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谷外,秋風如刀,割得人麵皮生疼。
蘇白落策馬衝出東側缺口,驟然勒住韁繩,戰馬人立而起,長嘶聲刺破長空,蹄下濺起滿地染血塵土。
眼前竟是三條岔路,條條都是死局。
往北,李達重甲鐵騎列陣如山,甲冑寒光映天,厚重殺氣撲面而來,那是撞碎了也難越的銅牆鐵壁。
往東,陳兩儀偏師蟄伏林間,旌旗半掩,弓上弦刀出鞘,只待他入瓮。
往南,嬴月率江東軍結下死盾陣,盾如堅城,矛如密林,連風都穿不透。
他環顧四周,眼底血色翻湧,終究一提馬韁,悍然朝南殺去。
刀光劍影里,血肉橫飛間,他終究是沖透了數重防線,可勒馬駐足時,才驚覺自己依舊困在籠中。
這籠子,早已不是那方寸谷道,是蘇清南布下的天羅地網,是整片天地,是他逃不掉,也掙不脫的宿命囚籠。
他端坐馬上,渾身浴血,銀甲之上嵌著數支羽箭,箭鏃入肉。
他竟未曾拔去,任由鮮血浸透戰袍,順著甲縫滴落,在地上暈開點點紅梅。
緩緩回頭,望向那片廝殺正酣的谷道。
藏劍山莊青衫劍客,二十餘年精心栽培的頂尖戰力,已然折損十數人,屍身倒在血泊里,長劍斷作兩截。
當年宸妃留下的死士,三百忠魂,如今剩不到半數,個個帶傷,氣息奄奄。
他耗費二十餘載光陰,步步為營,隱忍籌謀,攢下的全部家底,不過一日光景,便折損大半,付諸流水。
葉梅策馬緊隨其後,身上血跡斑斑,聲音發緊,帶著難掩的慌亂:「王爺,咱們接下來,往哪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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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白落沒有應聲,只是抬眼,死死望向北方。
北方是乾京,是那座破廟,是蘇清南所在的方向。
那個人,安坐破廟之中,一動不動,未曾親赴戰場,未曾展露半分修為,卻僅憑一紙軍令,便將他三萬大軍困在這淮南谷地。
進不得,退不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剎那間,他心頭一片通明,所有迷霧盡數散去。
「他不是要殺我。」
蘇白落開口,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徹骨的悲涼。
葉梅一時怔住,茫然看向他。
「他若真想殺我,以長生天人之威,親自出手,我連一個時辰都撐不住。」蘇白落嘴角勾起一抹慘澹笑意,「他不來,是在等。等我的人死光,等我的底牌出盡,等我背後那些見不得光的人,自己跳出來。」
他轉頭,看向面色慘白的葉梅,字字蒼涼:「他在釣魚,而我蘇白落,就是那條上鉤的魚。」
葉梅渾身一顫,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王爺,那咱們……」
蘇白落抬手,輕輕打斷她,指尖緩緩探入懷中,摸出那枚雲紋玉佩。
玉佩溫潤如玉,觸手生溫,仿佛還殘留著當年宸妃掌心的溫度,又似帶著蘇清南與生俱來的天人氣息。
他低頭,凝視著玉佩上繁複的雲紋,看了許久,久到身旁風聲都變得沉寂。
「她當年,是想用這枚玉護著我。」
「可她怎麼也不會想到,她的親生兒子,要置我於死地。」
輕聲呢喃罷,他將玉佩重新揣入懷中,緊緊攥住,隨即勒轉馬頭,韁繩一緊,戰馬轉頭朝南。
「往南走。」
葉梅徹底懵了,失聲喊道:「王爺!南邊是嬴月的死盾陣,去了便是自投羅網啊!」
「嬴月不會殺我。」蘇白落目光堅定,聲音平靜得可怕,「蘇清南不讓她殺我,她只會困我,困到我油盡燈枯,困到我所有底牌耗盡。可我蘇白落,不想就這麼窩囊地死在這籠子裡。」
他策馬緩步向南,行得數步,驟然駐足,未曾回頭,聲音清冷,傳遍全軍:
「傳令下去,全軍向南,全力衝擊嬴月防線。不必惜命,死得人越多,蘇清南便越心急。」
葉梅滿心不解,卻終究沒有多問,領命轉身,去傳下軍令。
……
乾京城外,破廟之內。
親兵單膝跪地,將谷中戰況一字不差,盡數稟報:蘇白落未向北突圍,反而掉頭向南,直衝嬴月盾陣,攻勢猛烈,麾下士卒死傷慘重。
蘇清南靜立廟門之前,面朝北方蒼穹,一言不發。
天色灰濛濛的,烏雲壓頂,低得仿佛要塌下來,秋風卷著寒意,吹得他衣袂翻飛,周身氣息沉寂,宛如一尊無欲無求的天人塑像。
沉默許久,他忽然輕笑出聲,笑聲清淡,卻透著幾分洞悉一切的淡然。
「他看出來了。」
親兵抬頭,滿臉疑惑。
「他看明白本王在釣魚,索性不跑了。」蘇清南緩緩轉身,目光平靜,「他向南衝鋒,從不是為了突圍,是為了求死。用他麾下將士的死,用他自己的慘狀,逼本王心軟,逼本王親自現身,賭本王會顧忌天下人口舌,背上弒叔的罵名。」
頓了頓,他語氣淡漠,無波無瀾:「可本王,不急。」
說罷,他邁步走入廟中,坐於案前。
桌上攤著一幅輿圖,大乾疆域盡在其中,河北、江東、淮南、北秦、南疆,皆被他用硃砂筆圈畫,圈痕凌厲,盡顯天下格局。
他凝視輿圖片刻,提筆落墨,在河北之地,重重畫下一個叉。
「傳令嬴月,收緊盾陣,一人不放;傳令李達,率鐵騎自北壓境,斷其退路;傳令陳兩儀,自東合圍,不給其半分喘息之機。」
他看著輿圖上那道墨色叉痕,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儀:
「他死,本王為其收屍!而他,必須死。他不死,這天下,終究不姓北涼。」
言罷,他放下筆,閉目凝神,周身再無半分氣息。
……
谷道南側,嬴月盾陣之前。
蘇白落端坐馬上,望著眼前密不透風的盾陣。
盾後是長矛,矛後是弓弩,嬴月一身銀白戰袍,立於陣心,手按劍柄,風姿卓絕,卻也冷若冰霜,一動不動,宛如一尊守關戰神。
他凝視良久,緩緩開口,聲音穿透風聲,傳入盾陣之中:「嬴月公主。」
嬴月默然,未曾應聲。
「你回去告訴蘇清南,他想要的東西,我知道下落;他想知道的舊事,我一清二楚。」蘇白落抬手,從懷中取出那枚雲紋玉佩,高高舉過頭頂,「他不親自來見我,我便死在此地,讓他一輩子,都查不出他母親東方梔語的真正死因!」
嬴月眉頭微蹙,指尖微微一動。
蘇白落仰天冷笑,聲音蒼涼而凌厲:「他盡可以安坐破廟,冷眼旁觀。看著他母親留給他的最後念想,毀在我的手裡!」
「這枚玉佩,藏有宸妃遺留的龍運碎片,藏有大乾龍運失竊的真相,藏有門後勢力的秘辛,更有他查了二十三年,都未曾窺見的天機!」
他舉著玉佩,目光灼灼,直視盾陣中的嬴月:「我只給他兩日時間。他不來,我便捏碎這枚玉佩,讓所有真相,永遠深埋地下!」
嬴月鬆開按在劍柄上的手,沉默片刻,轉身對身旁親兵低語數句。
親兵領命,策馬疾馳而去,直奔乾京城外的破廟。
蘇白落依舊舉著玉佩,端坐馬上,一動不動。
秋風自北而來,吹得他戰袍獵獵作響,吹亂他鬢邊髮絲,吹不散他眼底的偏執與悲涼。
他的手臂早已酸脹不堪,卻始終未曾放下。
……
破廟之內,親兵跪地,將蘇白落的話,一字不落,轉述給蘇清南。
蘇清南靜坐案前,面前攤著輿圖,手中握著毛筆,筆尖墨汁早已乾涸,他卻始終未曾動過分毫。
親兵話音落下,廟內一片死寂。
許久,蘇清南緩緩放下筆,抬眼,語氣平淡,無悲無喜:
「你去告訴他,他手裡那枚玉佩,是假的。」
親兵瞬間愣住,滿臉驚愕,以為自己聽錯。
「真正的雲紋玉佩,早在我母親離世那日,便親手交予本王。」蘇清南站起身,再次走到廟門之前,望著北方蒼穹,聲音清冷,「她留下遺言告知本王,此玉在,真相在,龍運在;此玉失,一切皆毀。」
他轉身,目光平靜地看向親兵:「去傳命給嬴月,讓她轉告蘇白落。他守了二十三年的寶貝,是假的;他引以為依仗的把柄,是假的。他偷了一輩子,到頭來,連我母親留下的真東西,都未曾見過一眼,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親兵躬身領命,不敢多言,轉身疾馳而去。
蘇清南站在廟門之前,任由秋風拂面,衣袂翻飛。
他站了很久,久到天邊烏雲更沉,久到周遭寒意徹骨,才緩緩轉身,重回案前,閉目靜坐。
……
谷道南側,一日一夜已過。
蘇白落始終高舉著那枚雲紋玉佩,手臂僵硬酸痛,鮮血順著甲冑緩緩滴落,他卻依舊巋然不動,死死等著蘇清南的答覆。
直至嬴月的親兵策馬趕回,附在她耳邊低語完畢。
嬴月聽完,看向蘇白落的眼神,帶著幾分複雜,幾分憐憫,幾分唏噓。
她策馬上前,數步之遙,與蘇白落隔陣相望,輕聲開口:
「王爺命我告知晟王,你手中這枚玉佩,是假的。」
一語落下,蘇白落高舉玉佩的手臂,瞬間僵在半空。
「真玉,早已在北涼王手中。宸妃薨逝那日,便將真玉託付於親子。你手中這枚,不過是當年掩人耳目的仿品。」
蘇白落渾身一顫,瞳孔驟縮,低頭死死盯著手中的玉佩。
溫潤的玉質,繁複的雲紋,一切都和二十三年前一模一樣,可此刻看去,卻處處透著虛假。
他催動體內真氣,試圖喚醒玉佩中的龍運碎片,可玉佩死寂一片,毫無波瀾,沒有半分龍氣涌動。
「假的……」
「竟然是假的……」
他先是喃喃自語,隨即放聲大笑,笑得癲狂,笑得悽厲,笑著笑著,兩行血淚順著眼角滑落,滴落在玉佩之上。
不是悲泣,是極致的悲涼,是二十三年執念一朝破碎的荒誕與絕望。
他守了二十三年,藏了二十三年,依仗了二十三年的底牌,竟然從頭到尾,都是一場騙局。
笑了許久,他終於止住笑聲,抬手,狠狠將玉佩從脖頸扯下,奮力砸在地上。
「哐當」一聲脆響,玉佩應聲碎裂,數塊玉片散落泥地,沾滿塵土,再無半分往日溫潤。
蘇白落低頭,凝視著地上的碎玉,久久未曾言語。
再抬頭時,他眼底的偏執與戾氣盡數散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釋然。
「他贏了。」
嬴月沉默,無言以對。
「從一開始,他就贏了。」
蘇白落聲音沙啞,帶著無盡的悲涼,「他有東方梔語那樣的母親,算盡一切,布局半生,他從出生起,就贏了。」
輸給東方梔語,他不冤!
那一刻,他心頭驟然升起一個駭人念頭,後背瞬間冷汗涔涔,寒意徹骨。
那位驚才絕艷的宸妃,或許連自己的死,都算在了局中。
甚至,她或許根本就沒有死!
「不對!」
蘇白落猛然想到了什麼。
但現在已經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