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七,膠州城。
天際線方才翻出一抹魚肚白,晨風裹挾著深秋的乾冷,順著高聳的城牆呼嘯而過,南城門附近的那座地牢一半深埋於地下,粗糲的石壁縫隙里長年滲著水珠,甬道里牆上嵌著的油燈被穿堂陰風吹的左搖右晃,光影在牆面上拉出長短不一的黑幢幢暗影。
甬道盡頭拐過兩個彎,最深處的兩間牢房門前,四名軍卒手按刀柄,分站兩側。
右側的牢房乾燥通風,地面鋪著厚實的乾草,角落甚至放著一隻乾淨的木桶,百里札躺在草堆上,身上覆著一床半新的薄被,面色灰敗,氣息卻極為平穩,溫清和手下的醫官隔日便來此地施針用藥,硬生生的將這具本就被寂離草掏空的身子給拽在黃泉路邊。
這是蘇承錦親自下達的死命令,至少再到京城之前,他還不能死,死了身子就爛了。
一牆之隔的左側牢房,氣味卻截然不同,濃重的血腥氣混雜著腐肉的惡臭湧出門縫,裡頭斷斷續續傳出低微的聲響,幾近於無。
那是百里穹蒼。
從被抓住那一日起,凌遲之刑便未曾停歇,一路行至膠州,他頸部以下露在外頭的皮肉已去大半,有些地方結了暗紅色的硬痂,有些地方還在往外滲著淡黃色的液體,森白的骨茬在昏暗光線下若隱若現,醫官每日準時帶著藥箱出現,該割的一寸不少,該活的一日不差,決不允許他提前斷氣。
此時,他的雙膝處裹著厚厚的布帶,被敲碎的膝蓋骨再無癒合的可能,只用木板固定著不至於徹底散架,兩隻手腕被粗重的鐵鏈鎖在身後,鐵鏈的另一端死死嵌入牆體。
沉穩的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
靴底踩在石板上,不急不緩,百里瓊瑤身穿一襲黑色窄袖勁裝,腰間沒有佩刀,只有那塊刻著王庭銘文的腰牌隨著步伐輕輕碰撞玉帶,發出響聲。
丁余右手按著安北刀的刀柄,帶著兩名親衛,落後兩步緊隨其後,火把的光芒在百里瓊瑤白皙的臉龐上跳躍。
看守的四名軍卒齊齊抱拳低頭,沒有任何人多問一個字。
百里瓊瑤停在左側牢門前。
「把門打開。」
軍卒大步上前,掏出鑰匙解開粗重的銅鎖,推開沉重的木柵鐵門。
百里瓊瑤邁過門檻,濃烈的惡臭撲面而來,她卻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徑直走到角落裡那一攤幾乎辨不出人形的血肉前,緩緩蹲下身子。
她伸出右手,在百里穹蒼滿是污血與冷汗的臉頰上,拍了兩下。
「醒醒。」
百里穹蒼的眼皮劇烈抖動了幾下,極其緩慢的睜開,那雙布滿血絲,曾經寫滿算計與傲慢的瞳孔,在看清面前這張臉的瞬間驟然收縮到了極點,極度的恐懼從眼底決堤而出,他猛的張大嘴巴,渾身劇烈顫抖,喉嚨深處拼命擠出一陣含混不清的嘶鳴。
「嗚……嗚嗚嗚……」
聲音尖銳卻破碎,他的舌頭早就沒了,至於是為了防止他咬舌自盡被提前割去,還是因為他一路上的嘶吼太過聒噪惹了軍卒心煩被拔除,從始至終沒人解釋過,百里瓊瑤也根本不關心。
「叫不出聲了?」
百里瓊瑤蹲在他面前,右手手肘隨意撐在自己的膝蓋上,歪了歪頭。
「這舌頭沒的倒是時候,省的我再聽你那些廢話。」
百里穹蒼的喉嚨里發出急促的抽氣聲,身體拼命扭動,失去皮肉的雙腿根本無法支撐任何動作,只能在浸滿血漬的麻布上蹭出一道道觸目驚心的暗紅痕跡,鐵鏈被繃的筆直,鎖扣撞擊在石壁上,發出刺耳的金屬爆鳴。
「別掙扎了。」
百里瓊瑤站起身,居高臨下的俯視著他。
「我今日來,不是來折磨你的,是來給你一個痛快的。」
百里穹蒼的掙扎驟然停頓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不可置信,緊接著湧上來的,是更深的絕望死寂。
「說實話,直接殺了你,確實便宜了你。」
百里瓊瑤側過頭,目光越過石壁,看向隔壁的方向。
「但我突然想看看,阿如那札見到你這顆腦袋時的表情。」
「我想知道,他看到你這顆腦袋的時候,究竟是對兒子的寵溺多一些,還是對你這個下毒者的憤恨多一些,我很好奇,他會是什麼反應?」
百里穹蒼的嗚咽聲陡然拔高,變成悽厲的乾嚎,他瘋狂的甩動腦袋,雙手死命拉扯鐵鏈。
丁余皺起眉頭,跨前一步,頂開刀鐔。
百里瓊瑤伸出左手,擋在丁余身前。
「不用你,我親自來。」
百里瓊瑤右手直接探向丁余腰間,握住那柄安北刀的刀柄,手腕猛然發力。
「嗆!」
長刀出鞘,一抹冷冽的寒芒在昏暗的地牢中劃出一道刺眼的弧線。
百里穹蒼死死盯著那把刀,瞳孔放大到了極限,淚水混著血污順著臉頰滾落。
百里瓊瑤雙手握住刀柄,將刀身舉過頭頂,刀鋒朝下,對準了百里穹蒼的頸側。
手起,刀落。
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悶響,刀刃毫無阻礙的切入骨肉,斬斷了頸椎。
百里穹蒼瘋狂的掙扎戛然而止,鐵鏈瞬間鬆弛,嘩啦一聲垂落在地,整個牢房歸於死寂,大量的鮮血從斷頸處噴涌而出,順著麻布流進青石板的縫隙中。
百里瓊瑤彎下腰,抓住那顆頭顱頂端殘存的髮髻,將其提在半空,鮮血順著斷口滴滴答答的落下,砸在她的皮靴上。
她右手倒提著那把染血的安北刀,轉身走向牢門,靴底踩在血泊中,發出輕微的黏膩聲。
走到隔壁牢門前,沒有等軍卒將門完全拉開,持刀的右手一抬,刀背直接頂在門框上,用力一推,大步邁入。
百里札剛剛從睡夢中被隔壁那陣刺耳的鐵鏈撞擊聲驚醒,他雙手死死抓著乾草堆,撐著虛弱的身子正試圖坐起來,牢門推開的瞬間,他抬起了頭。
百里瓊瑤停在他面前五步的地方,左手提著頭顱,右手提著滴血的長刀。
隨手一扔,那顆腦袋在半空中翻滾了兩圈,「砰」的一聲重重砸在石板上,一路往前滾,拖出一條刺目的血痕,最終穩穩的停在百里札的膝蓋正前方。
百里札的目光先是落在刀上,隨後緩緩下移,定格在那顆頭顱上。
整個人瞬間僵住,那張臉雖然已經被痛苦折磨的扭曲變形,但在看清的那一瞬間,百里札的老眼驟然瞪大,死死盯著那隻殘存的右耳,耳垂上,還掛著一枚他親手送給兒子的赤金狼頭耳墜。
「我兒……」
「我兒!!!」
百里札的乾嚎,嘶啞至極,撕心裂肺。
他猛的撲上前去,手腕上的鐵鏈扯的嘩啦作響,整個人跪趴在地上,死死抱住那顆仍在滴血的頭顱,他將臉緊緊貼在兒子沾滿污血的頭髮上,濁黃的淚水順著滿是溝壑的臉頰決堤而下。
百里瓊瑤站在原地,看著這幅淒絕的畫面,突然笑出了聲,笑聲在空蕩潮濕的石牢里來回衝撞,顯得極其刺耳。
「哈哈哈哈,我實在是沒想到。」百里瓊瑤收斂了笑意,「阿如那札,你對這個弒母殺父的廢物,竟還有這般深厚的感情。」
百里札猛的抬起頭,雙眼赤紅如血,目眥欲裂的盯著她。
「你這個惡毒的女人!你殺了他!你竟然真的殺了他!」
「我殺了他,你很心痛?」
「他是我兒子!」百里札怒吼,將頭顱抱的更緊。
「他也是殺你原配妻子的兇手。」
「他甚至還給你下了整整兩年的寂離草毒,讓你這副身子變成現在這般生不如死的鬼樣子,你這份父子情深,真是讓我覺得噁心透頂。」
百里札身體劇烈一顫,雙臂微微收縮,眼底閃過一絲慌亂與極致的痛楚。
「你懂什麼!」
「我是不懂。」百里瓊瑤轉過身,背對著他,「我只知道,他死了,我心裡很痛快,四年的帳,我一筆一筆收回來了。」
「你會遭報應的!天神會降下詛咒!」
「報應?」百里瓊瑤轉過頭,冷冷瞥了他一眼,「我的報應早就來過了,現在,輪到你們了。」
百里札泣不成聲,臉頰貼著頭顱,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咒罵。
「你不用哭的這麼大聲,省點力氣吧。」
「今日我砍不了你的腦袋。」
百里札的哭聲一滯,抬起絕望的眼睛。
「快到京城之前,我會再來找你。」
說完,她將右手的安北刀翻轉,刀背朝外,平穩遞向身側,丁余雙手接過,利落的插刀入鞘。
百里瓊瑤大步走出牢房,再未回頭看一眼。
走出陰暗的地牢甬道,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清晨刺眼的陽光瞬間灑了滿身。
膠州城南城門前的寬闊地帶上,出發的隊伍早已集結完畢。
五十名親衛沒有再穿著那身顯眼的黑甲,而是內襯軟甲,外罩玄色武袍,武袍胸口用金線繡著安北兩個小字,胯下戰馬打著響鼻,吐出團團白氣。
廣場正中央,停著一輛堅固囚車,趙傑手按刀柄,立於車門旁,面無表情。
百里炎騎在夜吞星的馬背上,位於隊伍前列,他也跟其餘親衛一樣,穿著一身武袍,頭髮也在蘇承錦的安排下,束了髮髻,整個人顯得年輕了不少,玄虎吞龍鏜掛在得勝鉤上,端坐如鐘。
百里瓊瑤從地牢方向的側門走出,邁入陽光之下,右側臉頰上濺著三四個刺目的血點,左手虎口更是染紅了一片。
百里炎的目光在她身上的血跡停留了一瞬,神色淡了幾分,但也沒說什麼。
蘇承錦見她出來,走到百里瓊瑤面前,目光掃了掃,隨後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百里瓊瑤身體本能的一僵,下意識的往後縮了一下。
「我自己來就行,髒。」
蘇承錦沒有鬆手,掌心握著她手腕的力道反而加重了幾分,不容拒絕的拉著她,徑直走向城牆根底下的一個拴馬樁旁,那裡,早有一名親衛端著盛滿溫水的銅盆候著。
蘇承錦鬆開她的手腕,自己先伸手撈了一把水試了試溫度,隨後,他拉過百里瓊瑤的雙手,直接按進了銅盆的溫水中。
清水瞬間漾開一圈淡紅色。
蘇承錦低垂著眉眼,雙手包住她的手指,極有耐心的從她的指縫間一根根捋過,將嵌進指甲縫裡的污血一點點搓洗乾淨。
百里瓊瑤站在原地,看著水盆中交疊的雙手,嘴唇動了動,最終放棄了掙扎。
洗淨了手,蘇承錦從銅盆邊緣拿起一塊乾淨的棉帕,浸水,擰乾,將帕子貼在百里瓊瑤的臉頰上,將那幾個血點徹底抹去。
隨後蘇承錦將帕子隨手丟回盆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二話不說,直接伸手拽住她身上那件濺滿污血的黑色外袍衣領,手指利落的挑開系帶,將那件外袍一把扯了下來,團成一團丟到地上。
蘇承錦順勢解下自己肩上的墨色大氅,雙手一抖,大氅在空中展開,穩穩的兜在百里瓊瑤的肩頭。
大氅對她而言顯得過於寬大,裡頭還帶著體溫與那股淡淡的松木香,蘇承錦上前一步,雙手捏住大氅領口兩側,低著頭,將銅扣一顆一顆仔仔細細的系好。
「這麼多人看著呢。」
百里瓊瑤低著頭,看著他在自己頸下忙碌的手指,聲音壓的極低。
「看就看唄,我又沒幹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蘇承錦頭也不抬,系好最後一顆扣子,順手在她肩膀上拍了兩下,這才退後半步,滿意的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丁余與兩名親衛押著百里札從地牢側門走出。
百里札手腕上扣著沉重的鐵鏈,步履蹣跚,眼神空洞如死灰,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最後一絲精氣。
趙傑拉開囚車的鐵門,兩名親衛將百里札粗魯的推了進去。
「哐當」一聲悶響,鐵門合攏,趙傑親自落下外頭兩道兒銅鎖,又拍了拍結實的鐵皮車板。
丁余快步走到蘇承錦身側,抱拳站定。
「殿下,全部就緒,可以出發了。」
蘇承錦點了點頭,轉身走向自己的坐騎,準備翻身上馬。
然而,就在他腰背凌空發力的瞬間,蘇承錦的動作極其突兀的頓了一下。
右手下意識的摸向後背,眉心猛的一皺,緊接著從牙縫裡倒吸了一口涼氣。
動作雖然停滯了半息,但他還是咬著牙,強行的將身子翻上了馬背,坐穩之後,極其隱秘的長長呼出一口濁氣。
百里瓊瑤坐在馬上,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你背怎麼了?」
她側過頭,目光銳利的盯著他。
蘇承錦在馬背上強行調整了一個稍微舒坦些的坐姿,右手扯了扯衣領,語氣隨意。
「哦,昨日不小心,磕了一下。」
「磕了一下?」
百里瓊瑤挑起眉毛。
「嗯。」
百里瓊瑤挑了挑眉頭,轉過頭看向身後的百里炎。
此刻的百里炎,脖子僵硬的扭向一側,目光死死的黏在路邊的樹杈上,活脫脫一副「我什麼都聽不見,我什麼都不知道」的架勢。
百里瓊瑤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收回了視線。
蘇承錦坐在馬背上,伸出右手,在百里瓊瑤握著韁繩的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示意自己無大礙。
此時,身後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諸葛凡與上官白秀並肩從城內趕來,兩人身後,跟著從王府一路趕來的江明月、白知月與顧清清。
江明月走在最前,懷裡抱著弘安,這小子正睜著大眼睛四處亂瞅,小手在襁褓外面張牙舞爪,白知月跟在右側,抱著裹在淡黃色襁褓里,睡的極為香甜的弘玥,顧清清一手扶著後腰,面帶溫婉笑意,走在最後。
諸葛凡走到蘇承錦馬前,收斂了平日的玩笑神色,鄭重拱手。
「殿下,此去京城,路途遙遠,慢些走。」
「若有任何需要,隨時傳信,關北隨時待命。」
上官白秀攏了攏狐裘領口,緊跟著補了一句。
「草原六州的事,我與小凡會一寸寸盯緊,殿下無需分心,只管留意京城那些明槍暗箭就好。」
他頓了頓,抬眼看著馬背上的蘇承錦。
「不過,殿下遇事也無需太過小心,如今的關北,早已經不是當初那個關北了,如今的殿下,也絕非當年京城裡那個毫無根基的九殿下了。」
蘇承錦坐在馬背上,看著底下這兩個人。
一個陪他從景州白手起家走到今日,一個從蘇承瑞手裡接過來,卻為了自家之事不惜壽數。
「我心裡有數。」
「家裡交給你們,我放心的很。」
三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蘇承錦轉過頭,看向站在側後方的三個女人,以及她們懷中的兩個孩子。
弘安正伸著兩隻小手,夠著蘇承錦戰馬垂下來的韁繩,嘴裡發出興奮的「咿呀」叫喚聲,口水亮晶晶的掛在嘴角。
蘇承錦沒有下馬,也沒有冗長矯情的告別叮囑,眼神柔軟了一瞬,隨後猛的抬頭,收斂起所有情緒,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朝前一揮。
「出發!」
五十名親衛齊齊撥轉馬頭,厚重的囚車車輪碾壓過地面,發出隆隆的滾動聲。
隊伍自南城門前浩浩蕩蕩的開拔,沿著寬闊的官道,向著南方而去。
江明月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披著黑色大氅的背影越去越遠,低下頭,輕輕晃了晃懷裡的孩子。
「弘安,跟你爹爹說再見。」
弘安似乎感受到了離別的氣氛,張著小嘴「啊啊」叫了兩聲,胖乎乎的小手臂朝著隊伍遠去的方向,胡亂揮舞了幾下。
白知月與顧清清站在江明月身側,三個女人肩並著肩,在晨風中,安靜的目送著大旗漸行漸遠。
直到隊伍最後一絲身影也在揚塵中消散,三女跟諸葛凡道了別,返回王府之中。
二人目送著三女的背影消失,諸葛凡這才搓了搓手,轉過頭看向上官白秀,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憊懶的笑容。
「走吧,回去幹活。」
上官白秀點了點頭,攏緊大氅,轉身走向城內。
南城門的街道上,重新恢復了往日的景象,賣包子的老漢推著木板車碾過縫隙,巷子口鐵匠鋪,已經「叮噹叮噹」的敲打出火星,這座城沒有因為誰的離開而慢下半拍。
任他京城波譎雲詭,關北只需按部就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