!」
太后微微頷首,隨即轉向王皇后,語氣鄭重:「皇后,皇上起居飲食,你須親自過問,一絲一毫都馬虎不得。」
王皇后垂眸應道:「兒臣謹記。」
最後,她目光冷冷掠過仍跪在階下的高貴妃,只道:「貴妃高氏,禁足一月,閉門思過。」
「臣妾謝太后恩典。」高貴妃伏身叩首,心底卻鬆了口氣——這已是網開一面。
暮色四合時,沈凡再度睜眼。
這一回,他既沒嘶喊,也沒抽搐,只因裝瘋耗神,比挨頓板子還累。
屋裡空蕩無人,他嘴角一翹,浮起抹狐狸似的笑,仰頭望著雕花藻井,眼神幽深,不知盤算什麼。
忽而簾櫳輕響,一名宮裝女子款步而入。見他清醒,便含笑坐在床畔:「陛下,該用晚膳了。」
「嗯。」他懶懶應了聲,目光落在她臉上,「你叫什麼?」
「臣妾吳氏,封號賢妃。」
「賢妃?行,記下了。」他掀被下床,動作利落,半點不見病容。
賢妃一邊替沈凡系上雲紋錦袍的盤扣,一邊柔聲提醒:「陛下,您該稱『朕』才合禮制。」
「朕?」沈凡頷首一笑,「朕記住了。」
話音剛落,賢妃眼尾便漾開一彎淺淺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