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韓侂胄還站在河堤上。
霧氣比夜裡更重了,白茫茫一片壓在河面上,對岸什麼都看不見。
他站了一夜,腿已經僵了,可他沒有動。
身後的親兵換了兩撥,孫幕僚和錢幕僚都回去歇過了,又回來了。
兩個人站在他身後,誰也不敢說話。
韓侂胄看著那片霧,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備船。」
孫幕僚愣住了。
錢幕僚也愣住了。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見了驚疑。
「大帥,備船是要……」
韓侂胄沒有回頭,「過河!」
「大帥要親自去見北涼王?」
韓侂胄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走下河堤。
走了幾步,停下來,還是沒有回頭。
「把降表準備好!」
這句話落下去的時候,河堤上安靜得像是沒有人。
孫幕僚張著嘴,錢幕僚的手停在半空。
他們看著韓侂胄的背影,看著他一步一步走下河堤,靴底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響。
那聲音在霧氣里傳得很遠,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踩著什麼東西。
「大帥——」
孫幕僚追上去,「咱們有十萬兵。淮水天險。北涼王再能打,他過不了河——」
韓侂胄轉過身,看著孫幕僚。
那雙眼睛紅紅的,布滿了血絲,「本帥會不知道嗎?」
「咱們只是他人棋盤棋子。跟著北涼王,北涼王贏了,咱們還是棋子。跟著其他人,嬴了,是棄子,輸了,咱們還是棄子。你選哪個?」
孫幕僚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韓侂胄轉過身,繼續往下走。
「備船!備降表!天亮之後,我過河。」
錢幕僚連忙道:「是!」
孫幕僚則咬了咬牙,很不甘地說了聲:「是!」
……
另外一邊。
蘇清南正在吃早飯。
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碗邊擱著一碟鹹菜。
他端著碗,喝了一口,燙得眉頭皺了一下。
他把碗放下,夾了一筷子鹹菜,擱在粥面上,等它涼。
陳兩儀從帳外走進來,甲冑整齊,腰懸長劍。
「王爺,大軍整好了,隨時可以出發。」
蘇清南沒有抬頭。
「不急,先把糧草整好。」
陳兩儀愣了一下,「糧草?」
蘇清南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粥還是燙的,他又放下了。
「打下淮南,糧草要跟上。大軍過了淮水,補給線就長了。韓侂胄在淮南經營了十幾年,糧倉里肯定有東西,可那些東西不能動。淮南的百姓還要吃飯。咱們的糧草得從北邊調。」
陳兩儀站在那裡,看著蘇清南,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轉身往外走。
「等著!」蘇清南叫住他。
陳兩儀停下來,回頭。
蘇清南端起碗,把粥喝了。
粥已經不燙了,溫溫的,正好入口。
他把碗放下,拿起那碟鹹菜,倒進碗裡,用筷子刮乾淨。
「等下你就知道了。」
陳兩儀沒有聽懂,可他沒問。
他站在那裡,等著。
帳外傳來腳步聲,很急,踩在凍土上啪啪響。
青梔掀簾進來,手裡攥著一封信。
「王爺,韓侂胄派人過河了,送的是降表!」
陳兩儀愣住了。
他轉過頭,看著蘇清南。
蘇清南正在擦嘴,用一塊帕子擦得很仔細,擦完疊好,放在桌上。
他抬起頭,看著陳兩儀。
「糧草整好了?」
陳兩儀張了張嘴。「整好了。」
蘇清南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陳兩儀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走!」
陳兩儀跟上去。
走了幾步,終於忍不住了。
「王爺,您怎麼知道韓侂胄會降?」
蘇清南沒有停。
「他守淮水,是因為淮水是他的命。那要是命都沒了,還守什麼?」
陳兩儀沒有聽懂,可他沒再問。
河面上的霧氣還沒散盡。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光從霧裡透過來,把整條河染成一片混沌的金色。
船已經備好了,三艘大船,十幾艘小船,泊在北岸的碼頭上。
船工們正在做最後的檢查,敲敲打打,聲音在霧氣里悶悶的。
蘇清南站在碼頭上,看著對岸。
對岸的霧氣正在散,露出黑沉沉的河堤和河堤上站著的人。
人不多,幾十個,都穿著甲冑,站在河堤上一動不動。
最前面站著一個人,身形魁梧,披著一件黑色的斗篷,斗篷在風裡微微飄動。
「那就是韓侂胄。」
嬴月站在蘇清南身邊,手按在劍柄上。
蘇清南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個人,看了一會兒,然後邁步往船上走。
嬴月跟上去,走到船邊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的北岸,五萬大軍列陣以待,甲冑在晨光里泛著冷光。
她看著那片冷光,忽然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說不上來是哪裡不對,就是不對。
她轉過頭,看著蘇清南的背影。
他已經走上船了,站在船頭,背對著她,玄色的袍角被河風吹起來,獵獵作響。
「王爺。」她開口。
蘇清南沒有回頭,「嗯?」
嬴月想說點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條河,看著對岸那片正在散去的霧。
然後她邁步,走上船。
船離岸了。河水拍打著船舷,發出沉悶的聲響。
蘇清南站在船頭,看著對岸。
韓侂胄站在河堤上,也看著他。
兩個人隔著幾百丈的河面,隔著那條把天下劈成兩半的淮水,對望著。
船越來越近。
對岸的霧氣散盡了,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在河堤上,照在韓侂胄那張臉上。
那張臉比他想像的年輕,四十出頭,方臉闊口,濃眉大眼,下巴上留著一撮短須。
他站在那裡,斗篷被風吹起來,露出裡面那件磨得發亮的鎧甲。
船靠岸了。
蘇清南邁步,從船上走到碼頭上。靴底踩在木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那聲響不大,可落在碼頭上那些人耳朵里,重得像是一聲鼓。
韓侂胄從河堤上走下來。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重。
走到蘇清南面前,停下。
兩個人隔著三步的距離,對視。
韓侂胄先開口了。
「北涼王!」
他的聲音很沉,沉得像從胸腔里滾出來的石頭。
蘇清南看著他,「韓帥。」
韓侂胄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跪下去。
跪在碼頭的碎石上,跪在晨光里。
鎧甲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從懷裡掏出那封降表,雙手捧著,舉過頭頂。
「淮南節度使韓侂胄,率淮南十萬將士,歸附北涼。」
蘇清南低頭看著那封降表,看著韓侂胄那雙捧著降表的手。
那雙手很厚,指節粗大,手背上有一道很長的疤,從虎口一直劃到手腕。
他看了很久,然後伸手,接過降表。
「韓帥請起!」
韓侂胄站起來。
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
他沒有拍膝蓋上的灰,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蘇清南。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東西,說不清是什麼。
像是釋然,又像是認命。
蘇清南把降表收進袖子裡。
「韓帥的十萬兵,還是韓帥的兵。淮南的百姓,還是韓帥的百姓。本王只過路,不占城。」
韓侂胄的眉頭皺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
他看著蘇清南,看了很久,然後開口:「王爺只是過路?」
蘇清南點頭,「過路!不過還是要換防的。」
韓侂胄回過神來,笑道:「理應如此!」
「王爺請。」
蘇清南邁步,從他身邊走過去,走上河堤。
站在河堤上,看著南邊。
南邊是一片平原,一望無際,田裡的麥子剛抽穗,綠油油的,鋪到天邊。
遠處的村莊冒著炊煙,有狗叫聲,有雞鳴聲,有孩子嬉鬧的聲音。
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看著北岸。
北岸上,五萬大軍還在等著他。
嬴月站在船頭,正看著他。
隔著幾百丈的河面,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可他看見她站在那裡,手按在劍柄上,一動不動。
韓侂胄站在他身後,沒有跟上來。
他看著蘇清南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跪過碼頭碎石的手。
手上有灰,他拍了拍,沒有拍乾淨,灰嵌在掌紋里,怎麼都拍不掉。
嬴月下船的時候,腿軟了一下。
不是怕,是另一種情緒。
她說不上來,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蘇清南,看著韓侂胄,看著那些站在河堤上的淮南將領。
那些人穿著各式各樣的甲冑,站得歪歪斜斜,眼神躲躲閃閃。
她看著那些人,忽然明白了哪裡不對。
太順了。
從禹州出來,五州降了。
到了淮水,韓侂胄也降了。
一箭沒放,一兵未損,淮南就拿到了。
順得像是一條早就鋪好的路,就等著他們來走。
她走到蘇清南身邊,輕聲說道:「王爺。」
蘇清南正在看南邊那片平原,「嗯?」
嬴月想說點什麼,可她又看了一眼韓侂胄。
韓侂胄站在那裡,低著頭,拍著手上的灰,拍得很認真,像是這輩子沒見過灰。
她收回目光,「沒什麼。」
蘇清南沒有追問。
他看著南邊那片平原,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走下河堤。
「過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