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梁城東南的巷道。
三匹高頭大馬穿過這條略顯僻靜的舊巷,馬蹄在青石板上踩出清脆單調的聲響,於兩面高牆之間來回碰撞,巷子角落裡的幾片枯黃落葉,被秋風捲起,順著馬蹄滾落到了一旁。
蘇承錦騎在最前面,身上的墨色大氅被風灌的鼓起來,他拉了拉衣領,偏頭朝後看了一眼,蘇承武跟在左側,白皓明則落後半個馬身跟在右邊。
曲陽侯府那兩扇朱紅大門,在巷子盡頭出現在視野里,門匾上曲陽侯府四個大字還是舊時模樣,但漆面有些斑駁,門上的銅環泛著黯淡光澤,透著一股子陳舊氣。
三人將馬韁繩拴在門前拴馬樁上後,白皓明上前兩步,抬手扣住沉重的銅環,用力敲擊下去。
「篤,篤,篤。」
沉悶的敲門聲在空蕩的巷子裡迴蕩,等了許久,無人應答,白皓明又叩了三下,力道加重。
大門內部,終於傳來一陣極其緩慢的腳步聲。
「吱呀」一聲,側邊的一扇角門被拉開一條縫隙。
一名頭髮花白、背脊佝僂的老僕探出半個身子,一雙昏花的老眼朝外看來。
「哪位?」
蘇承武上前一步。
「老劉,是我。」
那名叫老劉的老僕眯起眼,渾濁的目光在門外三人身上掃過,視線落在蘇承武和蘇承錦的臉上時,那張老臉猛的一僵,隨即慌忙的拉開角門大半,膝蓋一彎就要往地上跪。
「五...五殿下!九...九殿下也來了!」
蘇承武伸手一把托住老劉的胳膊,沒讓他那把老骨頭跪下去。
「免了免了,別跪了,你這把老骨頭跪下去還能起來?老劉,侯爺呢?」
老劉借著蘇承武的力道站穩,臉上有些侷促,又有些說不出的複雜神色。
「回殿下,侯爺在後院寢室養病,已經好幾個月沒出過正房的門了。」
蘇承錦點了點頭。
「帶我們進去。」
老劉連連點頭,退回去將角門關閉,從中門將三人迎入府中。
曲陽侯府占地極廣,庭院深邃,三人跟在老劉身後,沿著中軸的青石板路往裡走。
一進院子,蘇承錦的步子就慢了下來。
偌大的庭院顯得極其冷清,甚至可以說是荒涼,兩側的花壇里雖無雜草,原本該是秋菊的位置只剩一片枯枝敗葉,泥土乾裂,幾棵老槐樹的落葉鋪滿了院落,被掃成一個個落葉堆,迴廊下的燈籠只掛了三四盞,東牆根下還堆著幾捆乾柴,沒擺放整齊。
路過中院時,只看到兩三個粗使丫鬟在低頭浣洗衣服,整個侯府安靜的聽不到半點鮮活的人聲。
蘇承武回頭看了蘇承錦一眼,兩人目光碰上,都沒說話。
這並非侯府落魄缺錢,曲陽侯莊遠身為大梁五侯之一,每年的食邑和賞賜是一筆極其龐大的數目,庫房裡的真金白銀堆積成山,這只是因為那個脾氣又臭又硬的老人,遣散了大部分用不上的僕役,一個人守著這座空蕩蕩的巨大宅院,任由歲月和秋風將這裡填滿。
穿過兩道垂花門,經過正堂,正堂大門緊閉,門縫裡漏出來的光照在地上那層積灰上。
再穿過一道月門,進了後院。
後院比前院更冷清,角落裡放著一口石缸,晾衣繩上搭著一件舊袍子,秋風一吹,袍子袖子甩來甩去,顯得異常空蕩。
老劉在一扇木門前停下腳步,回過頭壓低聲音。
「三位稍等,老奴先進去通報一聲。」
蘇承錦點了點頭。
老劉推開房門走了進去,門縫裡飄出一股極其濃烈的苦澀藥味,混在秋風裡的寒氣里,等了一小會兒,老劉又推門出來,站在門邊躬身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侯爺讓幾位進去。」
蘇承武走在最前面,蘇承錦居中,白皓明跟在最後,三人依次跨過門檻。
寢室的空間不大,南側的窗戶半開著,秋風順著窗戶縫隙倒灌進來,吹的屋內的幔帳微微晃動。
靠牆的圓桌上,凌亂的擱著一個沒有喝完的藥碗,碗底殘留著黑褐色的藥汁,幾張廢棄的藥方紙被風吹的紙角翻來翻去。
蘇承錦的目光越過圓桌,落在靠北牆的那張拔步床上。
莊遠靠在床頭,身上蓋著一床棉被。
這位曾經在大梁軍中威名赫赫、脾氣暴躁的老將,整個人瘦了一大圈,原本結實寬厚的肩膀,如今塌了一截,縮在被子裡顯得異常單薄,臉頰凹進去,那一頭原本只是灰白的頭髮,如今已經全白,臉上的皺紋深邃,眼窩深陷,目光裡帶著一股被病痛折磨許久的倦意。
莊遠聽見腳步聲,轉過頭,渾濁的眼睛在三人身上掃過,隨即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一沉,眉頭猛的一豎。
「誰讓你們來的?老子這副鬼樣子,有什麼好看的?」
聲音雖然依舊帶著慣常的暴躁,但中氣明顯不足,尾音虛虛的散了,說到最後甚至帶上了兩聲沉悶的咳嗽。
蘇承武徑直走到床邊,拖過一張矮凳坐下,他伸手探入懷中,摸出一個用油紙嚴嚴實實裹著的小包,擱在床榻邊緣。
「路上特意去城南那家老店買的醬牛肉。」
蘇承武一邊拆開油紙,一邊說道。
「莊袖非讓我帶給您,說您嘴饞,肯定惦記這一口。」
油紙剝開,露出裡面切的厚薄均勻、滷的色澤紅亮的醬牛肉,濃郁的醬香味瞬間沖淡了屋子裡的藥苦味。
莊遠眼皮子跳了一下,瞪著那包牛肉,嘴裡繼續念叨。
「那個沒良心的小丫頭片子,嫁了人就不知道來看看自己這個爺爺了,拿包破牛肉就想打發我這個老頭子。」
話雖這麼說,他那隻枯瘦的手卻從被子裡伸了出來,準確的撕下一小條牛肉,塞進嘴裡。
蘇承武看著他嚼牛肉的動作,語氣放緩了些。
莊遠咀嚼的動作猛的一停,那雙深陷的眼睛盯著蘇承武看了一會,乾癟的嘴角極小幅度的扯動了一下,朝兩邊咧出一個難看的弧度,咽下嘴裡的牛肉碎末,哼了一聲。
「早該懷了,拖這麼久,真不知道怎麼想的。」
蘇承武被噎了一句,笑了笑沒好意思反駁。
白皓明站在蘇承武身後,規規矩矩的上前一步,雙手抱拳,行了一個大禮。
「皓明見過老侯爺。」
莊遠歪著頭看了他兩眼,目光在白皓明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牛肉還含在嘴裡沒咽,含混不清的說了一句。
「挺長時間沒見過你小子了,這身板練的不錯,跟你爹年輕的時候,還挺像,個頭倒是比他高出不少。」
白皓明撓了撓頭,咧嘴一笑。
蘇承錦走到床尾兩步遠的地方,搬過一把靠背木椅,大馬金刀的坐下,雙手搭在膝蓋上,安靜的看著莊遠。
莊遠將嘴裡的牛肉徹底咽下,拿被角擦了擦手指上的油漬,目光不緊不慢的越過蘇承武,直直的落在蘇承錦身上,上上下下的將蘇承錦看了兩遍。
「比上回見的時候,瘦了。」
「但看起來不像以前那麼滑頭了。」他頓了一下,「像個男人了。」
蘇承錦坦然迎著他的目光,嘴角彎了彎。
莊遠盯著他看了一會,終於問出了那個他最關心的問題。
「老子那個混帳孫子呢?」
蘇承錦的身體微微前傾,直視莊遠的眼睛,聲音平穩。
「莊崖現任安北軍步軍副將,白登山一戰,他帶兵硬抗敵軍騎兵沖陣,死戰不退,硬生生頂住了大鬼國赤勒騎的衝鋒,沒讓陣線後退一步。」
莊遠聽完這句話,整個人沉默了一會,那隻放在被子外面的枯瘦手掌,不知何時死死的捏住了舊棉被的邊角,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過了很久,莊遠才鬆開捏著被角的手,聲音乾澀的發緊,壓低了半分問出一句話。
「活著沒?」
蘇承錦笑著點了點頭。
「當然,只是肩膀受了點小傷,對莊崖來說,不算什麼大事,有溫清和交代,用的是最好的藥,我走的時候,已經恢復的差不多了,如今駐守在草原。」
莊遠長長的吐出一口濁氣,緊繃的身體一點點鬆弛下來,重新靠回床頭的引枕上,他伸出手,又從油紙包里撕下一條帶著牛筋的肉,塞進嘴裡,這一次,他嚼的更慢,直到將那一點牛筋完全使勁嚼爛,咽進肚子裡,再也沒有說一句話,眼睛看著窗戶外面那一小片灰濛濛的天。
蘇承錦見狀,適時的填補了這份沉默,將手探入懷中,摸出一封邊緣有些磨損的信件,遞到莊遠面前。
「侯爺,這是莊崖臨行前寫的家書,托我帶給您。」
莊遠立刻停下所有的動作,低下頭看了一眼那封信,沒立刻接,蘇承錦把信擱在床沿上,退回凳子上坐好。
莊遠盯著那封信看了一會兒,才將信封撕開,抽出裡面折好的信紙,極其小心的展開。
信紙不長,一頁紙都沒寫滿,莊崖的字,一筆一划,端端正正。
莊遠眯起眼睛,一個字一個字的看過去。
「爺爺保重身體,孫兒在關北一切都好,殺敵立功未曾墜了莊家威名,只不過軍務在身,暫時回不去京城,等過段時間,再入京看您。」
莊遠將這幾行字反反覆覆看了幾遍。
他將信紙重新折好,沿著原有的摺痕壓平,動作輕柔的與他那暴躁的脾氣截然不同,隨即將信塞進自己腦袋底下的枕頭下面,冷哼了一聲。
「打個仗還能讓人在肩膀上捅個窟窿,丟人現眼。」
嘴上罵著,但他那隻從被子底下縮回來的手,卻始終死死的攥著那封信露在枕頭外面的一角,一刻也沒有鬆開。
氣氛在這封信的安撫下,逐漸緩和下來。
白皓明站在旁邊,垂著手,一聲不吭,蘇承武坐在矮凳上,兩手擱在膝頭,沒有看莊遠的臉,蘇承錦坐在椅子上,安靜的等著。
過了好一陣,莊遠自己打破了沉默,靠在床頭,目光再次投向蘇承錦。
「你此次回京來做什麼?」
蘇承武看向他。
「侯爺,你這一生病,消息都不靈通了。」
莊遠一愣,隨即又看向蘇承錦。
「什麼意思?你不會把王庭打下來了吧?」
蘇承錦笑著點了點頭。
「打下來了。」
莊遠張了張嘴,隨即目光死死的看著蘇承錦。
「你不能是吹牛吧?給我講講。」
蘇承錦嘴角一扯,調整了一下坐姿,沒有拒絕,開始講述。
將白登山決戰,鬼牙庭城的破城經過,以及最後在狼紇山祭天定疆的始末,清清楚楚的講了一遍。
莊遠聽的極其認真,當蘇承錦講到步軍出谷列陣,使用伏龍機和斬騎刀硬抗騎兵衝鋒時,莊遠突然打斷了他,眉頭緊鎖。
「那伏龍機的射程,實戰中能達到多少步?貫甲能穿什麼甲?騎卒能單手上弦?」
蘇承錦笑著點了點頭。
「平射百步之內,可直接貫穿重甲,雙手上弦,三息一發,百步精度穩定,最遠可達二百步。」
「那斬騎刀呢?多重?多長?」
「全長七尺,刃長三尺,柄長四尺,重二十五斤,刀身加厚,專門對抗騎兵用的。」
莊遠靠回枕頭上,閉上眼睛,腦海中顯然在推演那種極其慘烈的步騎絞殺畫面。
半晌後,他睜開眼睛盯著蘇承錦。
「你小子。」莊遠的聲音很低,「真他娘的把大鬼國給滅了。」
蘇承錦沒有謙虛,也沒有多餘的表情,看著莊遠的眼睛。
「當年就在侯府前廳,我向您許過一件事。」
「我說過,有朝一日,我會讓您在大鬼王庭,牽馬而行。」
莊遠盯著他,乾癟的嘴唇緊緊閉著,沒有接話。
「如今鬼牙庭城已經破了,那座曾經高高在上的王庭大殿,改成了關北治所的議事堂,我原本想著找個合適的時候,接您過去一趟,讓您騎著馬,從鬼牙庭城的南門進去,一直走到北門,把那座城從頭到尾走一遍。」
「但您遠在京中,所以我把這個諾言,兌現到了莊崖身上。」
蘇承錦朝白皓明一伸手,白皓明解下自己背著的那幅捲軸,遞給蘇承錦。
「我回來之前,讓莊崖騎著馬,從鬼牙庭城的南門進,北門出,一路走完了整條主街,我把那一幕畫了下來。」
蘇承錦一邊說,一邊解開細繩,雙手捏著畫卷的兩端,在莊遠面前平平整整的緩緩展開。
畫紙上,筆墨極其細膩,畫面正中,是一條寬闊的石板街道,莊崖身披安北軍玄鐵甲,腰佩安北刀,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身姿挺拔如松,他的身後,是一面迎風招展的安北黑底金字大旗,街道兩側,是密密麻麻的草原百姓,遠處的背景,正是那座象徵著大鬼國最高權力的王庭大殿,畫工極好,筆觸細密,那個騎馬的年輕人面容清晰,將莊崖眉眼間的堅毅展現的淋漓盡致。
莊遠看著那幅畫,整個人僵住了。
他緩緩的伸出雙手,從蘇承錦手中接過畫卷,那雙布滿老年斑和老繭的手,此刻抖的極其厲害,連帶著畫紙也發出細微的嘩啦聲。
莊遠的目光死死的釘在畫紙上那個騎馬的身影上,看了很久很久。
他伸出顫抖的食指,指腹輕輕的落在畫紙上,順著莊崖的臉龐輪廓,馬背上的甲,甲上的紋路,腰間的刀,身後的那面旗,一寸一寸的摸過去,粗糙的指腹摩擦著紙面,發出極其輕微的沙沙聲。
蘇承武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幕,聲音放的很低。
「老爺子,當初您答應給我們幫忙的時候,老九跟您說過,他絕對不會讓莊崖成為第二個莊公子,如今莊崖活著,活的好好的,立了不世之功,他也替您,把這條路走完了。」
莊遠沒有看蘇承武,也沒有抬頭。
屋裡極靜,靜的能聽見風從窗縫裡擠進來的聲音。
過了很久,莊遠一點一點的將畫卷重新卷好,動作輕柔到了極點,生怕弄皺了畫紙的一角,卷好之後,他將畫卷放在枕頭旁邊,和剛才那封家書並排擱在一起。
莊遠靠在床頭,看著蘇承錦,咧開嘴唇笑了一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
「老子就說,老子這輩子,賭運不差的。」
這句話說出口,當年那場以王庭覆滅為盤的豪賭,終於畫上了一個完美的句號。
沉默了許久,莊遠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恢復了往日那種精明的勁頭,看著蘇承錦。
「你小子這次回京城,到底是為了幹什麼?」
蘇承錦沒有隱瞞,將南地三州世家招募散兵尾大不掉、太子暗中推波助瀾,以及朝廷同時召見穆淑英和趙樓入京述職的複雜局面,簡明扼要的說了一遍,直言怕是要辦一樁大事。
莊遠聽完,發出一聲極其不屑的冷哼。
「朝堂上那幫東西,一個比一個精於算計,一個比一個沒膽子。」
莊遠歪著頭看了看蘇承武,又看了看蘇承錦,罵道。
「老子病了這幾個月,滿朝文武,沒有一個人來看過我,他們不來也正常,老子這個侯爺,在京城就是個擺設,不結黨,不站隊,誰也不搭理,人家不來看一個沒用的老頭子有什麼奇怪的,倒是你們兄弟兩個,剛回京城就先跑來了。」
蘇承武在旁邊帶著點玩笑的意思接了一句。
「京城嘛,人走茶涼,自古如此,您老人家不掌兵權了,誰還願意來沾這冷板凳。」
莊遠立刻瞪了蘇承武一眼。
「你小子跟著你這弟弟學壞了,說話陰陽怪氣,話裡帶刺。」
蘇承武笑了笑,沒再接茬。
蘇承錦站起身,走到床邊,他彎下腰,將莊遠剛才因為激動而扯歪的舊棉被拉平,動作不快不慢,仔細的將漏風的被角掖在莊遠的肩膀下面,手指將被角往褥子底下塞實了。
做完這個動作,蘇承錦直起身子,站在床邊低頭看著莊遠的眼睛。
「侯爺,京城這地方,烏煙瘴氣,我看您待著也不痛快,等我這趟在京城把事情辦完,您若願意,跟我回膠州去。」
莊遠眯了眯眼,看著蘇承錦,沒有說話。
蘇承錦繼續說道,語氣溫和坦蕩。
「膠州那邊天寬地闊,沒有這麼多彎彎繞繞,莊崖現在駐守草原,離膠州不遠,隔三岔五就能回城看您。」
「五嫂現在懷了身孕,等過幾個月生了孩子,也能帶過去讓您看看。」
「溫先生的醫術您是知道的,讓他給您調養身子,比太醫院那些只求無過的太醫靠譜的多,您一個人在京城,守著這麼一座空蕩蕩的侯府,有什麼意思?」
蘇承錦停頓了一下,嘴角彎了彎。
「再說了,牽馬而行這種事情,就算莊崖替您代勞了,別人代勞總歸差了點味道,哪有您自己親自去做來的舒坦?」
「您要是養好了身子,自己騎上去走一遍,那才叫齊全。」
莊遠依舊看著蘇承錦,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蘇承武在旁邊補了一句。
「老爺子,莊袖也經常念叨這事,她說等孩子生下來,想讓您親自抱抱,給孩子取個小名。」
莊遠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他把目光從蘇承錦身上挪開,看向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
「你小子。」
莊遠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和低沉。
「話說得比唱的還好聽,你這是想讓我這把老骨頭,徹底站隊?」
蘇承錦退後一步,坐回了椅子上,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您想來就來,不想來,我也絕對不勉強。」
「但話我先放在這,膠州,永遠有您的位置,您要是嫌路途遙遠顛簸,我讓人去準備最好的馬車,您到了膠州,要是嫌日子無聊,就去找莊崖,搬把椅子坐在校場邊上,看著他練兵,您坐旁邊看著罵他就行。」
莊遠聽著這番話,乾癟的嘴角不受控制的抽動了一下,他沒有點頭答應,轉過頭,朝門外喊了一嗓子,。
「老劉!他們三個在我這屋裡坐了半天了,連口茶都沒喝上,像話嗎?給他們倒茶去!」
蘇承錦和蘇承武對視了一眼,嘴角微微揚起。
片刻後,門外響起腳步聲,老劉端著一個紅木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放著三個青瓷茶碗,裡面泡著上好的茶水,嫩芽在熱水裡舒展開來,茶香四溢,清香幽幽的散在藥味里,沖淡了幾分苦澀,顯然是侯府里壓箱底的好茶。
老劉將茶碗一一遞到三人手中,又朝莊遠看了一眼。
「侯爺,您要不要也來一碗?」
莊遠擺了擺手。
「喝什麼茶,那藥方子上寫的清清楚楚,除了水和藥什麼都不讓喝,去去去。」
老劉彎著腰退了出去,順手把門帶上了。
蘇承武端起一碗茶抿了一口,點了點頭。
「侯爺這茶不差。」
莊遠哼了一聲。
「廢話,這可是聖上賞的,能差到哪去?」
白皓明也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好喝。」
「少裝蒜。」莊遠瞥了他一眼,「你爹往年出宮回家,哪次沒被聖上塞點東西拿回去?你又不是沒喝過比這個好的。」
白皓明嘿嘿笑了兩聲,沒有反駁。
蘇承錦端著茶碗沒急著喝,手指在碗沿上劃了一圈,低頭看著碗裡那片浮在水面上的茶葉。
三人重新坐回原位,安靜的喝著茶,窗外的秋風再次吹起,將庭院裡的一片枯葉吹進了屋內,枯葉落在木地板上,打了兩個旋,最終停在桌腳邊。
莊遠靠在引枕上,閉著眼睛,微微偏著頭,一隻手搭在被角上,另一隻手的指尖,依舊死死的搭在枕邊那幅畫卷和那封信的邊緣,一刻也沒有挪開。
「膠州……多遠啊。」
屋子裡沒有人接話,只有喝茶時極輕的吞咽聲。
三碗茶喝到見底的時候,床榻上已經傳來了均勻而綿長的呼吸聲,胸口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莊遠睡著了,他的面色看起來,比三人剛進屋時,似乎多了一絲血色,整個人透著一種久違的安穩。
蘇承錦站起身,將空茶碗極其輕緩的擱在圓桌上,轉過身看了莊遠一眼,朝著門外走去。
蘇承武將矮凳推回原位,放下茶碗,放輕腳步跟在後面。
白皓明走在最後,跨出門檻前,他回頭看了一眼屋裡,走過去伸手握住窗欞,小心的將那扇還在往裡灌風的半開窗戶合攏,把秋風徹底擋在了屋外。
三人走出寢室,門在身後緩緩合上,沿著來時的青石板路,穿過冷清的侯府庭院。
夕陽已經西斜了,金紅色的光從院牆頂上漫過來,照在那條晾衣繩上,照在那件洗的發白的舊袍子上,照在角落裡那口結著薄冰的石缸上,院子裡還是沒有第二個僕人出來,正堂門縫裡漏出的那一線光被夕陽染成了昏黃色。
蘇承錦走在最前面,大氅下擺掃過青磚上的枯葉,走到前院的時候,老劉彎著腰顫顫巍巍的跟在身後送出來。
蘇承錦停在門檻上,回頭看了老僕一眼。
「老人家,侯爺平日吃藥按時嗎?」
老劉搓了搓手,面露難色。
「侯爺脾氣大,有時候嫌藥苦,不肯喝,老奴也勸不動。」
蘇承錦點了點頭。
「明日我派人送些東西來,吃的用的都有,藥的事您不用操心了,過兩天我讓人安排。」
老劉愣了一下,隨即連連點頭,彎腰行禮。
「多謝殿下,多謝殿下。」
三人跨出府門,門在身後緩緩合上,街上人影稀少,夕陽把三個人的影子拉的老長,拖在青石板路面上,蘇承錦站在台階上,抬頭看了一眼侯府那塊匾額。
蘇承武翻身上馬,雙手攏在袖中,低頭看著蘇承錦,聲音很低。
「今晚什麼打算?那我先回去了,有什麼事讓人遞個話。」
蘇承錦目光沒有看向蘇承武,而是朝身後侯府的方向又瞥了一眼。
「回去歇著。」蘇承錦收回目光,聲音平穩,「明天午後,我去周府。」
三匹馬拐出巷口,馬蹄聲漸行漸遠,最終被暮色徹底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