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信。」
老李說。
「正因如此,我看得出來您的神情,所以……」
他後半句話沒有繼續說下去。
青女沉默了下來,片刻之後,她才緩聲說道:「天人五衰,我所能做的,也只有儘可能為你延命,最多……還有三日時間。抱歉,人力有盡時,我亦並非無所不能。」
老李此時的情況,簡單來說,便是老了。
他已經六十多歲了。
天人五衰。
難以抵擋。
「夠了……」
「指揮使,你也別太累了。」
老李安撫著青女。
他長嘆了一聲:「只是可惜了,見不到岳秋的孩子出世了。」
「指揮使,我死後……就把我埋在田裡,如何?」
他渴求了一輩子的安穩生活。
這些田地,是他這輩子最大的期盼。
死了。
他也想和它們在一起。
「……好。」
青女應聲。
三日後,老李便去世了。
按照他的意思,青女一行人將之埋在了田地里。
岳秋跪在地上。
他抓起一把黃土,久久無言。
「振作起來。」
「你還有妻兒。」
青女站在後面,目光深沉,對他說道。
岳秋頷首,他深吸了一口氣,緩聲說道:「我知道……青女娘子,我不會讓老李失望的,也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他這多年來的表現,的確未讓青女失望過,老李很早就已經無法下地勞作了。
他的確撐起了一個家。
是個爺們兒!
劉採蓮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來,青女決定暫時留下。
對於養胎,她也是有心得的。
她照顧過的孕婦,也不是一個兩個了。
劉家父母也搬了過來,幫著照看。
時光無情。
再悲傷的氛圍,都會被時光沖刷乾淨。
勞作間,岳秋也不再悲痛。
只是每次下田地的時候,他都會帶一小杯酒澆在老李的墳頭,權當是陪老爺子喝一杯。
「老李!」
「今天的可是好酒。」
岳秋輕聲說。
「……」
夏去秋來,粟米金黃。
秋收過後,便要種下小麥,以待來年夏季收成。
趙清裕偷偷跟著岳秋下了地。
「我也來!」
她笑盈盈說著。
岳秋卻是一臉詫異地看著她。
說到底,趙清裕的身份和他們是不一樣的,人家可是公主!
儘管這麼久以來,也不見她有什麼架子。
但是,公主下地耕田?
這不太好吧?
而且……
「青女娘子同意了麼?」
岳秋小聲問道。
趙清裕卻是一臉認真地看著他,說:「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不親自上手,又怎能知曉種地的要領奧妙?」
「放心,我幫你打下手!」
不愧是公主殿下,隨口一句話就能有如此學問。
見她一臉認真的樣子,岳秋再三思索,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好!那你幫我梳理麥苗吧,就在那邊。」
「誒。」
趙清裕應聲。
又過了幾日,藍田縣衙的小吏來徵收秋稅。
岳秋本已經將秋稅備齊,正欲交時,那小吏卻說今年的秋稅要翻個番!
「這……這怎麼可能呢?」
「夏稅都與去年相同,秋稅怎麼要翻一倍了?」
「這位大人,你是開玩笑的吧?」
岳秋眉頭緊鎖。
那小吏一臉正經,盯著岳秋,他從懷中取出了文書,說:「你瞅瞅!這是京兆府前月才下發的通令,白紙黑字寫的清清楚楚,京兆府下轄各縣,秋稅翻倍!」
「上頭的命令。」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岳秋看著那小吏拿出來的文書,眉頭緊鎖。
上面的確印有京兆府的大印。
可是……
若是只加一點也罷了,這可整整加了一倍!
倍增的秋稅,若是就這樣交了,來年他們連新的谷種只怕都不夠用了。
稅吏催得緊,岳秋愁容不展。
青女也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
「怎麼回事?」
「最近可是遇到了問題?」
她問。
岳秋聞言,想說些什麼,但又搖了搖頭。
「沒什麼,一些小事情而已。」
「……」
此言一出,青女默然。
她盯著岳秋看了一會兒,微微頷首,沒有多說什麼。
就在岳秋思索該如何才能交上秋稅的時候,朝廷又有一紙詔令下達,徵召適齡男子入廂軍,凡參軍者,家中免稅。
這個消息很快便在關中各地散播開來。
自那日青女留下最後幾句話離開之後,趙光義便想著重返河西,打通西域!
禁軍是大宋最後的倚仗,不可能全部拿來當炮灰用。
因此,他才會想辦法徵召更多的廂軍。
青女聽見了這個消息後,明白了岳秋最近在煩悶什麼了。
「你在苦惱這個?」
岳秋點了點頭,「是的。」
「不過秋稅而已!與我說一聲,我幫你辦了。」
青女看著岳秋,緩聲說道:「我這麼大個人就在你的面前,你何必去冥思苦想,為難自己?這不是捨近求遠了麼?」
「真是的。」
岳秋聞言,微微抿唇。
的確,求助青女是最輕鬆的選擇。
以青女的本事,區區秋稅不在話下!
可是……
岳秋捏起拳頭。
他抬頭看向青女,小聲說道:「青女娘子,我……也不是吃軟飯的!老李走了,我便是一家之主。」
「您能幫我一時,但您不可能幫我一世!您終究是會離開的,不是麼?」
當他說出這句話之後,青女深吸了一口氣。
「那你要怎麼辦?」
「重新回去當大頭兵?」
岳秋頷首。
「對!」
「我只能……再求您一件事情了。」
青女莫名覺得有些煩躁。
她瞥了眼岳秋。
「說。」
岳秋說道:「請您幫我照顧好採蓮,她……還未生產,拜託了,青女娘子!」
說著,他又向青女行大禮一拜。
青女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神色有些嫌棄。
「不知道在犟什麼!」
「滾!」
青女罵了一句。
幾日後,岳秋便收拾好了行囊。
院門口,天色才剛剛泛起白光。
劉採蓮的肚子已經顯懷,她一手撐著腰,神色擔憂地看著岳秋。
「一定要平安回來!」
「嗯。」
「待我歸家。」
夫妻兩人站在院門下,一個在裡頭,一個在外頭。
兩人執手相看,無語凝噎。
片刻後,岳秋整理行囊,轉身沿著土路向遠處走去。
屋頂上,青女斜斜撐著屋脊,仰望天穹。
出太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