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帝蘇肇徹底瘋了。
牆根下,他蜷縮在殘磚斷瓦之間,明黃色龍袍早已被血污與塵土染得面目全非,貼在身上,勾勒出狼狽不堪的輪廓。
他的雙目赤紅如血,那是憤怒到極致的充血,眼底再無半分帝王的沉穩與算計。
只剩被戳穿真相後的瘋癲與暴戾。
他不顧丹田氣海崩裂的劇痛,不顧經脈寸斷的灼心之痛,猛地從地上掙紮起身。
蘇肇周身殘餘的陸地神仙真氣,如同迴光返照般瘋狂暴漲。
沒有了半分保留,沒有了絲毫顧忌,他運轉大乾皇室禁斷的燃血帝功。
以自身精血為引,以壽元為祭,強行催動遠超自身極限的力量。
周身金光熾烈如烈日,刺得人睜不開眼,氣息瞬間攀升,竟短暫壓過了韋佛陀。
「朕乃大乾天子,受命於天,爾等閹人逆子,皆該萬死!」
乾帝雙手再次結印,這一次的帝皇鎮世印。
這印比先前強橫數倍,金光之中帶著血色紋路,蘊含著獻祭壽元的狂暴力量。拳風呼嘯,撕裂空氣,帶著毀天滅地之勢,直撲韋佛陀,誓要將這個背叛他、羞辱他的老奴,徹底碾成肉泥。
韋佛陀面色平靜,無驚無懼,那雙方才因憶起梔語小姐而亮了片刻的眼眸,重歸滄桑渾濁,卻多了一抹赴死的決絕。
他本就是隱於深宮的散修,無師門無傳承,修為全靠四十年忍辱負重、默默蟄伏,一點一滴積攢而來。遠不如乾帝坐擁皇室無數天材地寶、武道秘典,苦修百年鑄就的陸地神仙根基。
方才那一掌,他已是拼盡七成修為,硬生生擋下乾帝的致命一擊,自身經脈早已受損,真氣紊亂不堪。
此刻面對乾帝燃血獻祭的狂暴殺招,他心知自己勝算渺茫,甚至十死無生。
可他沒有後退半步,佝僂的身軀死死站在蘇清南身前,如同一塊頑石,一道屏障,寸步不讓。
他欠梔語小姐一條命,欠她一份知遇之恩,欠殿下一場半生守護。
當年若不是梔語小姐,他早已凍死在冷宮的雪地里,做了深宮孤魂,連做人的尊嚴都不曾擁有。
這份恩,今日便是粉身碎骨,以命相償,也絕不讓乾帝傷殿下分毫,絕不讓梔語小姐的冤屈,永遠沉埋。
「老奴此生,能為小姐盡忠,為殿下擋劫,死而無憾。」
韋佛陀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字字千鈞。
他周身陸地神仙真氣盡數迸發,沒有祭煉禁術,沒有燃血獻祭,只是將畢生修為盡數凝聚在枯瘦的掌心,化作一道樸實無華的掌印。
這掌印沒有金光,沒有威勢,甚至連一絲真氣波動都不甚明顯,可掌風之中,藏著深宮數十年的忍辱負重,藏著對梔語小姐傾盡一生的感恩,藏著以死護主的決絕,平凡之中,儘是赤誠。
他佝僂的身影,在乾帝那遮天蔽日的金光巨掌面前,顯得那般渺小,那般不堪一擊,如同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可他站在那裡,便如同一座不可撼動的山嶽,守住了身前的殿下,守住了心中的道義,守住了那段被深宮掩埋的溫暖。
「陛下,老奴接你這一招!」
灰衣身影悍然迎上,與狂暴金光轟然相撞。
沒有預想中驚天動地的炸響,只有沉悶到極致、震徹神魂的碰撞聲,如同洪鐘撞在心底,讓人心頭驟緊。
氣浪瞬間席捲半個皇宮,養心殿殘存的樑柱、牆體,在這股巨力之下,徹底坍塌碎裂,漫天磚瓦碎石、木屑塵沙飛濺而起。
周遭的太和殿偏殿、御花園亭台、宮牆樓閣,在餘波衝擊下紛紛傾覆,斷壁殘垣轟然倒地,塵土飛揚,遮天蔽日。
整座皇宮都在劇烈震顫,仿佛天崩地裂。
金光肆虐,如洪水猛獸,瘋狂沖刷著韋佛陀的身軀,節節敗退。
他的每一寸肌膚、每一條經脈,都在承受著毀滅性的衝擊。
韋佛陀枯瘦的身軀,在乾帝燃血的狂暴力量下,如同狂風中的落葉,根本無法抵擋。
周身經脈寸寸斷裂,鮮血從七竅噴涌而出,染紅了身前的灰衣。接著被氣浪撕裂成碎片,掛在身上,骨頭碎裂的聲響,清晰可聞,混在氣浪呼嘯聲中,聽得人頭皮發麻。
他踉蹌後退,每一步都踩在血泊之中,腳下青磚被沉重的力道踩出深深的裂痕,鮮血順著嘴角、眼眶、鼻孔不斷流淌,模糊了視線,可他依舊死死盯著乾帝,眼神未曾有半分動搖,哪怕身軀即將崩潰,也未曾彎下脊樑。
「噗——」
又是一口滾燙鮮血狂噴而出,灑在半空,濺落在殘磚之上,韋佛陀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重重跪倒在地。
雙膝狠狠砸在地面,硬生生砸穿青磚,陷入地面半寸,渾身經脈盡斷,丹田氣海徹底崩碎,畢生苦修的陸地神仙真氣,徹底潰散,一絲不剩。
他艱難地抬起頭,渾濁的目光看向立於塵霧之中、氣息狂暴的乾帝,又轉頭看向身後始終淡漠佇立的蘇清南,眼中滿是愧疚與絕望,嘴唇哆嗦著,想要說一句,卻喉嚨破損,發不出半點聲音。
只能緩緩垂下頭,閉上雙眼,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他輸了。
拼盡畢生修為,終究沒能敵過乾帝的燃血禁術,沒能為梔語小姐報仇,沒能護得住殿下,終究是老奴無用,辜負了小姐。
心如死灰,只剩無盡的遺憾與悲涼。
塵埃漸漸散去,漫天磚瓦碎石落地,露出狼藉不堪的皇宮廢墟。
乾帝立於殘垣斷壁之間,周身金光漸漸黯淡,燃血禁術的反噬驟然襲來,周身經脈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此刻他的壽元耗損大半,面色慘白如紙,身形搖搖欲墜,隨時都會倒下。
可看著跪倒在地的韋佛陀,他還是忍不住發出了癲狂的狂笑。
笑聲嘶啞刺耳,帶著劫後餘生的得意,帶著橫掃仇敵的囂張,帶著報復的快感,在廢墟之上迴蕩。
他踉蹌著上前,腳步虛浮,卻帶著十足的戾氣,走到韋佛陀面前,猛地抬起腳,一腳狠狠踩在韋佛陀的肩頭,將這位忠心護主、半生隱忍的老奴,狠狠踩在腳下,極盡羞辱。
鞋底用力碾壓,韋佛陀肩頭傳來劇痛,卻咬緊牙關,一聲不吭,只是脊背依舊挺直。
「廢物!終究是廢物!」
乾帝唾沫橫飛,「一個沒根的閹人,也敢跟朕作對,也敢為了一個死人為朕為敵,簡直自不量力!你以為你是誰?不過是朕養的一條狗,狗竟敢反噬主人,真是找死!」
「朕說了,朕是大乾天子,天命所歸,無人能叛,無人能殺!你韋佛陀,蘇清南,全天下的人,都只能臣服於朕!」
「你毀朕棋局,辱朕威名,揭朕隱秘,等朕殺了蘇清南,便將你凌遲處死,株連你那早已不在的九族,讓你魂飛魄散,以泄朕心頭之恨!」
乾帝越說越癲狂,踩在韋佛陀肩頭的腳越發用力,眼中滿是怨毒與得意。
他轉頭看向一旁始終淡漠佇立的蘇清南,眼中滿是嘲諷與狠戾。
此刻韋佛陀已敗,他認定蘇清南礙於蛻凡天人的因果束縛,依舊不敢對自己動手,已然勝券在握。
「逆子,你看到了?你的幫手,不過如此!一個廢物閹人,也想護你,簡直是笑話!」
乾帝咧嘴獰笑,面容扭曲,「現在,輪到你了!朕知道你是蛻凡天人,怕因果沾身,不敢殺朕,可朕敢殺你!朕要親手廢了你這天人修為,將你囚禁在冷宮,讓你日日承受萬劫不復之毒的痛楚,讓你生不如死,給朕陪葬!」
他以為自己贏了,贏了所有,以為所有反叛者都將被他踩在腳下,以為這大乾江山,依舊是他的囊中之物。
卻,全然沒注意到,蘇清南那雙無波無瀾的眼眸,終於泛起了一絲冷冽的寒意,如同冰封千年的寒潭,透著徹骨的漠然。
這場持續數十年的鬧劇,這場沾滿鮮血的陰謀,也該徹底結束了。
蘇清南緩緩抬起眼帘,淡漠的目光,掃過得意忘形的乾帝,掃過心如死灰的韋佛陀。
下一瞬,他周身未曾顯露分毫的氣息,終於不再隱藏,緩緩迸發。
沒有驚天動地的嘶吼,沒有狂暴張揚的氣浪,沒有半分殺伐戾氣,只有一股超脫凡俗的天道威壓,悄無聲息地瀰漫開來。
這不是蛻凡天人的氣息,不是陸地神仙的力量,是跨過蛻凡、登臨長生、斷塵劫、脫生死、萬法不侵的長生境威能!
剎那間,天地變色,狂風驟起,整座乾京城的空氣都為之凝固。
漫天飛濺的磚瓦碎石,瞬間停滯在半空,不再墜落。
呼嘯的狂風,驟然驟停,風紋不動。
瀰漫的塵埃,緩緩落定,天地間瞬間變得寂靜無聲。
乾京城頭,低垂的旌旗徹底貼伏,禁軍士卒、文武百官,盡數僵在原地,連呼吸都變得凝滯,心頭如同壓了萬仞山嶽,動彈不得,只能滿心敬畏地望向皇宮方向。
皇宮廢墟之上,蘇清南玄色衣袍無風自動,周身三尺之地,自成一方天地。
那股沉寂如淵、如天道臨世的威壓,徹底籠罩全場,將搖搖欲墜的乾帝,死死鎖定。
乾帝臉上的狂笑瞬間僵住,得意囂張的神情戛然而止。
如同被扼住喉嚨的家禽,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音,嘴角的笑意凝固在臉上,只剩下無盡的驚恐。
他能清晰感覺到,一股遠超陸地神仙,甚至遠超蛻凡天人的力量,將他徹底籠罩。
那是來自靈魂深處的壓制,是境界上的絕對鴻溝,如同螻蟻面對山嶽,螢火面對皓月,讓他連動彈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就連呼吸都變得無比艱難,周身殘存的一絲真氣,瞬間潰散,連反抗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燃血禁術的反噬痛楚,瞬間被極致的恐懼覆蓋。
乾帝瞳孔驟縮,眼球震顫,看著眼前的蘇清南,聲音顫抖,語無倫次,滿是不可置信:「長……長生天人……你……你竟然不是蛻凡境,是長生天人……」
他翻遍皇室秘典,鑽研天人秘聞數十年,篤定蘇清南只是蛻凡天人,篤定因果束縛會讓他不敢動手,篤定自己能掌控一切,可到頭來,他從頭到尾都錯了,錯得離譜,錯得可笑!
眼前的逆子,早已跨過蛻凡,登臨長生,超脫因果輪迴,萬毒不侵,萬法難傷。
他所謂的因果束縛,所謂的天命所歸,在長生天人面前,不過是個笑話,是他坐井觀天的愚昧執念!
恐懼如同潮水般淹沒全身,乾帝渾身劇烈顫抖,面色慘白如紙。
方才的得意囂張蕩然無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絕望與戰慄,雙腿一軟,險些癱倒在地。
「不可能……怎麼會……怎麼……」
蘇清南沒有說話,神色依舊淡漠,無喜無怒,無恨無嗔。
只是緩緩抬起右手,右臂舒展,指尖輕描淡寫,對著蘇肇,輕輕一點。
沒有炫目的神通,沒有狂暴的真氣,沒有驚天的威勢。
只有一縷微不可察的天道氣息,順著指尖,徑直射向乾帝的眉心。
這一指,是長生天人的隨手一擊,是天地法則的具象化,是凡俗仙神不可抵擋的絕殺。
乾帝連躲閃的機會都沒有,連閉眼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眼睜睜看著那縷氣息靠近,瞳孔里滿是絕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