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帝倒下的那天夜裡,乾京就亂了。
儘管韋佛陀封鎖了養心殿的消息。
乾帝昏迷不醒的事,除了太醫令和幾個貼身太監,沒有外人知道。
可這種事瞞不住。
乾帝在軍機大營倒下去的時候,大帳里站著幾十個文武大臣,帳外站著幾百個侍衛親兵,營外扎著幾萬兵馬。
那麼多人看見,怎麼瞞?
消息還是傳出去了。
傳得很快。
蘇承乾在消息傳開之前就到了養心殿。
他穿著全套冕服,從東宮一路走過來,走過那條長長的甬道,走過那扇他大半年沒有跨出去過的宮門。
守門的侍衛看見他,往旁邊讓開。
這位大乾太子雖然被軟禁了許久,但陛下從未下過廢太子的旨意。
蘇承乾,依舊還是大乾的太子。
如今皇帝病危,太子有監國之權!
蘇承乾走進殿裡,站在龍榻前。
太醫令跪在一旁,頭垂得很低。
他看著榻上那張蠟黃的臉,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傳旨,召六部尚書、九卿大臣,即刻入宮議事。」
韋佛陀站在他身後,躬著身子,沒有動。
蘇承乾沒有回頭:「韋佛陀,朕說話不管用?」
韋佛陀跪下去:「老奴遵旨。」
旨意傳出去的時候,天剛亮。
那些一夜沒睡的官員們調轉頭,往養心殿趕。
蘇承乾坐在東暖閣里。
這間屋子他來過無數次,以前是站著,站在下首,聽父皇說話。
此刻他坐著,坐在父皇平時坐的那張椅子上。
他看著那些大臣一個一個走進來,站在他以前站的位置上。
那些人的表情他很熟悉——惶恐、不安、試探、觀望。
人齊了。
蘇承乾開口:「父皇龍體欠安,孤奉旨監國。國不可一日無君,軍國大事,由孤裁決。」
他掃了一眼下面那些人,「諸位可有異議?」
沒有人說話。
蘇承乾等了一會兒,點了點頭:「議事。」
他說的第一件事是北邊。
五州降了,北涼大軍還在往南走。
他問兵部尚書何進,能調多少兵。
何進出列報了數字。
蘇承乾聽完說不夠。
何進說還能再調,從南邊、東邊、各地衛所調。
蘇承乾說那就調。
何進應了。
第二件事是糧草。
戶部尚書周廷玉出列報了數字。
那些數字比兵力的數字更難看。
蘇承乾問怎麼辦。
周廷玉不說話。
蘇承乾又問了一遍。
周廷玉還是不說話。
蘇承乾沒有再問。
第三件事是晟王蘇白落。
他說皇叔奉旨入京,勤勉忠誠,應予嘉獎。
加太傅銜,賜雙俸,紫禁城騎馬。
旨意念完的時候,有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蘇承乾問有沒有異議。
沒有人說話。
他把旨意遞給韋佛陀。
議事議了幾個時辰。
散的時候,那些大臣一個一個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頓,像是在等什麼。
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們走出養心殿,走進晨光里。
蘇承乾坐在那張椅子上,看著即將落下的餘暉。
那椅子是乾帝平時坐的,紫檀木,雕龍紋,椅背高聳,坐上去整個人都被箍在裡面。
以前他站在下首看這把椅子,覺得它大得嚇人。
此刻自己坐上來,才發現它其實沒那麼大。
他坐得剛剛好。
殿外的光線一點一點暗下去。
他沒有讓人點燈,就那麼坐在昏暗裡,看著窗欞上的光影從明變暗,從黃變紅,從紅變成灰。
最後什麼都看不見了。
只有那些蟠龍柱上的金漆,還在最後一點光里泛著幽幽的亮。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只是嘴角動了動。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
夜色湧進來,涼颼颼的。
他看著遠處那片宮牆,看著宮牆後面那片黑沉沉的天,看著那片天裡幾顆若有若無的星。
「父皇。」他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跟一個睡著的人說話,「你終於要落幕了。」
他把手搭在窗框上,那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在夜色裏白得有些刺眼。
「明日升起的太陽,是我的。照耀的,將會是朕的天下。」
他站在窗前,看著那片黑。
看了很久,久到夜色徹底籠罩下來,久到廊下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久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沒有回頭。
韋佛陀躬著身子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聲音很低:「殿下,六部尚書已經散了。何進去了兵部調兵,周廷玉回了戶部清點糧倉。其餘的人,各回各的衙門。」
蘇承乾點了點頭。「晟王呢?」
「晟王接了旨。太傅銜,雙俸,紫禁城騎馬。旨意念完的時候,他跪在那裡,磕了三個頭。說陛下聖恩,臣萬死難報。」
蘇承乾沒有說話。
他看著窗外那片黑,手指在窗框上敲了兩下,很輕,篤篤,像是叩門。
「萬死難報。」他念了一遍這四個字,笑了一聲,「他倒是會說話。」
蘇承乾轉過身,看著韋佛陀。
那張臉隱在暗處,看不清表情。
「傳旨下去,明日早朝,孤要見百官。」
韋佛陀躬了躬身子,「是。」
他退出去。
腳步聲漸漸遠了,消失在甬道盡頭。
韋佛陀的臉從暗中移了出來,站在光亮處,盯著蘇承乾離去的背影,嗤笑一聲。
「蠢貨!」
……
禹州。
沙盤擺在府衙院子裡,占了半座空地。
蘇清南站在沙盤前,手裡拿著一根細長的木棍,木棍一端削尖了,蘸著硃砂,在沙盤上畫線。
從涼州畫到銀州,從銀州畫到并州,從并州畫到禹州,從禹州畫到那五面新插上去的小旗。
線是紅的,在沙盤上蜿蜒著,像一條血管。
陳兩儀站在他旁邊,手裡捧著輿圖,把新到的消息一處一處念給他聽。
宋州的駐軍分布,濰州的糧倉存量,洛州的城防工事,昉州和鄭州的降兵編制。
念得很慢,一條一條,清清楚楚。
蘇清南聽著,手裡那根木棍沒有停。
畫完一條線,退後兩步,看著整片沙盤。
那片沙盤在日光下靜靜的,山川河流,城池關隘,全都縮在這方寸之間。
嬴月從院外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信封是白的,封口處蓋著杜文淵的私印,印泥是新的,還沒幹透。
她走到蘇清南身邊,把信遞過去。
「杜文淵的。從乾京送出來,走了三天三夜,換了三匹快馬。」
蘇清南接過信,拆開。
信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杜文淵的字一向規矩,一筆一畫,工工整整。
可這封信上的字比平時更慢更重,像是每一筆都用了很大力氣。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把信折起來,塞進袖子裡。
「乾帝在軍機大營暈倒了。登台誓師的時候,五州降書送到,聽完就栽了。太醫說是舊疾復發,急火攻心,人還沒醒。」
嬴月點了點頭:「蘇承乾監國了。六部九卿都去了養心殿,旨意下了幾道,調兵,征糧,給晟王加官進爵。」
蘇清南沒有說話。
他轉過身,又看著那片沙盤。
手裡那根木棍擱在沙盤邊上,硃砂已經幹了,在棍尖凝成一小塊暗紅。
嬴月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杜文淵說這是王爺的機會。乾京亂了,蘇承乾剛上台,腳跟還沒站穩。晟王被供在那裡,名義上是太傅,實際上什麼兵權都沒有。六部九卿都在觀望。太子監國,旨意倒是下了幾道,可真正聽的人不多。王爺,機會……」
「不是機會。」蘇清南打斷她。
嬴月愣了一下。
蘇清南轉過身,看著她。
那張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只有那雙眼睛,深得看不見底。
「乾帝是病了,不是死了。」
他把手搭在沙盤邊上,看著那片插滿小旗的土。
就在這時候,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青梔走進來,額頭上沁著汗,手裡攥著一封軍報。
「王爺,河間王蘇世康反了。豫章王蘇志明也反了。」
院子裡靜了一瞬。
陳兩儀手裡的輿圖抖了一下,紙頁嘩啦響。
嬴月也愣住了。
蘇清南接過軍報,展開。
軍報上寫得很簡單——
河間王蘇世康在河間府起兵,自稱清君側,說太子與晟王勾結外藩,圖謀不軌,要進京勤王。
檄文已經傳遍河北諸州。
豫章王蘇志明同日舉事,在南邊起兵,兵馬兩萬,打著同樣的旗號。
蘇清南看完,把軍報遞給嬴月。
嬴月接過去,看了一遍,眉頭皺起來。
「河間王和豫章王手裡哪有這麼多兵?河間的兵去年被抽調了一半去北邊,豫章王的護衛親兵滿打滿算不到三千。這兩路人馬——」
陳兩儀湊過來,看著那份軍報:「檄文上說響應者雲集。河北諸州,南邊各州,那些地方官手裡都有兵。如果他們都跟著反了,這兩路人馬確實能聚起不少。」
嬴月搖頭:「河間王和豫章王在宗室里排不上號,手裡沒兵沒糧,平日連朝都不敢多上一句。他們憑什麼反?又憑什麼有人跟著他們反?」
她抬起頭,看著蘇清南。
蘇清南站在沙盤前,看著那片插滿小旗的土。
他看了一會兒,把那根木棍拿起來,蘸了硃砂,在沙盤上點了兩個點。
一個在河北,河間府的位置。
一個在淮南,豫章郡的位置。
兩個點,一北一南,隔著一千多里。
他把木棍放下,退後一步,看著那兩個點。
「蘇白落。」他說。
嬴月看著他。
蘇清南說:「河間王和豫章王那點兵打不下乾京。他們也不需要打下乾京。他們只要鬧出動靜就夠了。動靜越大,乾京越亂。乾京越亂,蘇承乾就越要靠晟王。」
他指著沙盤上那兩個點。
「等蘇承乾求到晟王頭上,晟王就會告訴他——臣手裡沒有兵,可臣有辦法。臣可以去招撫河間王,可以去勸降豫章王。只要太子給臣一道旨意,給臣一個名分,給臣調兵的權力。」
他收回手,看著嬴月。
「到那時候,兵權就到他手裡了。」
嬴月站在沙盤前,看著那兩個硃砂點。
點很小,可她知道,這兩個點後面站著的那個人,比乾京里所有人加起來都難對付。
「那太子——」
蘇清南說:「太子以為他在落子。可他不知道,他自己就是那顆子。」
他把那根木棍擱在沙盤邊上,硃砂在棍尖凝成一小塊暗紅,在日光下越來越干,越來越硬。
陳兩儀站在一旁,臉色有些發白:「王爺,那咱們怎麼辦?兩路叛軍往乾京打,晟王趁機拿兵權。等他把乾京控制在手裡——」
蘇清南看著沙盤上那兩個硃砂點,看了一會兒,把那根木棍拿起來,蘸了硃砂,在沙盤上畫了一條線。
從禹州出發,往南,穿過那五面新插上的小旗,穿過那片他剛收進手裡的土地,一直畫到淮水邊上。
「讓他們打。」他說。
陳兩儀愣住了。
蘇清南把木棍放下,退後一步,看著那條線。「河間王和豫章王造反,打的是乾京。蘇白落要的是兵權,蘇承乾要的是皇位。他們打他們的,我們打我們的。」
他指著那條從禹州一直畫到淮水的紅線。
「大軍繼續南下。過了淮水,就是淮南。淮南一下,江北就在眼前。江北一下——」
他看著沙盤上那片還沒有插旗的土地。
「大乾的半壁江山,就是我們的了。」
陳兩儀站在那裡,看著那條紅線,看了一會兒,忽然明白了什麼。
「王爺要搶在晟王之前,把淮南和江東拿下來。」
蘇清南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只是看著那條紅線,看著它從禹州一路往南,穿過那些還沒插旗的土地,一直畫到江水邊上。
「蘇白落要乾京,給他!而本王只要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