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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1章 滿殿公卿皆變色,一身高蟒耀晨光

2026-08-16 13:52:31 作者: 騅上雪

  十月二十六。

  和心殿內,地龍燒的極暖,只燃著一盞孤燈,角落裡的幾盆銀絲炭透著暗紅的光,將殿內的寒氣驅散的乾乾淨淨,昏黃的光芒從銅燈罩的鏤空花紋中滲出來,落在光潔的地磚上,碎成斑駁的影子。

  梁帝躺在軟榻上,身上蓋著一層明黃色的薄毯,鴉青色的寬袖常服半敞著領口,他閉著眼睛,呼吸極其平緩,眼角的皺紋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深刻,左手垂在榻邊,大拇指上那枚翡翠扳指在幽暗中泛著一絲溫潤的光澤。

  殿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門軸轉動,發出細微的聲響。

  側著身子,白斐推開一條門縫走進來,反手將門合嚴,沒有讓一絲外頭的冷風漏進殿內,走到軟榻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雙手垂在身前,靜靜的站著。

  梁帝沒有睜眼,只是將頭在軟枕上微微偏了偏,右手搭在胸口,聲音帶著幾分剛醒的沙啞。

  「白斐,幾時了?」

  白斐微微躬身,聲音壓的很低。

  「回聖上,寅末卯初了。」

  梁帝嗯了一聲,手指在薄毯邊緣輕輕摩挲了兩下。

  「朝會該開了。」

  梁帝的眼皮微微動了動,依舊沒有睜開。

  「老九是不是快到了?」

  白斐在心裡估算了一下腳程,低頭回話。

  「算算時辰,應該快到宮闕了。」

  

  梁帝又嗯了一聲,將右手從胸口挪開,往榻上的軟枕底下探了探,換了個更舒坦的姿勢,將身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蓋住下巴。

  「等到有人來找朕的時候,替朕擋一擋,」梁帝的聲音很輕,透著一股子難得的倦意,「等到該來的人來的時候,再叫醒朕,朕多睡會兒。」

  看著梁帝那副半睡半醒的模樣,白斐眼底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往後退了半步,身子躬的更深了些。

  「諾。」

  白斐輕手輕腳的退出大殿,殿內再次恢復了死寂,只有炭盆里偶爾發出輕微的爆裂聲,梁帝躺在軟榻上,嘴角極輕的扯動了一下,翻了個身,沉沉睡去。

  此時,明和殿外。

  天色尚未完全亮起,灰濛濛的蒼穹下,遠處宮牆的輪廓勉強可辨,宮牆的琉璃瓦上被天色照的昏暗,更鼓的尾音沉沉的盪在夜風裡,文武百官早已按品級列隊完畢,立於明和殿內外,殿門緊閉,四周只有風吹過官服下擺的獵獵摩擦聲。

  蘇承明穿著太子冕服,靜立於隊首最前方的位置,他雙手交疊在腹前,面容沉靜,目光平視著前方緊閉的殿門,看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

  卓知平站在他身側後方半步的距離,雙手攏在寬大的袖口裡,臉上掛著那一成不變的溫和笑意,兩人湊的很近,嘴唇微動,有一搭沒一搭的低聲說著話,聲音全被風聲掩蓋。

  「今日聖上未傳臨朝旨意,看來是不來了。」

  蘇承明沒有轉頭,嘴唇幾乎沒有動,聲音極穩。

  「不來便不來,照常即可。」

  卓知平嗯了一聲。

  「趙樓和穆淑英今日的述職,你打算如何安排?」

  蘇承明的眼皮微動了一下,下巴微不可察的抬了抬。

  「先讓他們說完,再做打算。」

  卓知平笑了笑,沒有再多言。

  武將隊列的最前端,趙樓和穆淑英並肩而立,二人中間隔著半臂的距離,趙樓轉過頭,看了一眼身旁的穆淑英。

  「丫頭,」趙樓壓低了嗓音,目光在四周掃了一圈,「你覺得今日聖上會不會臨朝?」

  穆淑英微微搖頭,目光看著腳下的青磚。

  「沒聽說。」

  趙樓眯起眼睛,三道刀疤在晨風中顯得格外刺目,微微扯動了一下,他湊近了些,聲音壓的更低,嘴角往下拉了拉。

  「聖上的意思,你看得明白嗎,老夫是有些看不懂。」

  穆淑英轉過頭,看著趙樓那雙透著精光的虎目,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搖了搖頭。

  「趙伯父都看不懂,我就更看不懂了。」

  趙樓扯了扯嘴角,將目光收了回來,沒有再接話。

  正當兩人沉默之際,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從後方宮道那頭傳來。


  蕭定邦穿著正一品的朝服,邁著大步踏上台階,走到武將隊伍的最前方,他面色紅潤,銀髮束冠,精神矍鑠,完全看不出老態。

  趙樓和穆淑英見狀,連忙轉身,雙手抱拳,行了武將之禮。

  「見過安國公。」

  蕭定邦笑著擺了擺手,粗糙的大掌在半空中虛虛一揮。

  「不必多禮。」

  蕭定邦的目光落在趙樓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帶著幾分回憶,笑著開口。

  「老趙,你我多久沒見了?」

  趙樓放下手,臉上堆起一絲笑容,搓著指尖的老繭。

  「有些年頭了,上一次回京述職,事務繁雜,未來得及與國公見面,這幾日閒下來,定上門叨擾。」

  蕭定邦笑著點了點頭。

  「好,老夫在府里備好酒等你。」

  隨即,蕭定邦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穆淑英,眼底閃過一絲感慨,嘆了口氣。

  「小英子都長這麼大了,昨日在殿上離的遠,還未仔細看看,如今湊近了瞧,倒是真有幾分你父親當年的模樣。」

  穆淑英嘴角彎了彎,微微低頭,語氣恭敬真摯。

  「國公說笑了,淑英資歷尚淺,還是不敢與家父相比,只不過國公為大梁辛苦多年,如今還是這般老當益壯,實在是大梁幸事。」

  蕭定邦擺了擺手,哈哈笑了兩聲,連聲說不敢當,轉身面朝殿門方向站定。

  趙樓站在一旁,目光在蕭定邦寬闊的後背上停了一息,隨後試探著壓低嗓子。

  「國公,怎麼沒見老王爺,不是說習老王爺已經恢復上朝了嗎?」

  蕭定邦沒有回頭,只是眯起眼睛,語氣裡帶了幾分戲謔。

  「老趙,你這消息挺靈通啊?」

  趙樓乾笑兩聲,摸了摸下巴。

  「聽說而已,京城人多嘴雜,國公您是知道的。」

  蕭定邦沒有接話,沉默了兩息,嘆了口氣,偏了偏頭看向遠處的宮牆。

  「老王爺又是許久沒來了,說是上次前往關北之後,身子落下了些毛病,一直在家養著,不過說不準今日會來,畢竟你們二人入京,老王爺估計是要來露個面的。」

  趙樓連連擺手。

  「還是讓老王爺在家養著吧,趙某可沒那麼大的臉面,敢勞煩老王爺親自跑一趟。」

  話音未落,後方的宮道上傳來一陣極其沉重、步伐極穩的腳步聲。

  穆淑英率先扭頭看去,瞳孔微縮。

  只見習崇淵穿著一身王爵朝服,邁著虎步,從文武兩側隊伍中間的御道上走了過來,他雖滿頭白髮束在紫金冠下,眼窩深陷,但脊背挺的筆直,身軀硬朗,一雙虎目透著一股壓了數十年戰場殺伐的凜冽之氣,全無半點病態。

  路過之時,兩側的文武百官紛紛側身讓路,彎腰行禮,連大氣都不敢出。

  蕭定邦看到來人,連忙快步迎了上去,伸出雙手想要去扶習崇淵的胳膊。

  「老王爺,您怎麼……」

  習崇淵眉頭一皺,直接一揮手,甩開蕭定邦的手。

  「我還沒老到走不了的地步,扶什麼扶。」

  蕭定邦訕訕的收回手,老老實實的跟在習崇淵身後,走到了武將隊列的隊首。

  穆淑英和趙樓見狀,連忙躬身,行了一個大禮。

  「見過習老王爺。」

  習崇淵嗯了一聲,停下腳步,那雙虎目在兩人臉上來回掃了幾遍,上上下下打量的仔仔細細,沒有立刻叫他們起身。

  蕭定邦走到習崇淵身側,低聲開口問道。

  「老王爺,您今日怎麼來了,身子養的如何了?」

  習崇淵白了他一眼,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盯著趙樓和穆淑英開了口。

  「我這不是聽說我大梁的二位邊疆大員入京,特意趕過來,幾年未見,過來看看他們二人變沒變樣子。」

  趙樓保持著躬身的姿勢,眼角狠狠的抽搐了一下,他直起身子,臉上立刻堆滿笑容。

  「老王爺說得哪裡話,趙某這把老骨頭,可是在隴西吹的越發老態了,哪裡比的上老王爺風采依舊啊。」


  習崇淵笑了一聲,抬起手捏了捏的胳膊。

  「終究是老了,若是現在再讓老夫去趟隴西或者臨南,怕是半路都走不過去了。」

  趙樓和穆淑英聽到這話,臉色同時僵了一瞬,眼角抽動,這話里的敲打意味再明顯不過,兩人只能訕訕一笑,誰也沒有接這話茬。

  趙樓垂下眼帘,在心裡暗暗打了個突,這老傢伙什麼意思,聖上還沒發難,他倒是先發作起來了。

  穆淑英也沒有作聲,只是微微側過頭,看了趙樓一眼,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極快的碰了一下,又各自收回。

  卯初時分的鐘聲沉沉敲響。

  明和殿那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緩緩向兩側敞開,殿內的暖黃燭火傾瀉而出,照亮了門外的漢白玉台階。

  內侍站在門邊,高聲唱喏,百官整理衣冠,依次步入大殿。

  今日沒有梁帝臨朝,御座空空蕩蕩,殿內的氣氛明顯比昨日鬆弛了許多。

  蘇承明走到御階前,轉過身,面向百官,神色肅穆,聲音平穩。

  「今日朝會,本宮代行,諸位大人可有要事啟奏?」

  工部侍郎率先出列,躬身奏報河工修繕的進度,各項政務有條不紊的推進著,隨後的禮部官員也出列稟報,百官全當做是以往的任何一個早朝一樣,準備安安心心的度過這一天。

  ......

  與此同時,樊梁城,皇宮宮闕外。

  一陣密集的馬蹄聲沉悶的打破了清晨的寧靜,深秋的晨光才剛從地平線上泛起一絲白色。

  蘇承錦騎著一匹通體漆黑的高頭戰馬,身上罩著墨色大氅,裡面穿著藩王蟒袍,他的身側,百里瓊瑤與百里炎緊隨其後,再往後,是丁余帶著的五十名親衛,人人內襯軟甲外罩玄色武袍,腰配長刀,動作沉默而肅殺。

  戰馬在宮闕外的空地上停下,前蹄揚起,打著響鼻,吐出團團白氣。

  宮闕外值守的鐵甲衛看到這一眾帶刀騎馬,身穿武袍的傢伙,立刻警覺起來,一名什長手按刀柄,大步從哨位走出,橫身擋在宮門正前方二十步的位置,厲聲高喝。

  「來者何人,此乃京城重地,還請速速退去,如若擅進,就地格殺!」

  蘇承錦勒住韁繩,戰馬穩穩落地,他翻身下馬,動作乾淨利落,身後的五十名親衛,以及百里瓊瑤和百里炎,也同時齊齊翻身落地,透著一股久經沙場的駭人氣勢。

  蘇承錦將韁繩隨手丟給身側的丁余,理了理身上的玄色大氅領口,右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一步一步走向宮闕門前。

  什長見狀,猛的拔出腰間長刀,刀尖直指蘇承錦,身後的十餘名鐵甲衛也齊齊拔刀,什長嗓子發緊,再次大聲警告。

  「如若擅進,就地格殺!」

  在距離什長三步遠的地方,蘇承錦停下腳步,眼帘微垂,目光平靜的看著他,聲音不高,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沉穩與威嚴。

  「本王蘇承錦,特來進京面聖,讓路。」

  什長渾身猛的一震,瞳孔驟然放大,握刀的手劇烈一抖。

  九殿下??安北王???

  他連忙將長刀死死按回鞘中,撲通一聲,重重地單膝跪地,腰彎的極低,雙手抱拳。

  「屬下見過王爺!」

  蘇承錦嗯了一聲,大氅的下擺在晨風中輕輕晃蕩,目光越過什長,看向後方的宮門洞深處。

  「讓路。」

  什長跪在地上沒有動,額頭上的冷汗唰的一下冒了出來,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為難與發顫。

  「王爺恕罪...如若沒有禮官引路,即便是王爺,屬下也不能讓路。」

  蘇承錦看著他,突然笑了笑,往前走了一步彎下腰,伸手拍了拍什長繃緊的肩膀,語氣緩和了幾分,卻依然帶著極強的壓迫感。

  「你倒是盡職盡責,不怕死?」

  什長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冷汗順著鼻樑滑落,滴在青磚上。

  「屬下……屬下……」

  他支支吾吾,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蘇承錦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

  「你放心,你放本王進去,本王保你無事。」


  什長咬緊牙關,用力閉了一下眼,又睜開看了一眼四周跪在地上的弟兄們,汗如雨下,隨即猛的將額頭貼在冰冷的地磚上,磕了一個頭。

  「屬下……不能放王爺進去,還請王爺恕罪!」

  說罷,什長保持著跪地的姿勢,一副任憑處置、死不讓步的模樣。

  蘇承錦看著這個倔強的什長,眼底的笑意濃了幾分,沒有多說。

  就在這時,宮闕門洞深處傳來一陣沉重有力的腳步聲。

  一名身穿鐵甲衛制式玄鐵半身甲、手按長刀的年輕將領走了出來,他頭髮束成武將髻,眉目英朗,目光銳利,聲音冰冷且帶著幾分不客氣。

  「王爺跑來跟我手下的什長作威作福,找錯人了吧?」

  什長聽到聲音,愣了一下,心裡一塊大石落地,連忙轉過頭,只見習錚正邁著大步走來,身上的鐵甲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蘇承錦將雙手攏進袖子裡,歪了歪頭,看著走過來的習錚,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我當是誰。」蘇承錦上下打量了他兩眼,「這不是我之前手底下的大頭兵嗎?」

  習錚的眉毛猛的一跳,咬了咬牙,大步走到蘇承錦面前,目光直視著他。

  「王爺,此來京城所為何事?」

  蘇承錦挑了挑眉頭,看著習錚,聲音散漫。

  「大事,你怕是聽不了,所以,讓我入宮面聖,不然,就算老王爺保你,恐怕你也要挨上一頓打。」

  習錚冷哼一聲,沒有退讓,目光越過蘇承錦,掃向他身後那五十名殺氣騰騰的親衛,最後在百里瓊瑤和百里炎身上停留了片刻,特別是那個壯漢,通身散發的煞氣讓習錚的後背微微發緊。

  「三個,」習錚豎起三根手指,語氣生硬,「其餘人留在外面。」

  蘇承錦點了點頭,沒有討價還價,這點規矩還是要守的,隨即轉過頭看向身後的丁余。

  「丁余,在外面候著。」

  「是。」

  丁余抱拳領命,隨即帶著親衛牽著戰馬退向一旁的空地,整齊的列隊等候。

  習錚看著蘇承錦,又朝著百里炎和百里瓊瑤抬了抬下巴。

  「刀卸了。」

  百里瓊瑤和百里炎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伸手解下腰間的安北刀,交給了走過來接應的丁余。

  習錚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掃了一圈,最後停在蘇承錦腰間那把沒有解下的長刀上,盯了兩息,他當然知道蘇承錦的特權,打消了對另外二人搜身的念頭,轉身背對著蘇承錦,大步往宮門內走去。

  「跟我走。」

  蘇承錦笑了笑,右手重新按住腰間的刀柄,跟在習錚身側,兩人並肩往門洞內走去。

  「兵練的不錯,竟然不怕我。」

  習錚按著刀柄,目光直視前方,看都沒看他一眼。

  「你有什麼可怕的。」

  蘇承錦笑了一聲。

  「也是。」

  四人沿著夾道往裡走,蘇承錦突然想起了什麼,停住腳步,轉過頭衝著遠處的丁余高喊了一聲。

  「丁余,把盒子拿來!」

  丁余聽到命令,立刻跑到戰馬旁,從馬鞍側解下一個四四方方的木盒子,習錚轉過身,給了宮闕口的守衛一個眼神,示意放行,丁余快步走上前,將一個尺余見方、刻著雲紋的銅盒雙手遞給蘇承錦,隨後轉身退了出去。

  習錚停下腳步,鼻子微微翕動了一下,他聞到了一股極淡卻無法掩蓋的血腥氣,被深秋的冷風一激,更加分明。

  他猛的抬眼,死死盯著蘇承錦手裡的盒子,右手驟然按緊刀柄,寸步不讓。

  「什麼東西,打開看看。」

  蘇承錦將盒子往懷裡攏了攏,看著習錚,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這可是給聖上的,你確定要看?」

  習錚的眼神變的凌厲,身上的鐵甲發出碰撞聲。

  「鐵甲衛奉命守護京畿之地,自然要保護聖上安全,打開。」

  蘇承錦扯了扯嘴角,語氣忽然涼了下來。

  「守護京畿?守護京畿當初能讓蘇承瑞收買了兩支城防軍,若不是本王,你這鐵甲衛都快解散了!」


  蘇承瑞三個字一出口,又准又狠,習錚的瞳孔猛的一縮,按著刀的手指驟然攥緊。

  他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王爺不打算開?」

  蘇承錦一手抱著盒子,一手按著刀柄,微微歪了歪頭。

  「本王不給你看,你能如何?」

  習錚的呼吸重了一拍,整個人往前邁出一步,手指即將扣上刀鐔。

  就在這瞬間,一隻寬大厚實的手掌從側面伸了過來,穩穩的按在了習錚的右肩上。

  百里炎站在習錚身側,比他高出小半個頭,寬肩厚背將晨光遮了大半,那隻手仿佛有千鈞之力,輕描淡寫的搭在那裡,卻將習錚的身體死死壓在原地。

  習錚臉色一變,肩膀用力往上頂了兩下。

  紋絲不動。

  習錚猛的轉頭,對上百里炎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隨即咬牙切齒,死死盯著蘇承錦,胸膛劇烈起伏,聲音拔高了半截。

  「王爺好本事,你可別忘了,這裡是京城,不是關北!」

  蘇承錦鬆開握著刀柄的手,抬起手拍了拍自己袖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嚷完了嗎?本王可以進去了嗎?」

  習錚死死咬著後槽牙,心裡翻江倒海,他清楚,此刻自己若是先動手,不僅落了下乘,以這壯漢深不可測的實力和安北王的身份,只會給家裡和鐵甲衛惹來無盡的麻煩。

  他用力一甩肩膀,百里炎這回輕巧的鬆開了手,習錚深吸一口氣,將怒火硬生生壓下,轉過身,一言不發的繼續大步帶路。

  四人一路穿過五道宮門,守衛層層放行。

  前方,視野驟然開闊,映入眼中的是明和殿外寬闊的漢白玉廣場,廣場兩側,還站著不少品級較低、無法入殿的中低級官員,正安靜的候著。

  習錚停下腳步,指了指前方的明和殿。

  「王爺,接下來就不必用我帶路了吧。」

  蘇承錦擺了擺手,抱著盒子沖他點了一下頭。

  「多謝,習校尉!」

  習錚咬了咬牙,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大步離去,鐵甲撞擊的聲響越來越遠。

  蘇承錦站在原地,扭了扭脖子,將銅盒換到左手抱著,右手重新按住腰間的刀柄,帶著百里瓊瑤和百里炎,一步一步走入兩側官員之間,踏上漢白玉鋪就的御道,向著明和殿走去。

  突如其來的三個人,讓百官們紛紛扭頭看來,低聲的議論從各個角落冒了出來,迅速傳遍了官員隊列。

  「此人是誰?」

  「你瘋了,小點聲,那是安北王,聖上第九子,豈是你我這等小官可以議論的?」

  「安北王,他不是在關北嗎?聖上可從未下旨召安北王回京啊!」

  「他這豈不是擅自入京?這可是重罪!」

  「噤聲噤聲,你們誰若是想死,別帶上我!」

  竊竊私語此起彼伏,雖然壓的很低,但依然清晰的傳入蘇承錦的耳中,他聽著這些聲音,嘴角微微彎了彎。

  百里瓊瑤走在他身側右後方,餘光掃見他這副模樣,笑著低聲開口。

  「是不是體會到權勢的滋味了?」

  蘇承錦輕輕點了點頭,聲音極低,目光看著前方的明和殿。

  「這京城以後還是少來,我怕自己上癮。」

  百里瓊瑤眉眼一彎,沒有再說話,繼續默默的跟在他身側。

  三人一路走到丹陛之下,蘇承錦停下腳步,仰頭看了一眼高高的數十級漢白玉台階和上方敞開的殿門,他笑了一聲,邁開步子,穩穩的走了上去。

  當走到階頂之時,殿門旁站著一名年邁的值守內侍,正佝僂著腰盯著鞋尖發呆,蘇承錦停住腳步,轉過頭,朝那內侍招了招手。

  內侍渾身一顫,抬起頭看到蘇承錦那張臉的瞬間,臉色唰的一白,小跑上前,兩條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奴婢見過安北王。」

  蘇承錦看著他,挑了挑眉,語氣平和。

  「你認識我?」

  內侍伏在地上,聲音打著哆嗦。

  「奴婢是老人了,當年安北王在殿上與大鬼使臣對話之時,奴婢就在殿外。」


  蘇承錦看著他,點了點頭。

  「起來吧,既然認識本王,那便宣召吧。」

  內侍顫顫巍巍的撐著地面站起身,兩隻手絞在一起,愣了一下,半天才擠出聲音。

  「宣……宣召,宣誰?」

  蘇承錦看著他,笑了笑。

  「宣本王。」

  內侍的臉色瞬間慘白,雙膝一彎,又重重跪在了地上,額頭貼著地磚,抖如篩糠。

  「安北王饒命,奴婢不敢私自宣召,此乃死罪啊!」

  蘇承錦彎下腰,一把抓住內侍的衣領,毫不費力的將他從地上提了起來,老內侍雙腳懸空蹬了兩下,嚇的面無人色,蘇承錦將他輕輕放在地上站穩,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盯著他的眼睛,聲音極低。

  「本王讓你宣,你就宣,沒人會拿你如何的。」

  「倘若你不宣,就不怕日後本王親自找你麻煩?」

  內侍看著蘇承錦那雙眼睛,又看了一眼旁邊如鐵塔般的百里炎,喉結滾動了一下,陷入了一陣天人交戰。

  宣是死罪,不宣,得罪面前這尊殺神,怕是也活不長。

  此時,明和殿內。

  蘇承明剛剛處理完最後一件雜務,將手中的奏摺放下,抬起頭,目光越過文臣,看向站在武將隊列前方的趙樓和穆淑英。

  「趙將軍,穆將軍,」蘇承明的聲音在大殿內迴蕩,「昨日聖上未曾讓二位述職,今日本宮代行,朝會結束後,本宮會將文書上奏給聖上,二位將軍請。」

  趙樓和穆淑英二人聽到這話,從隊列中走出,躬身走到大殿正中,兩人對視了一眼,趙樓站在原地,眼觀鼻鼻觀心,雙手自然垂著,沒有打算第一個開口。

  穆淑英接到他那一眼,嘴角扯了扯,在心裡暗罵了一句老狐狸,隨即深吸一口氣,雙手抱拳,抬起頭準備開口。

  「臣穆淑英,奏報臨南軍務,臨南之地今年……」

  穆淑英的話才剛起了個頭,還沒來得及把第二句話說完。

  殿外。

  一道極其尖銳、帶著幾分恐懼破音的宣唱聲,驟然響起,這聲音穿透了厚重的殿門,在空曠的明和殿穹頂下炸響,狠狠的砸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宣!安北王!!進殿!!!」

  穆淑英的聲音戛然而止,嘴唇微張,定在原處。

  殿內的空氣瞬間凝滯。

  蘇承明的目光猛然看向殿外,那張一直保持沉靜的臉上,瞳孔驟然收縮,身體瞬間緊繃到了極點。

  殿內的文武百官齊刷刷的回頭,臉上寫滿了無法掩飾的震駭之色。

  站在文官隊首的卓知平,臉上那萬年不變的溫和笑容瞬間凝固,攏在袖中的手指猛的攥緊。

  站在武將隊首的習崇淵,眉頭緊鎖,死死盯著殿門口,那雙虎目中爆射出懾人的精光。

  趙樓的呼吸重了一拍,下意識的回頭看去。

  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一道穿著玄色蟒袍、披著墨色大氅的身影,逆著清晨的光芒,跨過了明和殿高高的朱紅門檻。

  蘇承錦左手抱著一個四四方方的雲紋銅盒,右手穩穩按在腰間安北刀的刀柄上,昂首挺胸,大步踏入殿中,靴底踩在金磚上,發出沉悶而有力的聲響。

  他的身側,一男一女如影隨形,那個壯漢的煞氣壓的兩側官員不敢出聲。

  他走到大殿正中,停下腳步,目光掃過龍椅下方滿臉僵硬的蘇承明,朗聲開口,聲音在大殿內激盪。

  「臣,蘇承錦,回京述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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