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癱在龍榻殘木之上的乾帝,竟猛地仰頭,發出一陣嘶啞悽厲的狂笑。
笑聲嘶啞如破鑼,混著難以置信的癲狂,在殘破的殿內來回激盪,震得樑上塵埃簌簌落下,混著藥渣與木屑,飄滿昏暗空間。
他死死盯著蘇清南那根懸於眉心的纖細手指,眼底的恐懼褪去幾分。
眨眼間,只剩偏執到極致的篤定,狀若迴光返照,全然忘了方才被天人威壓碾壓的狼狽。
「哈哈哈……不敢!你不敢!」
「朕差點忘了,你是天人,可你只是蛻凡天人!」
乾帝撐著斷裂的龍榻扶手,拼盡體內潰散殆盡的真氣,硬生生坐直了身子,嘴角淌著猩紅血沫,依舊強撐著那副九五之尊的帝王做派。
「皇室秘典所載,天人分三階,蛻凡、長生、無量,一步一重天,雲泥永相隔!」
「蛻凡天人,雖能與天地共鳴,執掌一方規則,可終究還是脫不開『人』的桎梏!能感應因果,卻勘不破因果,能運用規則,卻明不了天地道與理。能施展神通,卻不懂術法根本!空有理而無道,知術而不懂法——這就是蛻凡天人的命門!」
蘇肇越說越亢奮,眼中重新燃起求生與復仇的火光,幾乎是嘶吼著道出最後一句:「更重要的是,你們怕因果沾身!弒君弒父,是天地間最大的孽緣,因果纏身,凡性難蛻,你這蛻凡之路,當場便走到頭!你為了修行道途,絕不敢殺朕,方才不過是虛張聲勢!」
在乾帝的認知里,蘇清南終究只是蛻凡天人,惜命、惜道、惜修行路,不敢以畢生修為賭一時之快。
這是所有蛻凡境修行者的死穴,是無法逾越的天地規則。
他翻遍皇室藏書,鑽研天人秘聞數十年,篤定自己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篤定蘇清南投鼠忌器,不敢真的對他下殺手。
蘇清南指尖微頓,懸於半空,紋絲未動。
神色依舊淡漠如古井,無波無瀾,似是聽著一句無關痛癢的廢話,連眉眼都未曾動過分毫。
因果?
蛻凡天人懼因果,怕道心染塵,怕修行路斷,可他蘇清南,早已不是蛻凡境,而是登頂長生天人。
蛻凡洗濁骨,長生斷塵劫,無量納乾坤。
長生境早已踏破生死玄關,跳出凡俗因果輪迴,世間所謂的君臣倫理、父子孽緣……
這一切在他眼中不過是蛛絲般脆弱的牽絆,抬手便可拂去,何來束縛一說?
乾帝困在凡俗典籍的隻言片語里,坐井觀天,終究不懂天人三階的天壤之別,更不懂長生境的真正威能。
他本想直接出手,終結這場數十年的鬧劇。
可看著乾帝歇斯底里的模樣,反倒生出幾分漠然的耐心。
他倒想看看這困於皇權執念的凡俗帝王,還能翻出什麼浪花。
乾帝見蘇清南遲遲不動,只當自己的話徹底戳中了對方的軟肋,心中狂喜瞬間壓過所有恐懼,殺機驟起。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趁蘇清南礙於因果不敢動手,趁自己體內還有最後一絲陸地神仙真氣。
他必須先下手為強,拼死一擊,哪怕同歸於盡,也要拉著這個毀了他所有謀劃的逆子陪葬。
剎那間,乾帝周身殘餘真氣驟然暴漲,不顧經脈寸斷的劇痛,不顧丹田氣海的撕裂之痛,雙手飛速結出大乾皇室秘傳千年的帝皇鎮世印。
掌心金光乍現,勢要一擊斃命,徹底扭轉乾坤!
「逆子!受死!」
金光熾烈奪目,衝破殿內昏暗,氣浪呼嘯而出,將滿地殘片盡數掀飛,威勢駭人。
這是乾帝畢生修為的最後一搏,賭上了帝王尊嚴,賭上了畢生執念。
蘇清南立在原地,依舊紋絲不動,周身三尺長生天人氣牆已然悄然鋪開。
這看似雷霆萬鈞的一擊,在他眼中慢如蝸牛,不堪一擊,只需輕輕抬手,便可讓其瞬間灰飛煙滅,連半分波瀾都掀不起。
可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殿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衣袂破空聲。
驟然,一道灰衣身影如鬼魅般驟然闖入養心殿。
速度之快,竟絲毫不遜巔峰陸地神仙,身形佝僂,步履沉穩,轉瞬便落在蘇清南身前。
來人面白無須,眉眼滄桑,眼角布滿皺紋,一身宦官袍,正是與蘇肇一起長大的僕從,如今的掌印大太監——韋佛陀!
滿朝文武,乃至乾帝本人,都只當他是個沉默寡言、低眉順眼的老奴,任人驅使,毫無存在感。
誰也不曾想到,這位看似孱弱的老太監,竟是一位深藏不露、隱於深宮數十年的陸地神仙!
韋佛陀沒有回頭看蘇清南,自始至終,目光都死死鎖定在龍榻之上的乾帝身上。
那雙平日裡渾濁無光,永遠帶著謙卑笑意的眼眸,此刻清澈如冰,冷冽如刀,沒有半分往日的恭敬順從,只剩徹骨的寒意。
他沒有絲毫猶豫,枯瘦如柴的右手輕飄飄拍出。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浪,沒有炫目的光華,看似綿軟無力,卻精準無比地對上乾帝轟來的帝皇鎮世印。
砰!
一聲沉悶巨響,氣浪轟然炸開,席捲整座養心殿。
乾帝傾盡畢生修為的致命一擊,撞在韋佛陀掌心,竟如泥牛入海,瞬間消散無形,連半分餘力都未曾剩下。
乾帝只覺一股綿柔卻剛猛的真氣順著掌心倒灌而入,瞬間衝垮他最後的經脈。
他整個人如遭重擊,踉蹌後退數步,一口滾燙鮮血狂噴而出,染紅身前明黃色的龍袍,狼狽地撞在殘破的宮牆上,滑落在地。
他死死盯著眼前的韋佛陀,瞳孔驟縮,滿臉皆是不可置信:「韋佛陀?是你!你……你竟然也是陸地神仙?!」
他這一生,猜忌多疑,算計天下,能讓他放下戒心、全然信任的人,寥寥無幾。
韋佛陀便是唯一一個。
四十多年的相伴,韋佛陀始終溫順謙卑,鞍前馬後,從無半分逾越。
他以為這條老狗會永遠忠於自己,是他藏在深宮最後的底牌。
可到頭來,連這唯一的親信,竟在他最絕望的時刻,倒戈相向,對他痛下殺手!
韋佛陀緩緩收回手掌,佝僂的身形微微挺直,周身內斂數十年的陸地神仙氣息毫無保留地迸發開來。
灰布宦官袍無風自動,雖無帝王威儀,卻自有一股隱忍半生的磅礴氣勢。
他轉過身,對著身前的蘇清南躬身一禮,脊背彎得極低,禮數周全,卻無半分諂媚逢迎。
語氣平靜,卻帶著千鈞重量,一字一頓:「老奴韋佛陀,參見殿下。」
一句殿下,道盡四十年蟄伏隱忍,道盡半生執念初心。
乾帝見狀,目眥欲裂,肺都氣炸。
他渾身氣得瑟瑟發抖,又是一口鮮血湧上喉頭,被他硬生生咽回肚裡,嘶吼聲響徹養心殿。
「韋佛陀!你這個狗奴才!朕待你不薄!四十多年來的恩寵,讓你掌印後宮,權傾內廷,你為何要背叛朕!為何要幫這個逆子!」
他想不通,自己傾盡恩寵的親信,為何會背叛自己,為何會站在蘇清南那邊,毀了他畢生的謀劃。
韋佛陀緩緩轉頭,重新看向癱在牆根下、狀若瘋癲的乾帝,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又極悲涼的笑。
那笑里,藏著四十多年的忍辱負重,藏著深宮半生的孤寂,藏著對一個人刻入骨髓的感恩與執念。
像極了雪中那為了心中白月光,甘願蟄伏一生、赴死不悔的痴人。
「陛下說,待老奴不薄?」
他輕聲重複,聲音沙啞滄桑,卻帶著自嘲。
「陛下從未待老奴不薄。這深宮紅牆,從來都是吃人的地方,陛下視滿朝文武為棋子,視親生骨肉為仇寇,更何況老奴這樣一個沒根的閹人?在陛下眼裡,老奴不過是一條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狗。一條能幫你打理後宮、藏污納垢的工具罷了。」
「這偌大皇宮,爾虞我詐,冷血無情,所有人都罵老奴是閹人,是賤奴,欺我、辱我、踩我,唯有一個人,把老奴當人看。」
「是梔語小姐。」
乾帝的瞳孔猛地收縮。
「宸妃——」
韋佛陀打斷他。
「宸妃這兩個字,是玷污了她。」
他的聲音忽然冷了,冷得像冬天的鐵。
「她從來不是什麼宸妃。她是梔語小姐。她嫁給你,不是攀附皇權,是她瞎了眼。她替你生兒子,不是圖什麼母憑子貴,是她以為你會是個好人。」
乾帝的臉扭曲了。
「她怎麼死的,陛下比誰都清楚!」
韋佛陀一字一頓,將乾帝最後一層遮羞布狠狠撕碎,露出底下腌臢不堪的真相。
蘇肇的臉瞬間扭曲成一團,赤紅的眼底滿是慌亂與惱羞成怒。
韋佛陀卻根本不在意他的反應,那雙渾濁了一輩子的眼眸,此刻亮得驚人。
藏著四十年的隱忍與悲痛,緩緩訴說著那段被深宮掩埋,被帝王遺忘的過往。
語氣平淡,卻字字泣血。
「老奴十五歲淨身入宮,家窮命賤,進了這紅牆深宮,便成了人人可欺的賤奴。到了三十歲還吃不飽穿不暖,寒冬臘月被人丟在雪地里,凍得只剩一口氣,是路過冷宮的梔語小姐,遣侍女把老奴扶進偏殿,給了老奴一碗熱薑湯,一件新棉袍。」
「旁人都罵老奴是沒根的閹人,是下賤的奴才,唯獨梔語小姐,溫聲細語,說老奴也是人,也有尊嚴,不該被如此作踐。她從不用居高臨下的眼神看老奴,從不會把老奴當成呼來喝去的工具,她會跟老奴說冷宮的花,說宮外的風,說她心裡的期許,那是老奴這輩子,第一次感受到做人的體面。」
「陛下封她為宸妃,將她囚在深宮,轉頭便聽信方士讒言,說她命格克君,說殿下您降生時天象異動,斷了大乾氣運。陛下心裡從來沒有半分情意,只有皇權霸業,只有萬里江山,為了坐穩皇位,為了除掉心頭之患,您暗中在她的安胎藥里動手腳,逼得她血崩難產,含恨而終。」
「她臨去前,攥著您的衣袖,哭著求您留殿下一命,您假意應下,轉頭便給年幼的殿下灌下萬劫不復之毒,將他丟在冷宮裡,任其自生自滅。您對外宣稱宸妃病逝,給她安上溫婉賢淑的名頭,做足了仁厚帝王的模樣,可背地裡,您雙手沾滿了她的血,沾滿了親子的毒,您的帝王寶座,是用她的命堆起來的!」
「宸妃?這兩個字,本就是玷污了她。她本是世間最好的女子,不該困在這吃人的深宮,不該嫁給你這樣薄情寡義、狠戾自私的帝王,更不該落得這般下場。」
韋佛陀的聲音越說越沉,周身的陸地神仙氣息愈發磅礴,灰布宦官袍獵獵作響,佝僂的身影在漫天塵屑中,竟顯得無比挺拔。
他守了這個秘密二十三年,忍了二十三年,看著乾帝裝病藏拙,看著殿下在冷宮裡受苦,看著毒素一點點侵蝕殿下的身軀。
他每一日都在煎熬,每一日都在等待,等殿下長大,等殿下歸來,等為梔語小姐討回這遲來的公道。
他不是背叛乾帝,他只是忠於那個給了他尊嚴、給了他溫暖的梔語小姐,只是想護著她用命換來的孩兒。
乾帝聽完,渾身劇烈顫抖。
一口鮮血再也壓制不住,狂噴而出,染紅了腳下的碎磚殘瓦。
他目眥欲裂,肺都氣炸了。
「狗奴才!你竟敢如此辱朕!朕殺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