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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0章 骨肉君臣同一席,難分父重與皇威

2026-08-16 13:52:27 作者: 騅上雪

  殘陽將半邊天燒成暗紅,官道兩旁的白楊樹只剩光禿禿的枝丫,北風掃過,乾枯的枝條在冷風中互相摩擦,發出嘎吱干響。

  從樊梁城北門,一輛沒有任何徽記的青篷雙轅馬車駛了出來,沿著坑窪不平的土路緩緩前行,車身沒有刷漆,輪轂上沾滿乾涸的泥點,半舊不新的粗麻布車簾隨風擺動,走在官道上跟尋常的普通馬車毫無二致。

  馬車行出二十餘里,在一處荒野岔路口拐了進去,道路越發狹窄,路面上鋪滿枯敗的落葉,車輪碾壓上去沙沙作響,行至盡頭,孤零零的立著一座一進格局的小客棧。

  土坯院牆剝落了大半牆皮,露出裡頭混著麥秸的黃泥,門楣上掛著一塊簡陋的木牌,墨筆潦草的畫著一個酒罈子,院牆外幾棵枯柳樹下,拴著幾十匹膘肥體壯的戰馬,馬鬃修剪的齊齊整整,偶爾打個響鼻,噴出陣陣白氣。

  馬車在客棧門前停穩,駕車的白斐特意換了一身灰褐色的棉布短褐,頭上扣著一頂氈帽,活脫脫一個江湖客的老把式,他利落的跳下車轅,雙手垂在身前站定,低聲開口。

  「老爺,到了。」

  一隻手掀開厚重的車簾,左手上一枚墨綠溫潤的翡翠扳指在餘暉下泛著幽光,梁帝彎腰走下車廂。

  梁帝雙腳踩在干硬的泥地上,負著手抬頭看了一眼這座殘破的客棧,眉頭微皺。

  「就這地方?」

  白斐低頭。

  「回老爺,就是這裡。」

  梁帝沒再多言,邁步朝那扇虛掩的院門走去,白斐落後半步緊隨其側,目光不動聲色的掃過院牆上方與兩側樹叢的陰影。

  梁帝伸出手,掌心抵在粗糙的木門上隨手一推,門軸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兩扇木門向內敞開。

  院子方圓不過十餘步,正對面三間正房,地面鋪著壓實的黃土,院落正中擺著一張石桌,兩張石凳,桌上擱著一壺涼透的茶水。

  梁帝剛跨過門檻,腳還沒站穩。

  「撲通!」

  院子正中央,蘇承錦撩起玄色錦袍的下擺,單膝觸地,頭顱微低。

  「兒臣蘇承錦,見過父皇。」

  「嘩啦!」

  在他身後左右兩側,百里瓊瑤與百里炎動作整齊劃一,同時屈膝跪地。

  梁帝的腳步停在院中,他的目光先在蘇承錦那張清雋卻多了幾分風霜的臉上停頓了一息,隨後視線微微一偏,落在了跪在左側的百里炎身上。

  哪怕只是單膝跪地,那男人的身軀依然龐大,雙肩極寬,脖頸粗壯,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森冷煞氣,怎麼掩都掩不住。

  白斐的瞳孔驟然一縮,腳下一錯,整個人如同一道灰色的影子,無聲無息的斜插半步,穩穩的擋在了梁帝身前半個身位,兩道銳利的目光死死鎖定百里炎,百里炎似有所感,低垂的頭顱微微抬起,如鷹隼般的目光與白斐在空氣中撞在一起,無形的威壓瀰漫開來。

  梁帝神色如常,並沒有阻攔白斐的防備舉動,將雙手重新負在身後,目光掃回蘇承錦臉上,聲音平淡。

  「起來吧,這個地方是你的?」

  

  蘇承錦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臉上掛起平日裡那副憊懶的笑意。

  「回父皇的話,是兒臣的暗樁,平日收集消息用的。」

  梁帝環顧了一圈破敗的土牆和屋頂缺了角的瓦片,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就開了這麼個小破店?看著寒酸的緊,配不上你如今的排場啊。」

  蘇承錦搓了搓手,訕訕一笑。

  「這不是為了掩人耳目嘛,地方是小了點,父皇將就將就。」

  梁帝瞥了他一眼,邁步往前走去。

  「怎麼?打算讓朕在這裡,站著跟你說話?」

  蘇承錦連忙側身讓開,抬手虛引。

  「哪能啊,父皇裡面請!屋裡暖和,酒菜都備齊了,兒臣特意讓人從關北拿的仙人醉。」

  梁帝輕哼了一聲,越過石桌朝正房走去,白斐轉身在前引路,先一步推開了正房的木門。

  蘇承錦回過頭,對著院門外守候的丁余遞了個眼色,丁余心領神會,立刻帶著所有親衛退出院門,將整座客棧死死的戒嚴起來,蘇承錦這才帶著百里瓊瑤和百里炎跟了進去。

  屋內的陳設依舊簡陋,地上鋪著厚實的氈毯,正中擺著一張粗木八仙桌,四條長凳,角落裡生著一個炭盆,炭火燒的通紅,驅散了深秋的寒意,桌上擺著幾盤切好的醬牛肉、熱氣騰騰的羊肉湯,以及兩壺尚未開封的白瓷酒瓶。

  梁帝走到主位前,撩起鴉青色的袍角,大馬金刀的坐了下去,目光如炬直視著蘇承錦。

  「說吧,你偷偷摸摸回京,到底來幹什麼?朕可不記得,近來有下過旨意召你回京。」

  蘇承錦走到桌旁,親手提起酒壺,倒了一杯清亮澄澈的酒液推到梁帝面前,雙手一攤。

  「兒臣這不是離京太久,心裡想念父皇了嗎。」

  梁帝端起酒杯,垂眸看了一眼。

  「想朕?大半年時間,攏共就來了一封信,朕可一點沒看出來你哪裡想朕了。」

  蘇承錦提起酒壺給自己也倒了一杯,摸了摸鼻子訕笑。

  「父皇明鑑,前線軍情瞬息萬變,兒臣整日裡忙著排兵布陣,再說了,那地方隔著幾千里,信鴿也飛不到不是?」

  梁帝抬了抬下巴,指著對面的長凳。

  「坐吧。」

  「謝父皇。」

  蘇承錦拉開凳子坐下。

  梁帝的目光越過酒杯的邊緣,越過蘇承錦的肩膀,落在他身後肅立的一男一女身上,女子一身黑色窄袖勁裝,腰系金骨腰牌,神色沉靜,那個魁梧壯漢則低垂著眼帘,雙手緊貼褲縫,收斂了煞氣。

  蘇承錦見梁帝視線偏移,立刻放下酒杯站起身,側身抬手虛引,神色一肅。

  「父皇,兒臣為您引薦,這位是大鬼國長公主,百里瓊瑤。」

  接著,他手腕一轉,指向左側。

  「這位,是大鬼國第一勇士,百里炎。」

  話音未落,百里瓊瑤與百里炎同時撩袍單膝跪地,右手重重的按在左胸前,行了草原最隆重的覲見之禮。

  百里瓊瑤聲音清脆冷冽,字正腔圓。

  「百里瓊瑤,見過大梁天子。」

  百里炎沉悶如雷的聲音緊隨其後。

  「百里炎,見過大梁天子。」

  梁帝端著酒杯的手,猛然僵在半空,死死釘在跪地的女子身上,將酒杯緩緩放向桌面,寬大的袍袖掃過桌面,直接將旁邊的一隻空杯帶翻。

  空杯在桌上打了個旋兒,骨碌碌的滾到邊緣停住。

  「你說……她叫什麼?」

  梁帝的聲音徹底沉了下來,帶著一絲極不明顯的顫抖與壓迫感。

  蘇承錦神色從容,微笑著拱手複述。

  「大鬼國長公主,百里瓊瑤。」

  梁帝雙手撐住桌沿,猛的站起身來,動作比他這個年紀該有的利落太多,他大步走到百里瓊瑤面前,居高臨下的審視著她腰間那塊刻著繁複狼紋的金骨腰牌,胸膛微微起伏。

  「大鬼長公主……」

  梁帝深吸了一口氣,猛然轉頭盯住蘇承錦。

  「老九,你莫不是想告訴朕……你把草原打下來了?!」

  白斐站在一旁,呼吸都不自覺的停滯了半拍。

  蘇承錦迎著梁帝那充滿震動與驚疑的目光,收斂了臉上的玩世不恭,他鄭重其事的探手入懷,抽出一卷用厚實羊皮包裹的絲帛捲軸,他雙手托著捲軸,單膝跪地,高高舉過頭頂。

  「啟稟父皇。」

  蘇承錦的聲音在大堂內迴蕩,字字千鈞。

  「永安二十七年八月,兒臣率安北軍北伐,九月初七,決戰白登山,斬敵六萬,重創大鬼主力,九月十四,兵臨鬼牙庭,大鬼國師自盡,百里炎開城歸降,百年王庭不攻自破。」

  蘇承錦抬起頭,目光灼灼的直視梁帝。

  「九月十九,兒臣攜草原十一部族長老,登草原狼紇聖山,行祭天定疆之禮,自此,大鬼國除名,草原四千里版圖,盡歸大梁!」

  「此乃草原全境輿圖,請父皇過目!」

  一番話落下,屋內死一般的寂靜。

  梁帝站在原地,那垂在身側的雙手微微顫抖著,目光死死釘在蘇承錦手中的捲軸上,二十餘年了,膠州淪陷是他登基以來最大的恥辱,中原王朝數百年的北疆邊患,如今就這麼輕描淡寫的被眼前這個兒子,捧到了自己面前?


  梁帝緩緩伸出手,手指在半空中停頓了一息,似乎在極力的克制著什麼,終於,他一把抓過捲軸。

  「嘩啦!」

  長達四尺的絲帛輿圖在昏暗的燭火下轟然展開,山川、河流、城池、草場、關隘……從白登山到幽牙河,從赤金城到鬼牙庭,甚至遠至極北寒海的留白,全部用硃砂與濃墨勾勒的清清楚楚,而在輿圖的正上方,赫然並排蓋著安北王的大印與大鬼王庭的金印。

  四千里江山,盡在這一方絲帛之上。

  白斐看著那幅輿圖,眼眶也是微微泛紅,看了一眼還跪在地上的蘇承錦,他快步上前,雙膝一彎。

  噗通一聲,跪倒在梁帝身側,雙手交疊抵地。

  「恭喜聖上!賀喜聖上!拓土四千里,降服百年宿敵!此乃中原數百年未有之大功,大梁……可興矣!」

  梁帝死死攥著輿圖的邊緣,低頭看著地圖上的鬼牙庭三個字,喉結劇烈的上下滾動著,眼底深處翻湧著驚濤駭浪。

  良久,他長長的吐出一口濁氣。

  「都起來吧……都起來。」

  他捧著輿圖,一步步走回主位,緩緩坐下,燭光映照著他布滿皺紋的臉龐,目光一寸一寸的在絲帛上撫過,貪婪的像是在審視一件絕世珍寶。

  過了許久,梁帝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抬手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角,將輿圖小心翼翼的合攏卷好,遞給身旁的白斐。

  「收好。」

  「是。」

  白斐雙手接過,貼身塞入懷中。

  梁帝重新靠在椅背上,看著對面的蘇承錦,眼中的震動已經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複雜。

  「給朕講講,你是怎麼打的。」

  見蘇承錦張嘴要說,梁帝抬手擺了擺,指著桌上的酒肉。

  「坐下,邊吃邊講。」

  他又轉頭看向依舊站立的百里瓊瑤和百里炎,語氣溫和了許多。

  「你們二人也坐吧,既然老九敢把你們帶到朕面前,就說明他心裡有底,今日這裡不是朝堂,無需拘泥那些虛禮,老白,你也坐,陪朕一起聽聽。」

  白斐躬身應道。

  「謝聖上賜座。」

  隨後在末位坐了下來。

  蘇承錦提起酒壺,先給梁帝滿上,又給白斐倒了一杯推過去,這才坐回長凳上,他端起酒杯,沒有過多渲染自己的運籌帷幄,只是將白登山之戰的慘烈、步卒硬抗鐵騎的悲壯,以及百里元治的連環算計與最終的服毒自盡,平鋪直敘的道來,該省的省,將領的名字一個不落,戰損的數字一筆帶過。

  當聽到百里元治飲鴆而亡,只為給百里瓊瑤鋪路換草原一個活路時,梁帝端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辛辣的烈酒入喉,梁帝放下空杯,長嘆一聲。

  「百里元治……是個人物,輔佐兩代鬼王,算盡天時地利,最後竟以自己的命做局,若有機會,朕倒真想與他坐下來喝上一杯,可惜了。」

  他看著窗外的夜色,目光幽深,低聲吟道。

  「沙場多少男兒血,換得京華日月閒,此戰死傷無數,無論梁人鬼人,只要歸順大梁,皆是我大梁的好兒郎。」

  蘇承錦笑了笑,接話道。

  「父皇這句詩寫得極好,改日兒臣命人刻在關北的永懷碑上,讓後世子孫都記著。」

  梁帝轉過頭,挑眉問道。

  「永懷碑?那是何物?」

  蘇承錦斂起笑容,身子往前湊了湊,正色道。

  「兒臣打算在關北各城立一座巨碑,上面不刻功績,只刻在此次北伐中戰死的所有將士的名諱,無論梁卒還是降卒,凡為關北流過血的,名字都在上面,供萬世百姓瞻仰祭奠,活著的人記住他們的名字,他們就沒白死。」

  梁帝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微微點頭。

  「該立此碑,將士為國捐軀,不該淪為功勞簿上的枯骨,待朕回宮,親自手書一篇碑文,你日後帶回關北刻在石碑之上,也算朕這個當皇帝的,給那些死去的將士盡一份心意。」

  蘇承錦立刻起身,抱拳行禮。

  「兒臣替關北數萬將士,謝過父皇隆恩。」

  梁帝擺了擺手,自嘲的笑了一聲。

  「朕坐在龍椅上,寸功未立,也就只能在這些虛名上彰顯一下恩德了。」

  蘇承錦嘿嘿一笑,重新坐下拍馬屁道。

  「父皇說的哪裡話,若無父皇在後方坐鎮江山、穩定大局,兒臣哪能在前線放手施為?父皇之功,功蓋日月啊!」

  梁帝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右腿在桌子底下伸出去,不輕不重的踢在蘇承錦的脛骨上,笑罵道。

  「少在這兒給朕灌迷魂湯!坐好!堂堂一方藩王,說話沒個正形,哪有半點皇室子弟的儀態!」

  蘇承錦渾不在意的縮回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老老實實的坐正。

  坐在對面的百里瓊瑤和百里炎對視了一眼,眼底皆閃過一絲古怪。

  在草原的傳聞中,中原皇室最重尊卑禮法,父子之間亦是君臣,防備猜忌無處不在,可眼前這對天家父子,說話隨意的就像尋常市井人家的父子鬥嘴,偏偏言語間又透著旁人插不進的默契,實在是讓人看不透。

  梁帝又飲了一杯酒,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醬牛肉放進嘴裡,咀嚼了幾下,斜睨著蘇承錦。

  「行了,天大的功勞朕也知道了,說說吧,你這次偷偷溜回京城,到底憋著什麼壞?總不至於真就是為了給朕送一幅地圖吧?」

  蘇承錦放下酒杯,端起酒杯轉了轉,一臉真誠的道。

  「父皇明鑑,兒臣真是想念父皇了,特意回來看看您,再者,兒臣聽說京城近來因為世家的事情鬧的沸沸揚揚,太子那邊似乎有些吃力,兒臣身為皇子,自然想著回來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幫的上忙的地方,父皇若有事交代,兒臣定不推脫。」

  梁帝看著他那副一本正經的模樣,往椅背上一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個小崽子,少拿這些冠冕堂皇的屁話來糊弄朕!說說看,有什麼需要朕幫忙的。」

  蘇承錦乾咳了一聲,有些尷尬的撓了撓頭。

  「咳……果然什麼都瞞不過父皇,那兒臣可就直說了,您聽了可千萬別動氣,更不能動手啊。」

  梁帝瞥了他一眼。

  「你先說。」

  蘇承錦嘿嘿一笑,搓了搓手。

  「就是……關北帳上,快見底了。」

  梁帝夾菜的動作一頓,挑眉道。

  「缺錢了?缺多少?」

  蘇承錦默默伸出一根食指。

  梁帝打量了他一眼。

  「一百萬兩?你關北如今又是賣酒又是通商,日子過得這麼緊巴?朕覺得可不像啊,一百萬兩雖然不少,但看在你收復草原的份上,朕從內庫給你撥……」

  蘇承錦咧嘴一笑,那根手指往上頂了頂。

  「父皇,格局放大點,再往上猜猜。」

  梁帝端杯的動作停了,眉心微蹙。

  「多大?」

  蘇承錦又笑了一聲。

  梁帝的臉色瞬間黑了下來,猛的將酒杯往桌上一頓,霍然起身,指著蘇承錦的鼻子破口大罵。

  「一千萬兩?!你瘋了還是朕瘋了?!老子上哪給你弄一千萬兩去?!」

  蘇承錦連忙從椅子上竄起來,三步並兩步繞過桌子湊到梁帝身旁,伸手替他拍著胸口順氣,嬉皮笑臉的道。

  「父皇消消氣,消消氣!一千萬兩聽著多,但對咱們大梁來說,傷筋動骨都算不上。」

  「滾一邊去!」

  梁帝抬腳就踹在蘇承錦的小腿上,力道不輕。

  「你說得輕巧!國庫的銀子是說動就能動的嗎?!」

  蘇承錦挨了一腳也不躲,依舊笑嘻嘻的貼上去扶著梁帝的胳膊。

  「父皇,您登臨帝位二十餘年,勵精圖治,哪年沒有結餘?兒臣粗略算過,如今國庫里光是現銀,少說也趴著三千多萬兩,更別提那些糧食錦帛了,兒臣只要一千萬兩,拿去建城修路、安置降卒,這可是給大梁開疆拓土的大計啊!」

  梁帝反手又是一腳踹在蘇承錦的屁股上,指著他怒斥。

  「那是天下人的錢!是各地災荒的救命錢!多少官員省吃儉用,多少百姓納糧繳稅省出來的,朕平日裡修個宮殿都捨不得花,你說拿走三分之一就拿走?!門都沒有!」


  蘇承錦揉了揉大腿,退後兩步,臉上的笑容瞬間垮了下來,換上一副受盡委屈的模樣,肩膀耷拉著。

  「父皇,您這也太偏心了,兒臣在北邊風餐露宿,帶著幾萬弟兄拿命換回了四千里江山,如今連撫恤和建城的錢都不夠,兒臣立了這麼大的功,找您要點銀子您都不給,兒臣心裡苦啊!」

  梁帝看著他那副浮誇的演技,氣極反笑,又作勢要踹。

  「你少在朕面前演這齣苦肉計!朕告訴你,國庫的銀子,一個銅板你都別想動!那是朕留給大梁的!」

  蘇承錦見梁帝咬死了不鬆口,知道從國庫掏銀子確實行不通,他長長的嘆了口氣,收起臉上的嬉鬧,耷拉著腦袋回到椅子上坐下。

  「行吧行吧,國庫不給動就算了,但父皇,您總得給兒臣指條明路吧?不然到了明年開春,草原六州的建制停擺,降卒吃不上飯鬧起兵變來,這四千里江山可就白打了。」

  梁帝冷冷的瞥了他一眼,重新走回主位坐下。

  「你小子少跟朕在這兒打馬虎眼,你鬧了這麼一通,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不就是盯上南地那些世家的家底了嗎?」

  蘇承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立刻湊上前去,端起酒壺給梁帝斟滿。

  「知我者,父皇也!」

  梁帝接過酒杯,瞪了他一眼,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把空杯往桌上一頓。

  「朕准了,南地那些世家盤踞地方多年,侵吞田畝,私藏兵甲,如今更是借著定寧軍的散兵試圖抗衡朝廷,他們抄出來的家底,只要你能拿的下來,朕分文不取,全歸你!」

  蘇承錦撫掌大笑。

  「多謝父皇!」

  梁帝冷哼一聲,將手搭在桌沿上。

  「別高興的太早,這事兒,朕明面上可幫不了你,如今滿朝文武都知道朕與你不和,朕若是偏袒你,那些言官的唾沫星子能把和心殿給淹了,怎麼從世家嘴裡把肉咬下來,全看你自己的本事。」

  蘇承錦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退後一步抱了抱拳。

  「父皇放心,只要您不攔著,剩下的惡人,兒臣自己來做便是。」

  梁帝看著他眼中閃過的鋒芒,微微頷首,重新坐正了身子問道。

  「你打算何時正式入京?」

  蘇承錦神色一肅。

  「明日早朝,兒臣會直入明和殿。」他頓了頓,「正好替父皇驗一驗這趙穆二家的成色,至於世家那邊,有兒臣插手,動作也能快上不少。」

  梁帝嗯了一聲,沒有反對,他低頭看了一眼桌上殘餘的酒菜,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抬起頭來問道。

  「大鬼王百里札的下落如何?他的腦袋,你沒給朕帶回來?」

  話一出口,梁帝似乎想起了什麼,下意識的轉頭看了一眼坐在側位的百里瓊瑤。

  百里瓊瑤神色平靜的站起身,微微躬身道。

  「聖上無需顧忌臣的心情,臣跟鬼王亦有血海深仇。」

  梁帝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蘇承錦接過話頭。

  「父皇放心,百里札被兒臣生擒,如今正押在囚車裡,至於他的首級,明日早朝,兒臣會親自呈於金殿之上。」

  梁帝長舒了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極度的快意。

  「好!也該讓京城裡那些整日只知勾心鬥角、爭權奪利的文武百官看看,我大梁的邊患,究竟是如何被平定的!」

  說完,梁帝撐著桌沿站起身來,抬手理了理袍子的前襟。

  「行了,時辰不早了,朕今日是瞞著百官微服出宮,在外面待的太久,東宮和百官那邊怕是會起疑心,便不再多待了。」

  他看向蘇承錦。

  「朕明日在金殿之上,等著看你的手段。」

  蘇承錦笑著站起來,雙手抱拳。

  「父皇慢走,兒臣明日定不讓父皇失望,屆時兒臣在朝堂上囂張些,父皇可莫要生兒臣的氣才是。」

  梁帝笑了一聲,轉身朝門外走去,蘇承錦落後半步相送,百里瓊瑤與百里炎也起身跟上。

  四人走出正房,穿過院子,暮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天邊最後那抹暗紅也消散殆盡,只剩灰濛濛的一片夜空。

  走了幾步,走在前面的白斐忽然腳步微頓,轉過身來,面朝百里瓊瑤和百里炎,輕輕的搖了搖頭。


  百里瓊瑤心領神會,伸手拉住了百里炎的袖口,兩人停住腳步,退後兩步站在了屋檐下。

  前方,梁帝雙手負在身後,與蘇承錦並肩走著,步子很慢,離院門還有十來步的距離。

  梁帝低聲開口,聲音只夠身旁的蘇承錦聽見,目光看著前方,沒有轉頭。

  「草原雖定,但異族之心難測,不可不防,那個百里瓊瑤……朕建議你不如將她納了和親,日後若能誕下子嗣,融了兩族血脈,方能保草原安寧。」

  蘇承錦走在他身側,聞言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父皇,兒臣治草原靠的是規矩,何須借用這種和親的手段?有兒臣在一天,草原翻不了天。」

  梁帝偏頭瞥了他一眼,又回頭看了一眼站在正房門前的百里瓊瑤,收回目光,嘴角微彎。

  「朕看你這樣子,是早就做下了?剛才在屋裡,那丫頭看你的眼神,可不是看一個尋常王爺的眼神。」

  蘇承錦乾咳一聲,心虛的將頭往旁邊一歪,假裝看天上的冷月,不吭聲了。

  梁帝失笑搖頭。

  「行了,朕懶得管你,那丫頭的長相地位也算配的上你,你自己心裡有數,朕便不多說。」

  說到這裡,梁帝的腳步慢了下來,語氣變的嚴肅了幾分。

  「此次入京,世家是首要之患,老三在東宮監國,手段雖然急了些,但大方向沒錯,你回京之後,莫要把他逼的太緊,在對付世家這件事情上,你們兄弟二人還需通力合作,你可明白?」

  蘇承錦收斂了嬉皮笑臉的神色,鄭重的點了點頭。

  「父皇放心,大局為重,兒臣省的。」

  梁帝嗯了一聲,繼續往前走。

  「本來此事,朕沒指望你能回京,前些日子朕已經下了密旨,召老五回京,那小子平日裡裝瘋賣傻,但腦子不傻,朕本想讓他回來給老三當個破局的由頭,想必此刻,他也快要入京了。」

  蘇承錦微微一愣,他原本以為梁帝召趙樓和穆淑英入京只是為了試探,沒想到暗地裡連老五蘇承武這步棋都布好了,這位坐在龍椅上的父親,看似深居簡出,實則對朝局的每一步掌控,都精細到了讓人髮指的地步。

  就在這時,梁帝的聲音忽然又低沉了下去,帶著一股難以言說的蕭索與疲憊。

  「等老五到了……你抽空,跟著他一起,去看看老大吧。」

  梁帝沒有停下腳步,背對著蘇承錦,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蒼老。

  「就當……替朕去看他一眼。」

  蘇承錦的腳步頓了一下,看著梁帝微微有些佝僂的背影,沉默了兩息,輕聲應道。

  「……兒臣知道了。」

  院門已經到了跟前,梁帝的身影被暮色染成灰黑的一團,肩背挺直,可那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倦意,從他整個人的輪廓里滲了出來,他仰頭看著夜空中漸漸升起的冷月,神色有些恍惚。

  蘇承錦見氣氛有些沉重,心裡頭堵了一下,轉過身對著屋檐下的百里瓊瑤招了招手。

  百里瓊瑤立刻快步走上前來,手裡抱著一個用錦帛裹著的長條布袋,蘇承錦接過來,快步走到梁帝面前,雙手遞了過去。

  「父皇,先別傷感了,兒臣這兒還有件東西要給您看。」

  梁帝轉過身來,看著他手裡的東西,皺了皺眉。

  「這又是何物?」

  蘇承錦挑了挑眉頭,臉上露出一抹掩飾不住的得意。

  「您的皇孫。」

  梁帝臉色一變,渾濁的眼中驟然亮了幾分,一把奪過錦帛,雙手竟有些發顫,入手極輕,不過是一幅捲軸。

  「明月生了?!是男是女?!」

  蘇承錦下巴微揚,伸出兩根手指。

  「是對龍鳳!兒臣有一子一女了!」

  「龍鳳胎?!」

  梁帝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暢快至極的大笑,笑聲在暮色中顯得格外響亮。

  「哈哈哈哈哈!好!好啊!朕當年就說明月這丫頭是個有福氣的!龍鳳呈祥,天佑大梁啊!」

  他笑的眼淚都快出來了,隨後將錦帛捧在手中,瞪向蘇承錦。

  「既然生了,弘安弘玥,你怎麼沒把兩個小傢伙給朕帶到京城來看看?」


  蘇承錦一臉無辜的攤開雙手。

  「父皇,您忘了?如今在天下人眼裡,咱倆可是勢同水火、徹底決裂了,兒臣要是大張旗鼓的把孩子帶進京,豈不是更危險?再說了,孩子還沒滿月,哪經得起幾千里的長途顛簸。」

  梁帝嘖了一聲,顯然也知道這個道理,低頭看著手中的錦帛,並未急著解開,斜睨著蘇承錦。

  「這裡頭裝的是你畫的?」

  蘇承錦挺起胸膛。

  「自然是兒臣親手所畫,將弘安和弘玥的模樣畫的分毫不差。」

  梁帝將畫卷緊緊攥在手中,隨即冷笑一聲。

  「你若是畫的不像,等日後朕見到了親孫子,定要治你個欺君之罪!」

  蘇承錦苦笑搖頭。

  「父皇,丹青一道,兒臣自問在大梁還是能排的上號的吧?」

  梁帝沒接他的話,背起雙手,將那幅畫握在手裡,嘴角止不住的往上揚,嘴上依舊不饒人。

  「哼,整日裡不務正業,也就這點畫匠的出息!」

  他轉過身,朝院門走去。

  「老白,回宮!」

  白斐笑著走上前,躬身應道。

  「諾。」

  蘇承錦站在院中,躬身作揖。

  「兒臣恭送父皇!」

  梁帝沒有回頭,只是隨意的擺了擺手,白斐跟在梁帝身後,走到院門口時,特意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面朝蘇承錦深深的躬了躬身,行了一個極為鄭重的大禮,眼中滿是欣慰。

  隨後轉身,跟著梁帝一同消失在了院門之外。

  馬車啟動的軲轆聲再次響起,車輪碾過干硬泥地的悶響越來越遠,最終徹底消散在了夜色之中,夜風愈發凜冽,捲起地上的枯葉發出沙沙聲。

  院子裡安靜了下來。

  百里瓊瑤走到蘇承錦身側,看著空蕩蕩的院門方向那片暮色,輕聲開了口。

  「你這位當皇帝的父親……跟我想像中的中原帝王,很不一樣。」

  蘇承錦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目光變的複雜些,望著黑沉沉的夜空,低聲喃喃。

  「父皇……到底是先為父,還是先為皇?」

  他轉過頭來,看著百里瓊瑤,嘆了口氣。

  「這天底下沒人說得清,恐怕就連他自己,也早就分不清了。」

  百里瓊瑤看著他的眼睛,沒有多問。

  蘇承錦吸了口氣,將那股子沉甸甸的情緒壓到了胸腔最深處,猛的一甩大氅,拍了拍手。

  「丁余!」

  丁余大步跨入小院,抱拳應道。

  「末將在!」

  蘇承錦聲音恢復了慣常的爽利,沉聲下令。

  「通知所有人,收拾行裝。」

  「今夜出發,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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