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與江東交界的谷道,秋風卷著枯葉,擦過森寒刀槍,漫過漫漫煙塵,天地間只剩壓抑的沉寂。唯有遠處馬蹄聲由遠及近,震得地面微微發顫。
晟王蘇白落的三萬大軍,已盡數踏入谷中,甲冑鮮明,旌旗獵獵,卻無半分驕躁。
蘇白落勒馬立於陣前,銀甲上的紅袍被風掀起。
他並未被一路順遂沖昏頭腦,反而眉頭緊鎖,目光銳利地掃過兩側密林,指尖輕輕敲擊著馬鞍。
葉梅策馬近前,壓低聲音道:「王爺,兩側山林草木異動,雖無兵馬蹤跡,卻透著一股肅殺氣,怕是真有埋伏,咱們是否改道?」
身旁副將也躬身進言:「王爺,乾京消息來得太過蹊蹺,杜文淵怎會輕易穩住六部,這分明是引君入瓮!」
蘇白落抬眼望向谷道盡頭,眸中閃過一絲冷冽,卻無半分退意。
他半生蟄伏,隱忍多年,在皇室傾軋中步步為營。
好不容易攢下三萬精銳,等來了乾京大亂的時機,豈會因一絲疑慮,就放棄這唾手可得的天下?
「改道?」
蘇白落低聲重複,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又帶著幾分狠厲,「本王早已沒有退路,今日要麼入主乾京,定鼎天下,要麼馬革裹屍,埋骨於此。」
他早已看透蘇清南的算計,所謂空城誘餌,所謂三面合圍,他都看在眼裡,可他不得不闖。
待蘇清南騰出手來,天下再無一人能與之抗衡,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拼死一搏,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傳我命令,前軍變鋒陣,穩步推進,兩翼輕騎探林,後軍嚴防退路,弓弩手上前,戒備兩側!」
蘇白落聲音沉穩,全無方才的狂傲,軍令一道道傳出,三萬大軍瞬間變陣,陣型嚴謹,進退有度,全然不是倉促應戰的散兵。
他能在皇室紛爭中站穩腳跟,能收攏三萬精銳死心塌地追隨,從不是只靠野心,更有過人的統兵之能,多年沙場打磨,早已練就一身臨危不亂的本事。
葉梅見狀,立刻揮動令旗,大軍陣型變換,前排士卒持盾而立,弓弩手搭箭上弦,直指兩側密林,探路輕騎策馬沖入林中,步步探查。
一時間,谷道內氣氛緊繃,大戰一觸即發。
……
密林高處,嬴月立於樹梢,看著谷中井然有序的晟王大軍,眉頭微蹙。
青梔在旁沉聲道:「晟王早有防備,陣型嚴謹,貿然出擊,怕是會有不小傷亡。」
嬴月眸中寒光閃爍,指尖攥緊腰間劍柄:「蘇白落能走到今日,本就不是庸碌之輩,他看穿了埋伏,卻依舊敢進,是抱著魚死網破的心思。」
「不急,王爺有令,圍而不殲,先耗其銳氣,他三萬大軍困在谷中,糧草有限,軍心遲早渙散,咱們耗得起。」
她看得透徹,蘇白落雖有謀略,卻缺了底氣,孤軍深入,無援無糧,即便再善統兵,也只是困獸之鬥。
東側山林,陳兩儀勒住馬韁,看著下方嚴陣以待的晟王大軍,對著麾下將士擺手,示意按兵不動。
北側官道,李達重甲鐵騎列陣,卻並未封堵死退路,只是牢牢牽制,給蘇白落留著一絲虛假的生機。
這場合圍,從一開始就不是速戰速決,而是貓捉老鼠的博弈。
蘇清南要的不是快速剿滅晟王,而是磨盡他的銳氣,揪出他背後暗藏的勢力,同時震懾天下諸侯。
……
乾京六部官署,燭火搖曳。
杜文淵看著手中淮南傳來的急報,指尖划過紙面,沉聲道:「晟王識破埋伏,列陣以待,三路伏兵並未貿然出擊,戰局陷入僵持。」
張閣老坐在上首,渾濁的眼眸微微睜開,緩緩點頭:「蘇白落若是這般輕易落敗,也不配與蘇清南爭這天下。他是除了北涼王外,皇室宗親里唯一有膽識、有謀略的人,困獸猶鬥,必有後手。」
陰影里的黑衣人,氣息微動,冷聲道:「晟王麾下,有藏劍山莊,藏劍山莊皆是以一當十的好手,真拼殺起來,未必沒有一戰之力。」
杜文淵對於突然出現的黑衣人,頓時驚訝不已。
但很快淡定下來。
張閣老瞥了一眼身後陰影,淡淡開口:「你是想讓暗線助他?」
「蘇白落不能死。」
黑衣人聲音低沉,「他活著,才能繼續牽制蘇清南,才能讓這池水更渾!若是他敗了,蘇清南下一個就會踏平張府,清算你我。」
杜文淵垂首站在一旁,心中瞭然。
蘇白落的生死,早已不只是諸侯爭霸,更是兩方暗勢力的博弈,他這顆棋子,夾在中間,更需步步謹慎。
……
天門山巔,觀星台。
顧清玄身前古鏡,映照著谷中對峙的兩軍,鏡中氣運交織,晟王麾下兵戈之氣濃烈,雖處劣勢,卻未潰散。
大弟子輕聲道:「師尊,晟王未亂,戰局僵持,蘇清南的合圍之策,似乎被破了。」
「破不了。」
顧清玄聲音清淡,眸中星河流轉,「蘇白落的兵戈氣再盛,也敵不過蘇清南的天人氣運,他看似有一戰之力,實則氣運早已枯竭,不過是迴光返照。」
「他爭的是人間帝位,蘇清南謀的是天地大道,本就不是一個層面的對局。僵持……不過是蘇清南有意為之,等他玩夠了,棋局自然會落子。」
說罷,他閉目凝神,不再看鏡中戰局,心思早已落在極北禁門,落在那道即將降臨的門後身影上。
……
虛空棋局,雲霧翻湧。
黑衣女子看著棋盤上,代表晟王的黑子,雖被白子圍困,卻依舊頑抗,未曾被吞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蘇白落還算有些本事,不至於不堪一擊,這盤棋,還有的下。」
白衣男子睜眼,目光落在那顆垂死掙扎的黑子上,語氣淡漠:「頑抗,不過是延長落敗的時間,改變不了結局。他身後的死士,江湖勢力,在長生天人面前,不過是螳臂當車。」
「蘇清南放緩節奏,不是破不了局,是在等,等你我布下的其他暗子現身,等張閣老按捺不住出手,他要一網打盡,而非只取一顆黑子。」
黑衣女子冷哼一聲,指尖捻起一顆新的黑子,卻遲遲沒有落下:「我倒要看看,他能等多久。」
……
谷道之中,對峙已過兩個時辰。
晟王大軍糧草漸少,士卒開始躁動,卻在蘇白落嚴苛軍令下,依舊保持陣型。
蘇白落立於陣前,看著兩側紋絲不動的密林,心中漸漸沉了下去。
他終於明白,蘇清南根本不想速戰,是在活活耗他,耗他的糧草,耗他的軍心,耗盡他最後一絲力氣。
「王爺,再這樣下去,不用敵軍進攻,我軍自行潰散!」副將急切道。
蘇白落攥緊手中長槍,眸中閃過一絲決絕,事已至此,唯有拼死突圍,殺出生路。
「傳我命令,死士營衝鋒,撕開東側密林防線,輕騎緊隨其後,本王親自斷後,殺出去!」
一聲令下,陣中三百死士驟然出列,個個身披黑甲,手持利刃,眼神狠厲,毫無懼色,朝著東側密林瘋狂衝鋒。
這些人是宸妃舊部,忠於蘇白落,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衝鋒之勢,勢不可擋。
密林之中,喊殺聲終於響起,陳兩儀麾下輕騎迎戰,刀槍碰撞,血肉橫飛,死士悍不畏死,硬生生撕開一道小口。
蘇白落見狀,長槍一揮,親衛緊隨其後,策馬朝著缺口衝去,他要趁著合圍未牢,殺出重圍,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可就在此時,北側李達鐵騎驟然壓上,南側嬴月步卒全力合圍,原本鬆弛的包圍圈,瞬間收緊!
蘇清南的收網之令,終於落下。
蘇白落回頭望去,後路已被徹底封堵,身後是漫天箭雨,身前是死戰的敵軍,三百死士接連倒下,缺口瞬間被封死。
他渾身浴血,策馬而立,看著周遭層層圍堵的敵軍,仰天大笑,笑聲中滿是悲壯與不甘。
「蘇清南,你就算困住本王,也別想輕易拿下我!」
困獸猶鬥,尚且瘋狂,更何況是這位,覬覦天下半生的晟王。
谷道之中,血戰,正式打響。
……
乾京城外破廟,蘇清南緩緩睜開眼,聽著親兵傳來的戰報,眸中無波無瀾。
「晟王死士衝鋒,戰局膠著。」
他站起身,望向淮南方向,輕聲道:「不急,讓他打,打至力竭,打至絕望,再擒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