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谷地,夜涼如水。
殘陽最後的血色餘暉,終於沉入西山。
漫天碎玉微光,被蘇清南掌心金光一一收束,緩緩匯入那枚主玉之中。
大乾龍運在玉內奔騰、安穩、歸位,不再如先前那般被竊運邪祟攪得躁動不安。
蘇清南指尖輕彈,一縷長生真氣注入碎玉。
玉光驟盛,清輝遍灑,將殘夜的血腥氣滌淨幾分,也讓滿地狼藉的戰甲、斷刃、碎石,在這抹龍運光輝中,顯出幾分回春之意。
他抬眼,望向乾京方向。
夜空深遠,星子閃爍,卻有一縷極淡的灰白色氣線,如蛛絲般橫亘夜空,從淮南谷地的方向,蜿蜒飄向北方乾京深處。
那是寂滅界崩散後的殘餘氣線,是蕭衍竊運留下的最後痕跡。
「龍運未完全歸位。」
顧清玄緩步走近,目光落向那枚龍運玉,語氣凝重,「蕭衍竊運三百年,雖被金光淨化大半,卻仍有相當一部分龍氣,隨他殘魂遁入門後,更多的,則是散入大乾各地山川龍脈,被他以執念寄生,與天地糾纏,難以收回。」
蘇清南頷首。
他早已知曉此事。
寂滅界之內,他雖斬碎蕭衍肉身,卻並未真正看清那尊竊運魔頭的神魂全貌。
許多被吞噬的生魂、執念、龍氣,皆隨那縷殘魂一同遁走,更多的,則是散入這方天地的脈絡之中,成了蕭衍埋下的暗線。
「要尋回龍運,需得遍訪天下龍脈,一一拔除蕭衍的竊運根脈。」
嬴月墨劍歸鞘,聲音冷靜,「然王爺剛從寂滅界大戰歸來,神魂耗損巨大,長生道基暫未穩固,此時遠行,恐……」
「無妨。」
蘇清南打斷她,目光落向那片飄向乾京的灰白氣線,眸色沉沉,「長生道,不是靠閉關便能固。大戰、大劫、大義、大仇,皆是磨道之石。蕭衍殘魂遁入門後,門後勢力已與我大乾正面交鋒,我若再閉門不出,反讓他們在乾京、在天下各處生根發芽,屆時龍脈破碎,山河動搖,我這長生天人,也守不住大乾。」
他頓了頓,視線再次投向北方。
乾京。
那座坐落於大乾心臟的帝都,是王朝氣運的中樞,是百官萬民匯聚之地,亦是蕭衍當年竊運、布局、埋下無數暗線的根本所在。
如今蕭衍肉身已死,殘魂遁走,門後之聲猶在耳畔。
乾京……必是風雨欲來之地。
「我先去乾京。」
蘇清南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尋回散失的龍運碎片,清查蕭衍在朝野的殘餘勢力,同時穩住京中人心,不給他任何借屍還魂、借勢作亂的機會。」
嬴月與顧清玄對視一眼,皆看出對方眼中的贊同。
乾京乃大乾根本,若是京中亂,天下必亂。蘇清南親往,確是當下最穩妥之策。
「我與王爺同往。」嬴月上前一步,拱手,「京都防務、朝野暗流,我亦熟悉,且我與江東軍聯繫緊密,若有變故,亦可迅速調兵。」
「天門一脈,亦願隨行。」顧清玄補充,「守秩序,辨正邪,天門當為北涼王側翼。」
蘇清南未再推辭。
他抬手,掌心金光一展,數道龍運細線自碎玉中飛出,分別落在嬴月、顧清玄、蘇白落等人身上,瞬間撫平他們體內激盪的氣機,補全些許神魂耗損。
「此戰之後,你等皆有傷在身。龍運為你們護體,沿途若遇小股邪祟或竊運餘孽,自會退避三舍。」
眾人只覺體內一股溫熱洪流湧入,氣機瞬間安穩,神魂也安定不少,不由齊齊躬身:「謝王爺。」
蘇白落握緊長槍,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他從淮南谷地而來,一路被蕭衍脅迫,背負著二十三年的罵名與憋屈,如今終於放下心結,與蘇清南並肩。
「晟王亦願隨王爺前往乾京。」
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禮,「乾京乃我大乾根本,亦是蕭衍當年布下最深陷阱之地,我熟悉京中人事,熟悉那些被他操控的朝臣勢力,可助王爺一臂之力,清查內奸,穩定朝局。」
蘇清南看了他一眼,眸色微動,緩緩點頭:「好。」
一聲好,字輕意重。
是認可,是接納,是過往恩怨一筆勾銷,是從此同袍、同守、同戰的誓約。
淮南谷地的殘夜,被夜風捲起的血腥與塵埃漸漸散去。
眾人整理戰甲,收攏殘兵,將戰死將士的遺骸一一收斂,以軍禮厚葬,不使亡魂流落荒野。
待諸事完畢,蘇清南抬手一揮。
周身長生天人真氣驟然爆發,素衣獵獵,金身微顯,一步踏出,便已踏碎虛空。
嬴月、顧清玄、蘇白落等人緊隨其後,數道身影化作金、墨、白三色流光,朝著乾京方向疾馳而去。
夜風吹過淮南谷地。
掠過崩塌的界域遺蹟,掠過散落的染血碎玉,也掠過那道飄向北方的灰白氣線。
天地之間,仿佛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唯有那縷灰白氣線,在星空中蜿蜒前行,像是一條不死不休的詛咒,正悄悄朝著大乾的心臟蔓延。
……
殘夜將盡,乾京城外十里破廟,香火早斷,蛛網密布。
廟中卻有四人,氣機隱而不發,與周遭破敗香火融為一體。
蘇清南坐在殘破神像前的蒲團上,素衣洗得發白,指尖輕叩那尊缺角的泥塑大佛,神色淡然。
仿佛剛從淮南谷地那場天人死戰中走出來的,只是個尋常讀書士子。
他身旁,嬴月一身勁裝,墨劍橫放膝頭,目光卻時不時瞟向廟外那條通往乾京城門的土路,指尖微顫,顯然是急著入城。
另一側,顧清玄白衣勝雪,天門清氣漫開,細細梳理著廟外幾縷若有若無的龍氣波動,眉頭微蹙。
蘇白落則持槍立於廟門陰影處,破碎銀甲上血跡未乾,此刻化作了對乾京亂局的焦灼。
「王爺。」
嬴月終於按捺不住,輕聲開口,聲音壓得極低,「乾京乃國之根本,張閣老蟄伏數十年,一旦叛亂,滿城血流成河,我等若再耽擱,怕是……」
「急什麼。」
蘇清南淡淡打斷,指尖從神像縫隙中捻出一縷細微的灰白氣線,隨手彈開,那氣線瞬間被天門清氣消融。
「淮南一戰,蕭衍肉身已滅,殘魂遁入門後,其在京中暗線早已蠢蠢欲動。此時帶大軍入城,無異於敲山震虎,逼張叢鶴提前舉兵,以滿城百姓為殉。」
他頓了頓,抬眸看向嬴月,眸中金光微閃,卻又迅速斂去,恢復平靜,「本王要的,是一場乾淨利落的平叛,不是一場玉石俱焚的亂戰。」
顧清玄聞言,微微頷首:「王爺所言極是。乾京龍脈紊亂,城防之內藏暗,張叢鶴內應密布,若貿然壓境,必被他借百姓之亂,攪得天翻地覆。不如……只三人暗入。」
「對。」
蘇清南緩緩起身,素衣在破廟殘風中獵獵作響,「嬴月隨我,顧真人與晟王留在此地,坐鎮城外,接應四方。」
他目光掃過蘇白落,補充道,「你熟悉京中官路暗線,負責聯絡城中忠良,監控張府動靜。顧真人則以天門神術,穩固城外龍脈,不讓蕭衍殘餘濁氣藉機反噬,靜候本王訊號。」
蘇白落猛地躬身,長槍頓地,鏗鏘有聲:「末將領命!定不讓北涼王失望!」
顧清玄亦拱手:「天門一脈,必守龍脈之基。」
嬴月起身,墨劍歸鞘,卻依舊神色凝重:「王爺,乾京暗流洶湧,不止張閣老一人……」
「本王知道。」
蘇清南抬手,掌心龍玉微燙,數道散逸龍氣自玉中飛出,縈繞於三人周身,形成一層淡淡金光護罩。
「蕭衍竊運百年,其黨羽遍布朝野,更有南疆、九幽、影月諸脈暗中窺伺。本王若只盯著張叢鶴,反倒落了下乘。」
他抬手輕揮,長生神念如潮水般鋪展開來。
瞬間,籠罩整座乾京城,將城中街巷、府邸、宮禁、龍脈的氣息一一捕捉,再緩緩收斂,眸色如常,「如今,先去見一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