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和殿內,死寂。
靴底踩在金磚上的聲音,一下接著一下,沉悶,清晰,直直砸在滿朝文武的心口上。
蘇承錦左手托著那個刻著雲紋的四方銅盒,右手隨意的按在腰間安北刀的刀柄上,整個人透著一股冷硬的氣息,玄色蟒袍的下擺在走動間帶起一陣風,墨色大氅更襯的他氣質非凡,他走的不快,目光平視前方,對兩側文武百官驚駭欲絕的視線視而不見。
蘇承明站在御階之上,看著那道一步步走近的身影,臉上的沉靜瞬間被打破,瞳孔收縮,藏在寬大袖口裡的雙手猛然攥緊,他怎麼敢就這麼堂而皇之的帶刀闖進明和殿。
蘇承明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蘇承錦那張比一年前多了幾道凌厲線條的臉上,面色一沉,眉頭死死皺起,拿出監國太子的威嚴,厲聲喝道:「九弟!朝堂之上,豈是你亂來的地方!」
他頓了頓,聲音拔高了半截。
「還不速速退下!有什麼事情,待朝會結束,你來找本宮談!」
蘇承錦停下腳步,站在大殿正中,他沒有開口說話,只是微微揚起下巴,看著站在高處的蘇承明,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蘇承錦心裡頭微微訝異,這一年不見,這位太子哥哥倒是長進不少,換作以前,看到自己這般跋扈,怕是早就氣的跳腳破口大罵、直接叫鐵甲衛拿人了,如今居然能忍住怒氣,擺出一副兄長教訓弟弟的姿態來息事寧人。
見蘇承錦站在原地不動也不退,蘇承明心頭火起,目光微微一轉,掃向站在文臣隊列前方的趙逢源。
趙逢源接收到太子的目光,渾身一緊,心領神會,大步從隊列中跨出,走到大殿中央,伸出右手,食指直直的指著蘇承錦的鼻子,厲聲怒喝。
「安北王!你不好好駐守關北,未受朝廷調令,未有聖上旨意,私自入京!」
他頓了一下,脖子上的青筋繃的極緊:「不顧國法,無視皇恩!割據關北,擁兵自重!種種大罪,你如何狡辯!實乃亂臣賊子也!」
字字誅心,聲震大殿。
聽到亂臣賊子四個字,武將隊列前方,蕭定邦臉色瞬間一沉,右腿猛的邁出一步,作勢便要出列替蘇承錦說話。
一隻乾枯卻極有力的手掌從旁邊伸過來,穩穩的扣在了蕭定邦的手腕上,硬生生將他拉了回來,蕭定邦轉頭,對上習崇淵那雙滿是警告的虎目。
習崇淵壓低嗓音,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老實待著!安北王違背禮制國法,豈是你能上前辯解的?」
蕭定邦皺緊眉頭,壓著聲音。
「可是……」
沒等他說完,習崇淵又狠狠瞪了他一眼,手上加了三分力道,蕭定邦嘆了口氣,借著這股力道收回腳,重新站定,目光擔憂的看著殿中的蘇承錦。
蘇承錦聽著趙逢源的怒斥,看著他那副義正言辭的模樣,嘴角扯了扯,他將抱在左手的銅盒往懷裡緊了緊,右手大拇指已經頂在了安北刀的刀鐔上,推開半寸。
咔的一聲輕響,只見蘇承錦邁開步子,朝著趙逢源走去,靴底聲越來越近。
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趙逢源瞳孔微微放大了一圈,看著對方腰間那把露出半截刀刃的長刀,心頭猛的一跳,但他轉念一想,這裡是明和殿,是皇宮大內,滿朝文武都在看著,太子就在上面站著,他蘇承錦就算手握重兵,難道還敢在朝堂上殺朝廷命官不成。
想到這裡,趙逢源的氣勢猛然回了一成,他咬著牙,指著蘇承錦的手指沒有收回,聲音反而拔高了八度。
「安北王!死到臨頭,還不知悔改!亂臣賊子!你莫不是還打算殺了本官不成?!」
蘇承明站在御階上,眉頭越皺越緊,他往前邁下兩級台階,沉聲開口。
「九弟!莫要自誤!」
停在趙逢源面前兩步遠的地方,蘇承錦看都沒看御階上假惺惺勸阻的蘇承明,只是瞥了一眼指著自己鼻子的趙逢源,他轉過頭,目光掃向站在文臣隊首,始終一言不發的卓知平,老狐狸那張溫和的面孔上掛著一貫的微笑,雙手攏在袖子裡,眼觀鼻鼻觀心,連看都不看這邊一眼。
蘇承錦心裡冷笑,隨即直視趙逢源那雙強撐著硬氣的眼睛,下一刻,蘇承錦右手猛然發力。
「嗆!」
長刀出鞘,一抹刺目的寒芒在大殿內乍現,所有人甚至沒看清他拔刀的動作,只聽到一聲清脆的金屬摩擦聲,冷冽的刀風劃破空氣,直奔趙逢源的脖頸,刀風掠過趙逢源面頰,貼著他的鬢角,齊刷刷切下一縷碎發。
蘇承明站在台階上,看到這一幕,嘴角極隱秘的彎了一瞬,心中湧起一陣狂喜。
九弟啊九弟,怎麼一年不見,反倒這般沉不住氣了,在這大殿之上公然斬殺兵部尚書,這可是形同造反的死罪,罷了,死了個趙逢源,能將你蘇承錦徹底咬死,也算是他趙逢源盡了做臣子的本分。
大殿內響起幾聲壓抑不住的驚呼。
刀鋒驟停。
冰冷的刀刃穩穩的停在趙逢源的脖頸側面,鋒口距離皮肉只有不到一寸,刀身上散發出的寒氣,瞬間穿透了趙逢源的官服領口。
趙逢源的眼睛瞪的極大,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喉嚨里發出一陣怪響,脖子上的汗毛根根豎起,他那原本指著蘇承錦的手指僵在半空,劇烈的顫抖著,緊接著,他的雙腿徹底失去力量,膝蓋一軟,撲通一聲癱坐在冰冷的金磚上,渾身抖成篩糠,臉色蒼白。
蘇承錦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右手手腕一轉,長刀乾脆利落的收回刀鞘,他彎下腰,伸出左手,在趙逢源那張慘白如紙的臉上,不輕不重的拍了兩下。
「趙尚書。」蘇承錦的聲音不大,卻透著幾分玩味,「我還以為你是什麼為了大梁死諫的忠臣呢,原來,你也怕死啊?」
趙逢源癱在地上,嘴唇哆嗦著,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蘇承錦站起身,再也沒看他一眼,用那隻拍過趙逢源臉的手在自己的蟒袍上隨意擦了擦。
蘇承明站在三步之外,嘴角的竊喜瞬間僵在了那裡,那一絲狂喜驟然冷了下來。
文臣隊列中,禮部尚書沈簡彝漲紅了臉,一步踏出隊列,雙手持笏,對著殿中朗聲開口。
「諸公!」沈簡彝轉身面向百官,右手伸出,指向蘇承錦,聲音悲憤交加,「安北王目無國法,不知禮數!朝堂之上,不僅帶刀入殿,甚至公然拔刀恐嚇朝廷命官!此等賊子,豈能為我大梁藩王?豈能身為大梁皇室子弟?」
沈簡彝雙膝一彎,重重的跪在地上,額頭貼著金磚高聲呼喊。
「臣禮部尚書沈簡彝,懇請太子殿下以正視聽,彰顯國威,懲戒此僚!不然,我大梁官場將被置於何地!國法威嚴何在!」
他這一跪,文臣隊列中呼啦啦站出二三十名官員,齊刷刷的跪倒在地,齊聲高呼。
「懇請太子殿下嚴懲安北王!」
就連武將隊列中,也有幾名將領覺得蘇承錦今日的舉動實在太過跋扈,跟著出列,躬身抱拳。
「安北王朝堂拔刀,確實過了,即便是藩王,也不可在殿上動刀兵。」
大殿內,請命懲戒的聲音響成一片,烏壓壓跪倒了一地。
端立在武將隊首的習崇淵一動不動,虎目半闔,不看任何人,卓知平站在文臣隊首,雙手攏在袖中,臉上的笑意從頭到尾沒變過半分,趙樓和穆淑英在隊列靠後的位置對視一眼,兩人極有默契的往後退了半步,將身形隱藏在人群中,作壁上觀。
蘇承明站在御階上,看著跪倒一片的群臣,眉頭死死皺起,臉上裝出一副極其為難的神色。
他嘆了口氣,看向蘇承錦。
「九弟,你讓本宮很難辦啊,你這般行事,實在是有違臣道。」
蘇承明頓了頓,語氣放緩,做出一副兄長寬容的姿態,抬手虛虛一指。
「這樣吧,你給趙尚書賠個不是,本宮向父皇請命,念你在關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饒了你這一回,如何?」
蘇承錦聽完,直接笑出了聲,他沒有理會蘇承明,而是轉過身,目光緩緩掃過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員,掃過癱坐著的趙逢源,最後落在蘇承明眼中。
「太子哥哥這般關心臣弟,臣弟真是受寵若驚。」蘇承錦的聲音透著一股子混不吝的散漫,「不過,臣弟還真不在乎這些看法。」
百官聞言,皆是一愣,卓知平微微睜開了眼,眉頭極細微的皺了一下,不對,蘇承錦不可能這麼莽撞,此人絕不是個真正的莽夫,他今日敢這般囂張,到底有什麼底氣?
蘇承錦邁開步子,走到趙逢源面前,低頭看著他。
「趙尚書,你剛才說本王割據關北?你哪隻眼睛看見本王割據關北了?」
趙逢源張了張嘴,沒能發出聲音。
「本王一沒禁止商路,關北與南地的商賈往來暢通無阻。」
「二沒禁止百姓入北,大梁的流民去了關北,本王給地給糧。」
「三沒帶兵入京!本王今日只帶了兩個人進殿,你們兵部不曾派一兵一卒前往關北視察,唯一一個派去視察的,還是意圖煽動降卒造反的反賊林正!」
蘇承錦猛的轉頭,直視蘇承明,嘴角勾起一抹燦爛的笑。
「憑這點東西,就說本王意圖割據造反?這頂帽子扣的這麼大,本王可戴不下,太子哥哥,你說我說得對不對?」
蘇承明臉色一僵,強擠出一抹笑意,聲音平穩。
「九弟說笑了,林正那個反賊,本宮已經將其明正典刑,抄家滅族,九弟不必介懷,若是弟弟心中有怨,本宮給你賠個不是。」
蘇承錦笑了笑,根本沒接他的話茬,轉過身再次看向趙逢源,彎下腰,盯著趙逢源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趙尚書,你剛才還說,本王私自入京?」
趙逢源咽了口唾沫,臉色恢復了些許血色,結結巴巴的開口。
「確……確有此事!可你分明抗旨不尊!」
蘇承錦直起身子,搖了搖手指。
「什麼叫抗旨不尊?今年二月,聖上在朝堂之上當庭下旨,由武威王親自前往關北宣旨,召本王入京,可有此事?」
趙逢源愣了一下。
「本王當時回復武威王的原話是,關北戰事吃緊,本王走不開,如今,本王走得開了,自然奉旨入京,你憑什麼說本王是私自入京?」
站在武將隊首的習崇淵聽到這話,嘴角狠狠的抽搐了一下,這小崽子,這時候想起那捲聖旨了,當時宣旨的時候,可是信誓旦旦的說著不接,如今倒好,當初那捲聖旨成了他的護身符。
蘇承錦轉過身,走到跪在地上的禮部尚書沈簡彝面前。
「你叫沈……」蘇承錦皺著眉頭,做出一副苦思冥想的樣子,挑了挑眉,「抱歉,本王實在沒記住你的名字,你再說一遍,本王聽著呢。」
沈簡彝抬起頭,梗著脖子,一臉的視死如歸。
「下官禮部尚書,沈簡彝!王爺有何話講!」
蘇承錦嘖了嘖舌,低聲念叨了兩遍。
「簡彝?簡彝!你怎麼就當了個禮部尚書呢?」
百里炎微微低頭,湊近百里瓊瑤,壓低聲音問道:「什麼意思?」
百里瓊瑤面無表情,用極輕的聲音回復。
「按照中原古籍的解釋,簡彝就是輕慢禮法的意思。」
百里炎挑了下眉頭,沒再多問。
蘇承錦看著沈簡彝,大笑出聲。
「本王還真是跟禮部尚書有緣。」他偏過頭,看著滿殿百官,「本王第一次來這明和殿中,當時有個姓周的尚書,後來沒活多久,去年在雲朔郡王的婚宴上,又碰見個姓趙的尚書,這才多久,又換成你了。」
殿中的氣溫似乎驟然降了幾分,蘇承錦猛的回頭,看向御階上的蘇承明,語氣輕飄飄的。
「我看這位沈大人,也快了。」
蘇承明臉色瞬間陰沉到了極點,舊事重提,當年蘇承武婚宴上的事情再次浮現在眾人心頭,蘇承明咬緊後槽牙,沒有開口。
沈簡彝面色微微一變,氣的渾身發抖,他猛的站起身,挺直腰板,指著蘇承錦朗聲開口。
「安北王不必如此折辱於我!臣身為禮部尚書,凡宗室勛貴、王孫世胄,若行事有悖典章,臣皆有糾察駁正之責!豈能因威而懼!」
蘇承錦哈哈一笑,撫掌稱讚。
「沈大人說得真好聽,不過,你既然是後來才當上的尚書,本王當年的特權旨意,你不清楚,本王不怪你。」
蘇承錦收斂笑容,目光凌厲的掃視全場,聲音驟然拔高了一截,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那本王今日,就當著朝堂所有官員的面,再說一遍!本王因在關北建功,聖上特賜本王,入朝不趨,贊拜不名,劍履上殿之權!」
殿中的竊竊私語瞬間消失殆盡。
蘇承錦轉回頭,看著沈簡彝。
「本王帶器上殿,合乎禮法嗎?!」
沈簡彝張了張嘴,一時語塞,但他隨即臉色一橫,厲聲指責。
「即便有特權,大堂之上公然拔刀,恐嚇朝廷大員,滿堂公卿看在眼中!安北王還想狡辯不成!」
蘇承錦看著他,嘴角微微一挑。
「本王造反了嗎?」
沈簡彝一愣,完全沒跟上蘇承錦的思路,他瞪著眼睛,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蘇承錦看著愣神的沈簡彝,嘴角的笑意依舊。
「既然本王沒造反,趙逢源身為一部尚書,公然誣告一名藩王造反,甚至本王還是當朝皇子,按照大梁律法,按照大梁禮制,他該不該死?」
沈簡彝臉色煞白,後退了半步。
「本王剛才沒當庭一刀砍了他,你就應該夸本王知禮!」
蘇承錦往前走了一步,與他的距離不到兩尺,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
「至少本王不會憑藉著一張嘴,去誣告他人未有之心!古人云,論跡不論心,只要本王沒有造反的行跡,誰也不可以給本王扣這頂帽子!」
話音未落,蘇承錦猛的揚起右手。
「啪!」
一聲清脆至極的耳光聲在大殿內炸響,蘇承錦這一巴掌,結結實實的扇在沈簡彝的左臉上,哪怕蘇承錦武藝一般,也是實打實練了數個月的,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哪裡禁的住這一下。
沈簡彝整個人被扇的側翻飛出,重重的摔在三步開外的金磚上。
「噗!」
沈簡彝張嘴吐出一口鮮血,兩顆混著血沫的碎牙飛了出來,在金磚上滾落,他捂著腫脹的臉頰,眼前發黑,連慘叫都發不出來。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巴掌打懵了。
蘇承錦收回手,甩了甩手腕,目光冷厲的掃過那些還跪在地上的官員,聲音平淡。
「誰再說本王意圖謀反割據,他就是下場。」
他轉過身,直視御階上的蘇承明,嘴角彎了彎。
「太子哥哥,你覺得,臣弟反了嗎?」
蘇承明死死盯著蘇承錦,後槽牙咬的咯咯作響,胸膛起伏了兩下,他很想下令將蘇承錦拿下,但他知道,一旦開口,就是徹底撕破臉,隨即深吸一口氣,強行將怒火壓下,終究沒有接這句話。
殿中的壓抑沉默持續了五息。
一直站在文臣隊首的卓知平,終於睜開了眼睛,他將雙手從袖子裡抽出來,理了理官服的前襟,語氣平淡,
「既然安北王處處皆有辯解之言,那當初武威王前往關北宣旨,你以關北戰事吃緊為由推脫聖意,如今不過半年時間,你便踏入京城,本相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你當初是故意借戰事為由,抗拒聖旨?」
殿中數十道目光齊刷刷的看向蘇承錦。
蘇承錦看著卓知平,眼底亮了一下。
「卓相,本王就等你問這句呢。」
蘇承錦大步走到御階之下,轉過身,面向滿朝文武,聲音洪亮,在大殿穹頂下迴蕩。
「本王既然今日奉旨入京,自然是因為關北戰事已經結束!中原腹地,自此無需再擔憂草原之禍!」
此言一出,殿中的空氣凝滯了整整三息,文武百官面面相覷,什麼意思?無需擔心草原之禍?
習崇淵皺緊眉頭,虎目驟然銳利起來,上前一步,沉聲質問。
「安北王何意?此事非同小可,關乎大梁國運,如若你敢蒙蔽朝堂,就算你是安北王,也難逃罪責!」
蘇承錦嘴角一咧,看著習崇淵。
「老王爺,本王何時說過假話?」
說罷,蘇承錦將一直抱在左手的銅盒放在地上,伸手撥開鎖扣。
「咔噠。」
盒蓋彈開。
蘇承錦伸手進去,一把抓住裡面那團濕冷黏膩的頭髮,直接將一顆頭顱拎了出來,他手腕一抖,將那顆頭顱悍然甩在大殿之中。
那顆頭顱砸在金磚地面上,翻滾了幾圈,穩穩的停在大殿正中,斷頸處尚未乾涸的暗紅色血液,在金磚上拖出一條刺目的血痕,濃烈的血腥氣,在殿內的暖意催化下,瞬間瀰漫開來。
一群平時只知在朝堂上動嘴皮子,從未見過這種慘狀的文官,頓時炸了鍋,臉色煞白,有人忍不住捂住嘴,彎下腰劇烈的乾嘔起來,有人雙腿一軟跌坐在地上。
百里炎站在殿門口的陰影里,看著那顆熟悉的頭顱,深深的嘆了口氣,閉上眼睛,不再去看。
蘇承錦站在御階下,目光冷厲如刀,聲音響徹大殿。
「此乃大鬼國鬼王,鬼牙庭之主,百里札的項上人頭!諸公若是不信,大可上前一辨!」
習崇淵的瞳孔驟然收緊,挑起眉頭,目光死死盯著地上的那顆人頭,他轉頭看向一旁的蕭定邦。
「去看看。」
蕭定邦深吸一口氣,大步走出隊列,走到大殿正中,蹲下身子,仔細端詳了那張臉幾眼,他看了很久,然後站起身,面色凝重,聲音中帶著難以掩飾的震動。
「確實是百里札,早年平陵王曾給我看過此人畫像,眉眼輪廓、眉骨、耳形,分毫不差。」
大殿內的嘈雜聲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沉默與倒吸涼氣的聲音,大鬼國的鬼王,竟然真的死了,腦袋被帶到了明和殿上。
卓知平面色依舊平靜,沒有任何變化,只是眼神深處多了一絲波瀾,他看著蘇承錦,語氣依舊平穩。
「不過是百里札的人頭罷了,鬼王死了,不代表草原徹底拿了下來,安北王口說無憑,可有輿圖?」
蘇承錦看著這隻老狐狸,笑了笑。
「有啊。」
他伸手探入大氅內側,掏出那份用厚實錦帛包裹的捲軸,在手中掂了掂,遞向卓知平的方向。
「卓相,打開看看?」
卓知平站在原地,雙手再次攏回袖子裡,絲毫不受他的挑釁,搖了搖頭。
「既是輿圖,當由聖上先看,既然今日聖上未曾臨朝,太子代行國政,給太子看也是一樣的。」
蘇承明站在御階上,立刻點頭,順水推舟。
「卓相說得對,九弟,你給本宮看也是一樣的。」
蘇承錦收回手,捲軸往回一縮,搖了搖頭。
「太子哥哥怕是不行,卓相,要麼你看,要麼,你就讓人去請父皇臨朝。」他頓了頓,聲音忽然沉了幾分,「怎麼?本王滅國入京,連父皇都不能見一面?是不是沒有人去告訴父皇,本王回來了?」
蘇承錦往前逼近一步,身上的氣勢驟然一變。
「既然如此,本王親自去請?」
卓知平眯起眼睛看著蘇承錦,這個狗東西,還是這般難纏。
他知道,今日若是不讓梁帝出面,蘇承錦絕不會善罷甘休,卓知平轉過頭,看向正欲開口的蘇承明,微微搖了搖頭。
蘇承明心領神會,知道此時不能再硬頂,退後一步,深吸一口氣,換上一副溫和的表情,聲音平穩。
「九弟稍候,既然你立下如此不世之功,本宮親自去請父皇臨朝!」
蘇承錦笑著點了點頭。
「勞煩太子哥哥了。」
蘇承明轉身,快步從大殿側門出去,身影消失在門帘後頭,直奔和心殿而去。
大殿內再次陷入寂靜,只有那顆人頭還在散發著血腥氣,再沒人敢往那個方向看第二眼,蘇承錦站在原地,掂了掂手裡的捲軸,轉頭看向卓知平。
「卓相,真不想看看?萬一是假的呢?這麼好的機會,可不能就這麼錯過了啊。」
卓知平閉上眼睛,眼觀鼻鼻觀心,嘴角重新掛起那抹溫和的笑意,默不作聲。
蘇承錦扯了扯嘴角,在心裡嘖了一聲,這個老狐狸,還真是不上當。
他覺得無趣,收回捲軸塞回懷中,轉頭看向站在武將隊列後方的趙樓和穆淑英,邁步走了過去,臉上掛著熱絡的笑容。
「這二位,便是臨南的穆大將軍和隴西的趙大將軍吧?久仰大名,今日終得一見。」
蘇承錦走到兩人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住,打量了一番。
「改日,我們三人找個地方,好好討論一下治軍心得,可好?」
趙樓和穆淑英看著面前這個煞星,身體同時繃緊了一瞬,嘴角同時扯了扯,兩人極其敷衍的抱拳行了半禮,面色平靜,誰也沒有接他的話茬。
蘇承錦眯了眯眼,看著這兩人防備的姿態,在心裡搖了搖頭,一個個好歹也是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怎麼這麼慫。
不過轉念一想,自己剛才的表現實在太過囂張,這群狐狸一個比一個聰明。
蘇承錦沒有多留,轉身走回殿中,在御階之下站定,抱著手臂,閉目養神。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
大殿側門外,突然響起一陣沉重整齊的腳步聲,緊接著,內侍那極具穿透力的拖長調門驟然響起,穿透了整座大殿。
「聖駕到!!!」
蘇承錦立刻收斂了臉上的散漫,撩起蟒袍下擺,單膝跪地,雙手抱拳,身後百里瓊瑤與百里炎齊齊跪下,大殿內的文武百官齊刷刷的跪倒在地,山呼海嘯般的聲音響起。
「吾皇萬歲!」
梁帝身著龍袍,大步從側門走入,他的步伐極快,帶著一股不容直視的威嚴,面色沉凝,眉目間藏著毫不掩飾的怒氣,他走到龍椅前,猛的轉身坐了下去,左手搭在扶手上,拇指扣住翡翠扳指,緩緩轉了一圈。
梁帝的目光越過群臣,死死的盯著台下單膝跪地的蘇承錦。
「安北王,你可知罪?」
聲音在大殿內迴蕩,帶著帝王不容置疑的威壓。
殿內鴉雀無聲。
蘇承錦抬起頭,直視梁帝那雙深邃的眼睛,緩緩伸出雙手,將懷中那份錦帛捲軸舉過頭頂,穩穩的托在掌心之上,雙臂筆直。
蘇承錦的聲音,如洪鐘大呂,從胸腔中湧出,一字一句,震徹整個明和殿的每一根樑柱。
「臣,於白登山大破大鬼騎軍六萬餘騎!從臣初到關北至今,總共剿滅敵騎十五萬餘!」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再次拔高,在滿殿跪伏的文武百官頭頂炸響。
「九月十九,臣登草原狼紇聖山,行祭天定疆之禮!草原四千里版圖,盡入大梁!」
「臣今日,攜大鬼國長公主百里瓊瑤,其王室大將百里炎,特獻草原輿圖!」
蘇承錦目光灼灼,直視龍椅上的帝王,聲音沉了下來,卻比方才更重,帶著不可一世的鋒芒。
「祝我大梁,萬世無虞!」
「所以,臣不知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