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南下。
走了五天,過了宋州地界。
宋州刺史顧長風親自出城三十里迎接,跪在官道邊上,額頭磕在泥土裡,不敢抬頭。
蘇清南騎在馬上,從他身邊過去,沒有停。
顧長風跪在那裡,聽著馬蹄聲從耳邊過去,一聲一聲,遠了他才敢抬起頭。
濰州、洛州、昉州、鄭州,一路過去,各州刺史都是這副模樣。
出城迎接,跪地獻降,姿態擺得極低。
蘇清南沒有見他們,只是讓陳兩儀收了降書,點了兵馬,繼續往南走。
嬴月騎在馬上,跟在他身後,看著他背影。
從禹州出來之後,這個人就不太說話了。
以前話也不多,可至少還會說幾句。
現在連那幾句都沒有了,只是看輿圖,看沙盤,看那些送上來的一封又一封軍報。
她知道他在想什麼。
河間王和豫章王反了,乾京亂了,蘇白落要動手了。
可他沒有急著往北打,而是往南走。
「王爺。」她催馬跟上去。
蘇清南沒有回頭,「嗯。」
嬴月說:「再走兩天,就到淮水了。過了淮水就是淮南。淮南一下,江東的門就開了。可淮南不是宋州,不是濰州。淮南節度使韓侂胄號稱手裡有十萬兵,是南邊最能打的一個。他不會降!」
蘇清南點了點頭,「知道。」
「那王爺——」
「打!」
蘇清南勒住馬,回頭看著她,「他不降,就打。」
嬴月看著他那張臉,那張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只有那雙眼睛,深得看不見底。
她忽然覺得,自己問了一個很蠢的問題。
當天夜裡,大軍在淮水北岸紮營。
蘇清南站在河堤上,看著對岸。
淮水很寬,水勢很急,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銀白,晃得人眼睛疼。
對岸黑沉沉的,什麼都看不見。
可他知道,那邊有人在看著他。
那邊有十萬兵,有韓侂胄,有那道他必須跨過去的坎。
陳兩儀從身後走上來,手裡捧著一封軍報。
「王爺,乾京的消息。」
軍報很短,只有幾行字。
但內容卻很多。
大概意思是。
河間王蘇世康兵出河間,連下三城,兵鋒直指乾京。
豫章王蘇志明在淮南起兵,被韓侂胄擋在豫章郡內,不得北上。
晟王蘇白落入宮面見太子,自請前往河北招撫叛軍。
太子准了,加晟王河北招討使,節制河北諸州兵馬。
蘇清南看完,把軍報折起來。
從軍報由繁入簡可以看出,乾京已經亂了。
「蘇白落拿到兵權了。」
陳兩儀站在他身後,聲音壓得很低:「王爺,晟王這一手——」
蘇清南打斷他:「河間王連下三城,打得那麼順,順得像是在自家院子裡散步。蘇白落一去招撫,那三城就會停下來,停在原地,等著他。等他把兵權拿到手,那三城的兵就是他的了。」
他轉過身,看著陳兩儀。
「蘇承乾以為蘇白落是去給他平叛的。他不知道,叛軍就是蘇白落自己。」
淮水對面,淮南節度使的大營扎在南岸,營帳連綿數里,火把如星。
韓侂胄站在河堤上,看著對岸。
他已經站了很久,久到身後的親兵以為他睡著了。
「大帥。」親兵湊上來,「夜裡涼——」
韓侂胄沒有回頭。「北涼王到了?」
親兵應了一聲:「到了。在北岸紮營,大概有五萬人。」
韓侂胄沒有說話,看著對岸那些星星點點的火光。
五萬人,不多,可他不敢動。
那可是北涼王!
「大帥。」親兵又湊上來,「乾京的消息。晟王去河北招撫叛軍了,太子給了兵權。河間王那邊——怕是快了。」
韓侂胄還是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對岸。
「快了。」他喃喃,「都快了。」
……
淮水很寬。
蘇清南站在北岸河堤上,看著對岸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對岸有火光,不多,零零星星散在河堤上,像幾隻快要滅了的螢火蟲。
他知道那是韓侂胄的哨兵。
淮南十萬兵,就藏在那片黑裡頭。
身後傳來腳步聲,踩在河堤的碎石上,咯吱咯吱響。
陳兩儀走上來,站在他旁邊,也看著對岸。
「韓侂胄的使者在營外候著,來了一刻鐘了。」
蘇清南沒有回頭。「說什麼?」
「說韓帥久仰王爺威名,願與王爺隔河相望,各守疆土。又說淮南地瘠民貧,養不起那麼多兵,可若有人要過河,十萬淮南子弟也不是吃素的。」
蘇清南笑了一聲,「讓他等著。」
陳兩儀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蘇清南站在河堤上,看著對岸。
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腥氣,把他的袍角吹得獵獵響。
那聲音在夜裡傳得很遠,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擂鼓。
韓侂胄的使者是個中年人,姓錢,在淮南節度使府上當幕僚。
他站在營門口,等了一個多時辰,腿都站麻了,不敢動,也不敢催。
看見蘇清南走過來,他躬下身子,腰彎得很深。
「北涼王。」
蘇清南從他身邊走過去,沒有停。
「回去告訴韓侂胄。淮水我過定了。他讓,我過。他不讓,我也過。讓他自己掂量。」
錢先生站在那裡,躬著身子,一動不動。
他想說什麼,可喉嚨里像是塞了一團棉花。
夜半的時候,韓侂胄站在南岸河堤上,他還站在原地,眼睛紅紅的,臉上那層皮繃得很緊,像是被人從兩邊拽著。
錢先生站在他身後,把蘇清南的話原封不動說了一遍,一個字不敢多,一個字不敢少。
韓侂胄聽完,沒有說話。
「大帥。」錢先生湊上來,「北涼王這是要硬吃咱們。」
韓侂胄沒有接話。
他看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久到對岸的炊煙散了又起,起了又散。
……
天快亮了。
河面上的霧氣越來越重,白茫茫一片,把兩岸都罩住了。
對岸淮南大營的火光在霧裡變成一團一團的暈,分不清是燈還是星。
韓侂胄站在河堤上,霧氣從他腳邊漫過去,涼颼颼的,貼著皮膚,像是浸在冷水裡。
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踩在河堤的碎石上,咯吱咯吱響。
「大帥。」
來的是他的另外一個幕僚,姓孫。
此刻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怕霧氣里有什麼東西在聽。
「乾京的旨意到了。太子加了大帥淮南宣撫使的銜,節制淮南諸州兵馬,讓大帥剿滅豫章叛軍。」
孫幕僚站在他身後,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他開口,又說:「晟王那邊也動了。太子給了河北招討使,節制河北諸州兵馬,去招撫河間王。旨意已經發了,這會兒怕是人已經在路上了。」
韓侂胄終於開口了:「太子給晟王兵權,是讓他去打河間王。太子給我兵權,是讓我去打豫章王。太子以為,把兵權分出去,就能把兩邊都按住。」
他轉過身,看著孫幕僚。
那張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只有那雙眼睛,在霧氣里亮得有些瘮人。
他沒有說下去,可孫幕僚聽懂了。
「大帥的意思是……」
「那北涼王那邊——怎麼辦?」
韓侂胄看著對岸。
看著那片越來越淡的霧,看著那些漸漸暗下去的火光,看著那條橫在中間、把天下劈成兩半的河。
「等。」他說。
孫幕僚愣住了。「等?」
韓侂胄沒有解釋。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對岸,看著那片正在亮起來的天。
「等天真正亮了,等天下大白,等我真正能看清楚之時……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