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的空氣凝成了實質。
蘇承錦的話音落下去之後,整座明和殿死寂了一片,足足五六息的工夫,連呼吸聲都被壓到了最低,數十名官員的目光,在蘇承錦、那顆血肉模糊的頭顱,以及他身後的百里瓊瑤和百里炎身上來回掃視。
殲敵十五萬。
拓地四千里。
滅國。
這三個詞死死砸在文武百官的腦子裡,砸得所有人一時都沒反應過來,低聲的議論從大殿兩側文臣隊列的角落裡蔓延開來,起初只是一兩個人壓著嗓子在嘀咕,很快便匯聚成一片壓抑不住的嗡嗡聲。
「殲敵十五萬?開疆拓土四千里?這等戰績,何人能做到?」一名上折府的言官壓低了嗓子,轉頭看向身側的同僚,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慎言!你沒看見那顆人頭還在地上淌血?大鬼國的鬼王,就這麼被砍了腦袋扔在金磚上,這可是不世之功!」同僚的額頭滲出冷汗,袖子裡的手都在不受控制的發抖。
「安北王就帶了這麼點人入京,居然敢在明和殿上這般行事,他難道真的不怕死?」
「你懂什麼!手握十萬虎狼之師,平定百年邊患,換作是你,你也敢橫著走!」
蘇承明站在御階之上,聽著下方群臣的竊竊私語,後槽牙死死咬緊,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顆頭顱,又盯著蘇承錦那張臉,心中一陣翻江倒海。
殲敵十五萬,開疆四千里。
我這個九弟,還真是......
梁帝端坐在龍椅上,手指搭在翡翠扳指上,緩緩轉了一圈,目光從蘇承錦手中的捲軸上移開,掃了一眼站在側後方的白斐。
白斐心領神會,無聲無息的邁開步子走下御階,步子不快不慢,來到蘇承錦面前,雙手平伸。
「九殿下,輿圖請交由聖上過目。」
蘇承錦將那份用厚實錦帛包裹的捲軸遞了過去,白斐雙手接過,轉身快步走回,呈至梁帝手邊。
梁帝伸手接過,解開錦帛,將那份長達四尺的絲帛輿圖在御案上緩緩展開,目光在輿圖上粗略的掃了幾眼,手指在絲帛的邊緣輕輕摩挲了兩下,面上神色不動,將輿圖往身側一遞。
「太子,你來看看。」
蘇承明快步上前,雙手接過輿圖,目光在絲帛上不斷飛速掃過,看著那些被硃砂圈出的城池與草場,每一個名字都在告訴他一個事實,他這個太子在京城監國的這大半年裡,這個九弟,已經做了一件足以載入史冊的事,蘇承明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看完之後,他將輿圖合攏,轉身遞給台階下的卓知平。
卓知平抽出雙手接過,低頭細細看了一遍,臉上的笑意依舊,隨後又遞給站在武將隊首的習崇淵,習崇淵單手接過,雙手展開,虎目在圖上來回掃了三遍,越看眉頭皺得越緊,最後落在鬼牙庭城三個字上停了許久,看完後,他將輿圖捲起,遞還給走下台階的白斐。
從頭到尾,蘇承錦就跪在大殿正中,靜靜的看著他們相互傳遞那份輿圖,嘴角微微彎著,默不作聲。
梁帝靠在椅背上,目光越過蘇承錦,指了指跪在他身後的百里瓊瑤。
「你說你為王庭宗室,可有憑證?」
百里瓊瑤抬起頭,神色平靜,她伸出雙手,先是解下腰間那塊刻著繁複狼紋的金骨腰牌,隨後又探入左側袖中摸索了半息,拿出一塊用錦帛包裹的小物件,她雙手托著這兩樣東西,將錦帛層層緩緩打開。
錦帛之中,赫然是一方通體暗金、雕刻著猙獰狼首的王庭金印。
百里瓊瑤看著龍椅上的梁帝,聲音清脆冷冽,字正腔圓。
「回大梁天子話語,此乃王庭金印,以及證明我身份的金骨腰牌。」
白斐再次走下台階,上前從百里瓊瑤手中接過這兩樣物件,轉身快步走回,轉呈御前。
梁帝拿起那方金印,翻過來看了看底部的印文,又拿起那塊金骨腰牌湊近了些細看,掂了掂分量,上面的繁複銘文與狼紋圖騰絕非偽造,他隨手將兩樣東西擱在御案上,沒有多說。
大殿中再次響起一陣密集的議論之聲,這一回比方才更響了幾分,所有人的目光,同時看向站在殿中的蘇承錦,以及他身後跪著的那一男一女。
片刻前還在痛罵亂臣賊子的趙逢源,此刻依舊癱坐在冰冷的金磚上,嘴唇劇烈的翕動著,卻發不出一絲聲音,他的臉色慘白,汗水順著鬢角滴落在地上。
沈簡彝捂著腫脹的半邊臉,跪在原地一動不動,腦子裡只剩下一片空白,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
方才跟風請求嚴懲安北王的二三十名官員,齊刷刷將頭埋得更低,恨不得找個縫隙鑽進去。
一旁未曾請命的官員們,則是暗自長出了一口氣,慶幸自己未曾加入其中,看向蘇承錦的目光已經完全變了。
梁帝看了看殿中眾人的百態,雙手按著扶手,緩緩站起身來。
文武百官的脊背同時繃緊了幾分,所有人都低垂著頭,不敢抬眼去看梁帝的走向。
梁帝沒有開口,而是一步步走下了御階,靴底踩在金磚上,發出一聲聲沉悶的聲響。
他徑直從蘇承錦和百里瓊瑤二人身邊走過,目不斜視,一直走到大殿正中那顆孤零零的頭顱旁邊,停住了腳步。
梁帝低頭,看著百里札那張扭曲僵硬,死不瞑目的臉,看了足足十息。
草原的王,數百年來壓在中原頭頂上的那片陰影,他當年丟掉膠州時的恥辱,如今就這麼擺在自己腳下,死的不能再死。
梁帝死死忍住想要扯起的嘴角,隨後轉過身,慢步走回御階。
路過蘇承錦身邊的時候,他依舊目不斜視,也沒有開口讓他們三人站起來,一步步走上台階,重新坐回龍椅之上,雙手搭在扶手上,目光掃過殿中百官。
「安北王蕩平王庭,拓地數千里,以諸卿之見,當何以酬其功?」
話音落地,殿中又是一陣沉默。
蘇承明聽到這話,幾乎沒有絲毫猶豫,快步從一旁走到御階正中,深深躬身行禮。
「聖上,臣以為,安北王此乃不世之功,應當重重封賞!」蘇承明直起身子,聲音洪亮,傳遍大殿,帶著一個兄長對弟弟的寬容,「而且不止安北王,其麾下將領也當封賞,以彰顯朝堂之恩德。」
「為此,臣為關北將士請功!」
百里瓊瑤跪在地上,聽到這話,眉毛微微一挑,這個太子還真是有點手段,想要用朝廷封賞的名義,將恩典落到關北將士頭上,藉此在關北眾軍之中埋下一個好印象。
趙逢源癱坐在地上,聽到太子的聲音,猛地打了個激靈,他手腳並用的爬起來,踉蹌著整了整歪斜的官帽,跌跌撞撞的快步上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臣以為太子殿下所言極是!」趙逢源的聲音還帶著方才的顫抖,但他努力拔高了幾分大聲喊道,「安北王盪滅草原,麾下將士赴湯蹈火,百戰喋血,方有今日大梁擴土四千里之壯舉!臣請陛下,厚加安北王之恩榮,普賜麾下諸將爵祿金帛,陣亡將士優加撫恤!」
趙逢源咽了一口唾沫。
「如此,則既酬拓土之巨勛,亦足以慰北疆三軍之心!」
梁帝坐在龍椅上,沒有說話,目光依舊掃視著殿中眾人,翡翠扳指緩緩轉動著,看著這齣戲。
蘇承錦站在原地,看著趙逢源前一刻還罵自己亂臣賊子,後一刻就跪地為自己請功的樣子,嘴角彎了彎。
他將手探入袖中,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份摺疊整齊的文書,雙手舉過頭頂。
「啟稟聖上。」蘇承錦揚了揚手中的文書,「此乃臣請命將草原劃州而治的文書,日後草原將劃分為六州之地,按照中原制度進行治理,還請聖上過目。」
白斐立刻上前,將文書拿過,轉身遞至御前。
梁帝展開文書,目光在上面掃了幾眼,六州名稱、邊界劃分、治所選址,條條列列寫得清清楚楚,隨即將文書合上,抬起頭看著蘇承錦,眼帘微抬,語氣中帶著幾分審視,
「六州之地,沒想到,安北王連州府劃治的文書都準備好了。」
「那你是不是,也將州府官員也安排好了?」
蘇承錦搖了搖頭,目光直視梁帝,毫不退讓。
「臣並沒有如此行事,不過,臣已經準備好了麾下官職文書。」他指了指方才請功的蘇承明和趙逢源,「既然太子殿下與趙大人都想為臣麾下將士請功,臣無需麻煩聖上與諸位大人。」
蘇承錦頓了頓,聲音提高了幾分。
「只需承認我關北官職即可。」
梁帝眯了眯眼,轉動的扳指停了。
「怎麼?掌管關北二州之地,真當關北是你的了?」
蘇承錦嘴角一扯,笑了笑,絲毫不懼梁帝的威壓,微微低頭拱手行了一禮。
「臣一時口誤,還請聖上恕罪。」
殿內又是一片譁然,那些低聲議論從各個角落冒出來,比方才更加急促,官員們面面相覷,互相交換著驚駭的眼神。
「他方才說什麼?」
「這安北王,連演都不演了!」
「如此挑釁聖上,挑釁朝堂,他難道真的不怕身死當場嗎?」
梁帝看著他那張帶笑的臉,臉色陰沉到了極點。
「仗著自己的功勞,就敢如此跟朕說話?」
蘇承錦眼帘微垂,沒有接話。
下一刻,他直接站起了身。
殿內百官的眼神瞬間一縮,聖上沒有讓他起身,他竟然自己站了起來!
「他怎麼敢!」有人小聲驚呼。「這是公然挑釁皇權!」
梁帝猛然從龍椅上站起身,一巴掌拍在御案上,發出一聲巨響,指著蘇承錦怒喝。
「誰讓你站起來了!給朕跪下!」
蘇承錦站在原地,慢條斯理的拍了拍蟒袍下擺,抬起,看著梁帝,雙手抱拳行了一禮。
「聖上恕罪,臣近來打仗,身體略有損傷,不能久跪,還請聖上,恕臣無禮。」
說罷,蘇承錦沒有跪回去,又探入大氅內側,掏出另一份文書,拿在手中晃了晃。
「此乃這半年以來,關北的數次戰報,戰損以及繳獲,皆在於此。」
梁帝站在御階上,胸膛劇烈起伏,死死盯著蘇承錦,白斐見狀,連忙快步走下台階,從蘇承錦手中將文書拿來,轉身遞給梁帝。
蘇承錦看著梁帝翻開那份文書,嘴角扯了扯。
「如今關北十萬將士,皆在等著朝廷的封賞,還請聖上,莫要讓關北諸將寒心啊。」
梁帝聽著話語怒火中燒,猛地將戰報文書狠狠摔在御階之上,紙張散落一地,順著台階滑了下來。
「你在威脅朕?」
蘇承錦拱手行禮,腰背挺得筆直。
「臣不敢,臣只是實話實說,關北至今為止,未曾受到過朝廷按例該發下的糧餉,將士本就心懷怨懟,如若連封賞都沒有,如何讓關北將士為大梁盡心盡力?」
梁帝咬緊牙關,雙手撐在御案上,身子前傾。
「朕若不賞,你又能如何?難不成,你還打算造反不成?」
蘇承錦直視梁帝,嘴角的弧度收了幾分
「臣不敢,只不過,關北數萬將士,臣一個人也管不過來,說不準有人就要鬧事,屆時臣又要如何作答?」蘇承錦頓了頓,「還請聖上不要讓臣為難。」
蘇承明站在一旁,再也忍不住,霍然從御階上大步走下來,走到蘇承錦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住,指著蘇承錦怒喝。
「九弟!夠了!你怎麼敢和父皇如此說話?」
蘇承錦轉過頭,看向蘇承明,眼神冷厲。
「本王做到了中原百年未有之事!」蘇承錦朝前邁了一步,盯著蘇承明的眼睛,聲音拔高,「不僅數萬將士得不到應有的待遇,就連本王也要受造反的污衊,受天下人說本王為亂臣賊子的指責!本王難道連個公平都要不了?」
蘇承明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氣,往前逼了半步,聲音壓低了幾分,卻字字如刀。
「九弟,你就算仗著關北想要逞威,也該分清地方!這裡可不是你的王府!而是大梁朝堂!」蘇承明厲聲訓斥,聲音拔高,「難道你真的以為,僅憑關北十萬人,就可以讓你如此肆無忌憚?你可別忘了,大梁可是有十五萬精兵!算上臨南和隴西,更是有二十餘萬之眾!你難道想憑關北二州,抗衡大梁不成?」
蘇承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不屑的笑容。
「太子殿下,你說錯了。草原如今已經是大梁版圖了。」他頓了一下,「而且,我手下的將士早就對長風騎這個大梁第一騎兵的名頭不滿了,如若有機會,這個名頭該換一換了!」
蘇承明的面色瞬間陰沉到了極點,蘇承錦沒有理會他難看的臉色,邁開步子,繞過蘇承明,看向向站在武將隊列中的趙樓和穆淑英二人。
「至於隴西和臨南。」蘇承錦朝著二人走了過去,嘴角帶笑,聲音傳遍大殿,「我相信二位大將軍會站在我這邊的,畢竟大家都是戍邊將士,想必能理解本王心裡的苦衷。」
他停在二人面前,嘴角一彎。
「對吧?」
趙樓站在原地,眯了眯眼睛,臉上的刀疤在昏暗的光線下微微抽動,而一旁的穆淑英已經從他身側大步走出,走到了大殿正中。
「安北王,你太過了!」
穆淑英一身朝服,挺直腰板,英氣逼人,一雙星眸直直看著蘇承錦,指著他,聲音乾脆利落,沒有半分退讓。
「我等戍邊將士,奉的是朝廷諭旨!穆家軍始終都是大梁軍士,倘若安北王想要仗著軍威凌駕朝堂,本將決不同意!臨南也絕不會同意!」
梁帝坐在龍椅上,眼睛眯了眯,不動聲色的瞥了一眼站在隊列里沒有動的趙樓。
蘇承錦笑了笑,右手按著刀柄,慢步走到穆淑英面前,兩人相距不過三尺,上下打量了她兩眼。
「可惜,本王也是受朝廷諭旨調遣。」蘇承錦盯著穆淑英的眼睛,「如若有機會,臨南穆家的威風,本王還真想試一試。」
兩人目光在半空中交匯,針鋒相對,互不相讓。
下一刻,一道沉重的腳步聲從後方響起,趙樓終於從隊列中踏出一步。
「安北王,倘若你想試試穆家的威風,那我趙家不介意跟你也過一過手。」
蘇承錦轉頭瞥向趙樓,手指在刀柄上輕輕叩了一下,剛想開口。
「夠了!」
梁帝的聲音從高處的御階上砸了下來,沉沉的壓在所有人頭頂,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朝堂不是你們撒野的地方!」
穆淑英和趙樓聞言,立刻轉身,動作整齊的雙膝跪地。
「臣殿前失儀,請聖上恕罪。」
蘇承錦轉過身,看著梁帝,雙手自然垂下。
梁帝坐回龍椅之上,伸手指著蘇承錦,聲音緩了下來,卻透著不容違抗的冷意與威壓。
「你不是想讓朕封賞嗎?那朕就賞給你!」
「關北各官職,從今日起,納入大梁正式官職,受朝廷認可,草原劃分州治的文書,朕也同意。」梁帝停了一息,「你滿意了?」
蘇承錦笑了笑,撩起蟒袍下擺,單膝跪地,雙手抱拳。
「臣替關北將士,謝聖上隆恩。」
梁帝皺著眉頭,繼續說道:「至於六州知府……」
話還沒說完,沈簡彝捂著腫脹的半邊臉,從地上撐起身子,跌跌撞撞的上前,含混不清的開口。
「聖上……」沈簡彝聲音漏風,卻拼命拔高,「安北王之功雖震爍古今,然六州知府及各級官員若由安北王麾下擔任,草原四千里疆土,皆是安北王麾下!日後朝廷詔令,如何入得草原?」
他指著蘇承錦,字字清晰,痛心疾首。
「如今安北王殿中舉措,已然不顧國法禮制,若讓其再次壯大,日後關北和草原恐怕只知王府,而不知聖上啊!」
一直站在文臣隊首、閉目養神的卓知平,此時終於睜開了眼睛,他將雙手從袖子裡抽出來,理了理前襟,不疾不徐的站了出來。
「聖上。」卓知平的聲音溫和,不帶任何攻擊性,卻字字敲在要害上,「去年安北王奉諭旨前往關北蕩平草原之禍,如今草原既已平定,安北王自然無需再返回關北。」
卓知平微微一笑,看向蘇承錦。
「既然安北王已然入京,便無需再回去了,這樣一來,也可去除安北王造反割據之嫌,如若安北王同意,再彰顯其功,賜其封賞也不遲。」
百里瓊瑤跪在蘇承錦身後,聽到這話,微微挑了挑眉頭,這個老頭還真是不簡單,每次開口都正中要害,怪不得蘇承錦說要提防這個傢伙。
梁帝看向蘇承錦,目光深邃。
「安北王,對於卓相的提議,你可有異議?」
蘇承錦跪在地上,抬起頭來,笑著點了點頭,語氣輕鬆。
「臣無異議,既然聖上想讓臣留在京中,臣自然無理由可以拒絕。」
卓知平聽到這個痛快的回答,微微挑了挑眉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梁帝的目光在蘇承錦臉上停留了兩息,隨即點了點頭,坐直了身子,朗聲宣布。
「既然如此,安北王蘇承錦,今日封為崇王,食邑萬戶,賜詔策不名之權,賜親王府邸,留居京中!」
他停頓了一息,目光轉向百里瓊瑤和百里炎。
「百里瓊瑤歸降有功,封為懷義郡主,賜京中宅邸一座,金萬兩,錦緞珠玉若干,良田百頃,以供歲用。」
「百里炎封為歸義將軍,暫居京城,留後調用。」
三人齊齊俯首跪地。
「臣叩謝聖上。」
梁帝從龍椅上起身,寬袖一振,整理了一下龍袍。
「今日朝會到此為止。」梁帝轉身看向蘇承明,「太子,跟朕出來一趟。」
蘇承明立刻起身,躬身行禮。
「臣遵旨。」
說著,蘇承明跟在梁帝身後,白斐緊隨其後,三人從側門離開了明和殿,殿門在身後輕輕合攏。
……
和心殿外的夾道上,晨風依舊冷冽,陽光稀薄的很,落在青磚上也沒什麼溫度。
蘇承明緊緊跟在梁帝身邊,落後半步,眉頭緊鎖,走了十餘步,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父皇。」蘇承明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強烈的不滿,「老九今日真是太過囂張了!」
梁帝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聲音淡淡的飄過來。
「你可懂朕今日的所作所為?」
蘇承明愣了一下,隨即斂起怒容,沉聲回答。
「父皇是認為關北已經成了老九的私兵?如今將他留在京中,是為了後面分而化之?」
梁帝嗯了一聲,腳步沒有放慢,繼續往前走,聲音在風中顯得有些飄忽
「既然他能將關北掌握在自己手裡,你未必不行。」
梁帝停下腳步,轉過頭來看著他,目光深沉。
「此間如何去做,朕不攔你,倘若你若是連一個主子都不在的關北都拿不下來,就別來見朕了。」
蘇承明攥緊了袖中的手指,隨即鬆開,用力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父皇放心,兒臣定能完成。」
梁帝嗯了一聲,繼續邁步往前走,走了幾步,又轉過頭,看著蘇承明開了口。
「對了,正好他入京,你可以借著他,完成對世家的清掃,在此事上,他未必不能成為你的助力,你可懂?」
蘇承明立刻會意,垂下眼帘,臉上露出一抹笑容。
「父皇放心,兒臣定會和老九合作,徹底解決了世家的隱患。」
梁帝點了點頭,揮了揮手。
「朕回去休息了,日後沒有其他事,不要來叫朕,一切由你操持。」梁帝冷哼一聲,聲音越來越遠,「朕倒要看看,沒了關北給他的支持,他還如何仗著兵威逞凶!」
蘇承明站在夾道中,看著梁帝越走越遠的背影,嘴角彎了起來,躬身行禮。
「兒臣明白,父皇慢走。」
梁帝擺了擺手,沒有回頭,帶著白斐朝著和心殿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段路,梁帝偏過頭,解開外袍,看向身側沉默了一路的白斐。
「老白。」
「在。」
「一會去兵部,讓兵部的人將戰報抄錄一份,拿來給朕。」
白斐笑著點頭,身子微躬。
「諾。」
……
明和殿內,朝會散去,百官開始魚貫而出,三三兩兩走下漢白玉台階,沒有人敢在殿內多停留一息。
蘇承錦從地上站起身,轉頭看向正準備離去的卓知平。
「卓相。」
蘇承錦大步走過去,按著刀柄,臉上掛著笑容。
「這下你我可要常常見面啊,早就想跟卓相討教討教,這下本王時間多的很,改日定當上門拜訪。」
卓知平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雙手攏在袖子裡,臉上掛著那一貫溫和的笑意,姿態從容。
「崇王殿下說笑了,老夫哪有那麼大的本事,還要多跟崇王殿下探討才是。」
兩人對視了一息,蘇承錦笑了笑,沒有再多說,隨即按著刀柄,收回目光,帶著百里瓊瑤和百里炎轉身大步走向殿門。
三人走在寬闊的御道之上,兩旁的官員紛紛避讓。
百里炎走在蘇承錦右後方,眉頭微皺,沉默了十餘步,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
「你答應不再返回關北,豈不是被收了兵權?」
蘇承錦聞言,輕聲笑了起來,沒有回頭。
百里瓊瑤走在左側另一側,偏過頭看了百里炎一眼,看著前方宮牆外逐漸放開的天際線,語氣平淡。
「炎叔,這群人以為,只要將他留在京中,關北之地便不必在意。但他們還是想當然了,關北可並非只是因為他才能做到現在這個地步,等到他們發現關北管不了的時候,自然會讓他回去。」
蘇承錦點了點頭,接過了話茬。
「而且,有小凡和白秀他們在,關北不會出問題的。」蘇承錦看著前方的宮門,偏過頭看著百里瓊瑤,「想必我在京中也待不了多久,等到過一陣南地起了事,我自然就回去了。」
「如今就當是在京城消遣一段時間,帶你們好好逛一逛樊梁城。」
百里瓊瑤嘴角彎了彎,沒有說話,默默跟在他身後,三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宮道上漸行漸遠。
……
另一邊,宮門外。
趙樓和穆淑英並肩走在石板路上,秋末的冷風順著宮牆夾道灌過來,將兩人的朝袍袖口吹得鼓起來,二人沿著宮道走了二十餘步,誰也沒有開口,氣氛顯得有些沉悶。
最終,趙樓先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穆淑英。
「你怎麼看安北王今日的所作所為?」
穆淑英冷哼了一聲,眼中閃過一絲不悅。
「說他是亂臣賊子,還真是沒委屈他,真不知道聖上究竟是如何能容忍他這般放肆!」
趙樓眯了眯眼,臉上的三道刀疤皺在一起,微微抽動。
「可能是滅國之功吧。」趙樓嘆了口氣,隨即轉過頭看向穆淑英,虎目中的神情收斂了幾分,語氣變得鄭重,「最近京城風雨甚多,你我好自為之。」
穆淑英看著他,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隨即二人繼續並肩走出宮城,在岔路口各自分開。
......
蕭定邦跟在習崇淵身後,走在另一條宮道上,兩人走得不快。
「老王爺。」蕭定邦快走兩步湊了上去,壓著嗓子忍不住開口,「今日的事您怎麼看?按道理來說,崇王殿下不是這個性格的人啊,可他今日也太過囂張了些。」
習崇淵沒有回頭,雙手背在身後,步子也沒有放慢,虎目半闔著看著前方,回想起上次見蘇承錦的場景,雖說當時他也挺囂張,但多少還是知道禮數的。
可今日……
隨即,習崇淵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京中風大,你我已經老了,受不住風,讓他們鬧去吧,靜靜看著。」
蕭定邦嘆了口氣,不再多言,靜靜跟在他身邊,走出了宮城。
......
宮道的另一側。
趙逢源攙著沈簡彝的右臂,丁修文扶著沈簡彝的左臂,三人走得歪歪斜斜,步伐踉蹌。
趙逢源看著沈簡彝那腫得老高的半邊臉頰,嘴角還滲著血絲,輕聲開口。
「沈兄今日受苦了。」
沈簡彝擺了擺手,牽動了嘴角的傷口,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為了太子殿下而已,何談苦楚。」
丁修文在一旁笑了笑,湊近了些。
「沈兄今日雖然受辱,但太子殿下定不會虧待沈兄,丁某在此先祝賀沈兄了。」
沈簡彝又擺了擺手,做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樣。
「都是小事而已。」
可他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哪怕半邊臉火辣辣的疼,嘴角還是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浮了上來。
三人攙攙扶扶的走出了宮門。
……
當天下午。
樊梁城東南角,一座修繕得極為精緻的幽靜府邸。
後花園中,深秋的陽光灑在池塘的水面上,泛起粼粼波光,秋風盪著碧水漣漪。
一名身形高挑纖細的婦人正端坐在魚塘邊上的石凳上。
她穿著一件淺青色的素麵長裙,領口綴著一圈極窄的月白色滾邊,不施粉黛,烏黑的長髮梳成端莊的墮馬髻,發間插著一支溫潤的白玉簪,幾縷碎發從鬢角垂下來,搭在肩頭。
腳步聲從後方小徑傳來,一名十五六歲的小廝快步從月洞門跑了進來,在婦人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停住,彎腰躬身行禮。
「二娘子,今日安北王入京,直入金殿之上,姿態極其囂張,但儘管如此,依舊全身而退,而且榮升為親王,昭告天下。」
「如今已經入住在京中崇王府中。」
那婦人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波瀾,伸出纖細修長的手,右手中指上的素銀戒指在陽光下閃了一下,捏起一小瓷碗裡的一小撮魚食,輕輕灑在魚塘之中。
水面頓時翻起一陣水花,幾尾紅鯉翻滾著搶食,濺起細碎的水花。
「知道了。」婦人的聲音溫婉從容,「退下吧。」
小廝點了點頭,連忙告退,腳步聲漸漸遠去。
花園裡重歸安靜,只有風吹樹梢和水面微動的聲響。
婦人坐在石凳上,雙手捧起石桌上的青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微溫的茶水,目光看著池塘對面那叢已經開始泛黃的芭蕉葉,紅唇微啟。
風將鬢邊的碎發吹起來搭在她白皙的臉頰上,池塘里的紅鯉吃完了食,又恢復了懶洋洋的姿態,一尾接一尾的沉回水底。
婦人將茶盞放回石桌上,站起身來,理了理裙擺,轉身沿著青石小逕往正房走去。
她走得不快,步子沉穩從容,身姿挺拔,那枚白玉簪在午後的光線中泛著極淡的潤澤。
走到正房廊下,一名面容端正的中年婦人正候在那裡。
「二娘子,老爺派人傳話,說今日習小王爺心情不好,拉著他吃酒,便不回來用晚膳了。」
婦人嗯了一聲,邁步進了屋。
「天涼了,讓他早點回。」
中年婦人應了,轉身去吩咐。
屋內的門輕輕合上,婦人站在窗前,隔著一層薄薄的窗紙,看著外頭漸漸西斜的日光。
她的眉目舒展著,既不見焦慮,也不見欣喜,只有一種沉澱了許多年的從容與通透,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深秋特有的清冽涼意,她沒有避開,只是微微收緊了肩上那件淺青色的披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