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京城東南,文安王府。
秋風從高聳的院牆外頭翻了進來,捲起庭院裡幾片乾枯的落葉,廊下那盞紙燈籠被風吹的晃了兩晃,燈影就在石階上來回搖擺。
書房的厚重木門虛掩著,從門縫裡透出些許光亮,屋裡炭盆燒的極旺,將深秋的涼意徹底隔絕在外,書房四面牆上掛滿了字畫,多是前朝舊物,紙面泛著細碎的斑點。
靠窗那張長案上,摞著幾卷展開一半的舊書,書頁間還夾著枯黃的銀杏葉,案角擱著一隻青瓷筆洗,水面浮著半截殘墨。
屋子正中,橫著一張黃花梨木雕花大案,案上擺著一副榧木棋盤,黑白兩色棋子犬牙交錯,殺伐之氣撲面而來,兩人中間擱著一個紅泥小火爐,爐上銅暖套里溫著一壺紹興黃酒,壺嘴正往外冒著絲絲熱氣,旁邊還擺著兩碟乾果,一碟鹽水花生,一碟松子仁。
案側那把寬大的圈椅里,習崇淵大馬金刀的坐著,身上穿著一件鴉青色的家常袍子,外頭裹著厚實的深褐色狐裘大氅,氅衣敞著懷,花白的頭髮束的不算規整,幾縷碎發散在額角,伸出布滿老繭的粗糙大手,抓起幾顆花生,兩指一捏搓掉紅衣,將花生米丟進嘴裡嚼的嘎嘣作響,又隨手將花生殼丟進旁邊的竹簍。
「啪。」
他從白瓷棋罐里抓起一枚白子,看也不看的腕一抖,白子就重重砸在棋盤上,落子極快,直逼中腹黑棋大龍。
「吃了。」
習崇淵伸出兩根粗壯手指,將周文玉右下角三枚孤零零的黑子一一拈起,丟入棋罐發出嘩啦的脆響。
對面,周文玉端坐著,身上穿著月白色的寬袖長衫,外罩一件青灰直裰,花白長發用一根紫檀木簪規規矩矩的綰在頭頂,腰間那枚羊脂白玉佩垂在膝側,隨著呼吸微晃。
周文玉沒有去看習崇淵咄咄逼人的一手,端起手邊的白釉茶盞,慢悠悠抿了一口溫熱的黃酒,咂咂嘴放下,這才慢騰騰的伸出手指探入黑釉棋罐,指腹在微涼的墨玉棋子邊緣反覆摩挲,足足停了半盞茶的功夫,就是拿不出來。
習崇淵等的有些不耐煩,左手食指在桌沿上重重叩了兩下。
「想好沒有,每次都磨磨蹭蹭的,一盤棋下到三更天,你是在下棋還是在磨豆腐?」
周文玉頭都沒抬,手指還在棋罐邊緣打轉。
「急什麼,又沒人催你趕路。」
習崇淵哼了一聲,懶的廢話,伸手抓起桌角那壺黃酒,給自己倒了大半杯,仰頭就直灌入喉,喉結上下一動,他放下杯子,抬起狐裘大氅的袖口隨意的在嘴角擦了一把。
周文玉抬起眼皮,看了他那袖子一眼。
「用帕子。」
「我在自己家裡用帕子,在你這兒用袖子,怎麼了?」習崇淵瞪著眼。
「我這書房的椅子你坐了三十年,哪次走了不留一袖子酒漬?」
「你嫌棄就別請我。」
周文玉不跟他拌這無聊的嘴,終於夾起一枚黑子,懸在棋盤上方,目光在幾個星位之間游移,端詳了一息,手腕一偏。
「嗒。」
黑子落在中腹一個毫無道理的偏僻邊角,不上不下的,不攻不守。
習崇淵低頭看了一眼,嘴角抽動,抬頭就死死的盯著周文玉。
「你這是什麼棋?」
周文玉端起酒杯又抿一口。
「隨手。」
「你隨手個屁,你這棋落的,跟你那三十年前一樣臭!」
「那你跟我下了三十年,說明你棋也不怎麼樣。」
被這句話結結實實的噎住,習崇淵一巴掌拍在扶手上,剛要還嘴,極其輕微的腳步聲就從迴廊外傳來,節奏平穩,停在書房門外。
「篤,篤。」
兩聲輕叩。
周文玉視線沒有離開棋盤,淡淡的出聲。
「進。」
厚重的木門被輕輕推開,蘇承瀾提著裙擺邁過門檻,回身將門掩好,走到書案前三步的位置停下,雙手交疊於腰側,身姿端正的先向習崇淵微微欠身。
「武威王安好。」
習崇淵擺了擺手,將剛捏碎的花生殼扔掉。
「瀾丫頭,到了自家,不必多禮。」
蘇承瀾直起身,轉頭看向周文玉。
「祖父,崇王殿下應了,明日午後過府。」
周文玉依舊低著頭,目光鎖死在棋盤上的黑白交界處,手指在棋罐邊緣輕輕敲擊。
「嗯。」他從鼻腔里擠出一個音節,語氣隨意極了,「知道了,去歇著吧,明日讓廚房備兩道清淡茶點,不必鋪張。」
「是。」
蘇承瀾微微頷首,轉身就朝門外走去,推門,跨檻,關門,動作一氣呵成,從進門到出門,前後不到十息。
門重新合攏,屋子裡再次陷入安靜,只有炭火發出細微的爆裂聲,火星子濺起又熄滅,習崇淵盯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一會,轉過頭,從白瓷罐里摸出一枚白子「啪」的一聲落下。
他拿起案上的酒壺,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身子前傾,目光死死的盯在周文玉臉上。
「你這是要站隊了?」
周文玉沒有回答,又摸出一枚黑子,夾在食指與中指之間來回翻轉把玩,墨玉棋子在燈火下泛著幽冷的光,緩緩轉動。
習崇淵將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聲音沉了下來。
「那小子昨日在金殿上的做派,你別說你不知道,帶刀入殿,不跪君父,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把大鬼國王的人頭扔在地上,拔刀逼近兵部尚書趙逢源的脖子,刀鋒就停在一寸外,甚至一巴掌扇飛禮部尚書兩顆牙!」
習崇淵每說一句,手指就在桌面上重重的敲擊一下。
「他拒絕將草原輿圖交予太子,還以留京為籌碼,逼著聖上承認關北官制,滿朝文武現在恨不得生吃了他,上折府那幫清流的摺子,估計已經把和心殿的御案給堆滿了。」
習崇淵往後靠在椅背上,花白的眉毛擰成一團。
「你在這個節骨眼上,把他請到家裡來喝茶,明天消息一傳出去,整個京城都的炸鍋,所有人都會認為,你周文玉,站在了他蘇承錦的身後!」
周文玉依舊翻轉著那枚黑子,手指動作極慢。
「那又如何?」
習崇淵嗓音拔高了半分。
「帶刀上殿不跪,這一條就能讓禮部寫三天三夜的彈劾摺子!」
周文玉抬起眼皮,眼底平靜無波。
「他有入朝不趨、劍履上殿的特旨。」
習崇淵一拍扶手。
「我知道他有,可他當眾拔刀逼著兵部尚書,這叫守規矩?」
周文玉淡淡的回應。
「趙逢源罵他亂臣賊子,他便讓那人看看什麼叫亂臣賊子,有什麼問題?」
「他還打飛禮部官員的牙!」
「那人帶頭跪地請求嚴懲,不冤。」
「他拒絕交出輿圖。」
「那本就是他自己打下來的東西。」
「他逼著朝廷承認關北官制。」
「朝廷又沒拒絕。」
習崇淵的聲音徹底停住了,他看著周文玉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呼吸沉了兩拍,語氣中多了一份只有數十年交情才敢講出口的直白。
「文玉。」習崇淵雙手交握在膝上,身子極具壓迫感的向前傾,「我說的不是這些表面文章。」
周文玉的手指停了下來,將黑子握在掌心。
「那個小子是個什麼樣的人,你心裡清楚。」習崇淵豎起粗壯的手指,逐一細數,「他在關北做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在挑戰底線,在關北私設官制,各級官員自行任免,在狼紇聖山祭天,自領草原法統,商路獨占兩州稅賦,從上到下鐵板一塊,連朝廷派去的人都被他趕了出來。」
習崇淵一字一頓,眼神凌厲。
「你我都是從太祖那個時候過來的人,割據,這兩個字什麼意思,你比我清楚,當年咱們追著太祖打了多少割據的藩鎮,你憑三寸舌頭勸降了幾個,如今回頭一看,關北那地方,像不像當年的藩鎮?」
他抬手指著周文玉的鼻子。
「他在走懸崖,腳底下就是萬丈深淵,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還會拉著所有人陪葬,你非要在這個時候,把整個周家都綁到他那條船上去?」
習崇淵壓低了嗓子,透出極深的隱憂。
「你我都是大半截身子埋進黃土的人了,折騰不起。」
書房陷入了死寂,只有炭盆偶爾的一聲輕響。
良久。
周文玉的手指再次動了起來,將那枚攥了許久的黑子放回指間,目光落在犬牙交錯的棋盤上。
「不像。」
他輕聲吐出兩個字。
習崇淵眉毛一挑,
「哪裡不像?」
周文玉手腕猛的一沉。
「啪。」
黑子落下,落點極其刁鑽,不偏不倚的,直接砸在習崇淵中腹白棋大龍最致命的一個氣眼上,原本氣勢洶洶的白棋,瞬間被切斷首尾,陷入死地。
習崇淵低頭一看,瞳孔驟縮,臉色刷的變了,他猛的直起身子,五指張開,指尖幾乎要抓到那枚黑色棋子的表面。
「你這老匹夫,這棋子剛才分明不在這裡!」
周文玉動作比他更快,手掌一把按住棋盤邊緣,將整個棋盤壓的紋絲不動,他面不改色,理直氣壯的吐出四個字。
「落子無悔。」
習崇淵指著那枚黑子,聲音拔高了八度,震的案上的酒杯微微發顫。
「你少來這套,我剛才看的清清的,你這步棋分明是下在左邊星位上的,你趁我說話分心,偷偷把子挪過來了,你又悔棋!」
周文玉端坐在椅子上,伸手捋了捋下巴上的鬍鬚,神色無辜。
「兵法有雲,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你自己說話分了心,沒看清落點,怪我?」
習崇淵氣的吹鬍子瞪眼,一把將手裡的白子狠狠砸進棋罐里,發出嘩啦一聲脆響。
「下棋又不是打仗,下棋講規矩,你還要不要你那張老臉了?」
周文玉不為所動,伸手端起酒杯,慢條斯理的喝了一口。
「贏了就行,要臉作甚。」
習崇淵徹底沒了心思,端起酒杯一口灌下半杯黃酒,用袖子狠狠的擦了擦嘴角,雙手抱臂,氣呼呼的盯著周文玉。
周文玉放下酒杯,伸出手,開始將棋盤上的黑白棋子一顆一顆的撿回各自的棋罐里,動作極慢,極仔細的,每一枚都用指腹擦去表面可能沾染的灰塵,絕不弄混一顆。
看著他收棋子,習崇淵胸口那股怒氣慢慢平息下來,但嘴上仍不放過。
「我認真跟你說話,你別拿下棋這套耍賴的把戲糊弄我,你回答我,你真想好了?」
周文玉將最後一枚白子放入罐中,蓋上木蓋,他抬起頭,那雙老人的眼瞳依舊清澈,像兩汪極深極靜的水。
「老習。你覺得這盤棋...」周文玉頓了一息,嘴角微微彎了彎,「是我在跟你下,還是你在跟我下?」
習崇淵愣住了,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周文玉端起酒杯,湊到唇邊,將杯底最後一點溫熱黃酒抿入唇間。
「你問我站不站隊。」他放下酒杯,指節在桌面上叩擊兩下,「我問你,你覺得我周文玉,什麼時候沒站隊?」
習崇淵徹底沉默了。
周文玉站起身,負著雙手,走到書房的窗前,推開半扇雕花木窗。
秋夜的涼風瞬間灌入,吹的案上的燈火劇烈搖曳,將兩人的影子在牆壁上拉的忽長忽短,院中老槐樹光禿禿的黑色枝幹指向夜空中不甚明亮的弦月。
周文玉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聲音順著風傳回屋內,平平淡淡。
「我站的從來都是同一個隊。」
他轉過身,看著坐在案前的習崇淵。
「四十年前,太祖帶著我們起兵,要的是開疆拓土,要的是四海歸一,要的是大梁的旗幟插滿這天下的每一個角落,那條路,我站了。」
周文玉邁步走回書案前,雙手撐在桌面上,居高臨下的看著老友,眼神變的極為深邃。
「太祖走了,那條路便斷了,當今聖上便打算走了,守成,守成,苟且了三十年。」
「今天,蘇承錦帶著關北將士,打穿了白登山,滅了草原王庭,把四千里草原納入了大梁的版圖,他走的路,就是太祖當年走的路,他做的事,就是太祖想做卻沒來得及做完的事。」
周文玉直起身子,一字一頓的。
「所以我站的,依然是當年那個隊,四十年前是,今天也是,從來沒有變過。」
書房內陷入了長久的死寂,炭盆里一粒火星子彈起,旋即熄滅。
習崇淵坐在椅子上,雙手交握在膝上,眼中的質問與不解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無奈。
良久,習崇淵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將酒壺裡最後一點黃酒倒入自己杯中,一飲而盡,熱辣入喉,他的語氣徹底變了,帶上了幾分認命的味道。
「周扒皮。」
聽到這個極其久遠的外號,周文玉挑了挑眉,沒有生氣,反而嘴角往上揚了揚。
習崇淵指著桌上已經空蕩蕩的棋盤,語氣里全是數十年老友間才有的惱怒。
「你這悔棋耍賴的臭毛病,到底是跟誰學的,當年太祖跟你下棋,你就這麼不要臉,這都多少年了,你這臉皮是越老越厚。」
周文玉面不改色,揭開棋罐蓋子,抓出一大把黑子嘩啦啦倒在棋盤上,用手指隨意撥弄。
「跟你學的。」
習崇淵差點把嘴裡殘存的酒氣噴出來,用力捶了兩下胸口咳嗽起來,指著自己鼻子破口大罵。
「放屁,老子打仗從來都是直來直去,哪隻眼睛看見我悔過棋?」
周文玉撥弄著棋子,語氣幽幽。
「永安三年,七月十六,趁我去取茶的工夫,偷偷將棋子挪了兩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你待久了,自然學會了。」
習崇淵臉色一僵,眼角瘋狂抽搐。
「……二十四年前的事,你記到現在,你還要不要把你永安九年幹的好事也翻出來?」
「你要聽,我便說說。」
「閉嘴!」
習崇淵氣結,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大氅胡亂裹在身上。
「老子懶得與你廢話,回家睡覺!」
他大步走到書房門口,拉開房門,一隻腳跨出門檻,又停住腳步,偏過頭看了一眼空棋盤。
「你打算給他什麼?」
周文玉擺弄棋子的手沒停。
「還沒想好,見面再說。」
「行吧。」
習崇淵哼了一聲,轉頭看著周文玉,吐出一口白霧。
周文玉抬起頭,嘴角一彎。
「我又不是你個只知道砍人的武夫,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能嚇什麼人?」
習崇淵瞪了他一眼,懶得得理他,邁著步子離去。
沉重的腳步聲踏在迴廊的石磚上,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夜色與秋蟲的鳴叫中。
周文玉停下手中的動作,走到門口,看著那條空蕩蕩的迴廊,夜風吹的廊下燈籠打轉,他站了片刻,低下頭。
目光落在腰間繫著的那枚羊脂白玉佩上,玉質溫潤,在燈火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這是太祖親賜三枚玉佩的最後一枚。
他伸出干手指,指腹從玉佩頂端的結扣一路滑到底部的圓潤收口,輕輕摩挲,什麼都沒說。
轉身回屋,關上房門,夜風被徹底隔絕。
周文玉走到書案前,將案上那幾卷攤開的舊書合攏推到角落,拿起案角的青瓷筆洗,將裡面的殘墨倒掉,從桌下取出一隻小陶罐,注入清水,重新擺正。
他拿起剪子,將燈芯撥亮,隨後鋪開一卷潔白如新的宣紙,四角以銅鎮紙壓住,提起筆架上的一管紫毫,在硯台中蘸滿濃墨。
他握著筆,手腕懸在宣紙上方三寸處,久久未落。
搖曳的燈火下,他左手指上那枚刻著亡妻名字的素銀戒指,泛著暗淡的光澤。
良久,他手腕一沉,筆尖落在紙上,寫下了第一個字,至於寫了什麼,只有燈火照的見。
......
同一時刻,周府角門。
夜風微涼,一盞風燈掛在門楣上,將門洞內的青磚照出一小片昏黃。
門被從外面輕輕叩了三下,節奏不急不緩,守夜的門房裹著棉袍拉開角門,探出半個腦袋。
「大公子回來了。」
周瑾衡跨過門檻,他身上穿著一件深青色的直裰,外頭套著灰褐色的夾襖,步伐不算太穩,身子微微晃了一晃,但還能勉強走直線,左手提著一個用油紙包的嚴嚴實實的包裹,油紙底部已經洇出了一塊暗黃色的小油漬,右手還拎著自己的外袍,疊的歪歪扭扭搭在臂彎里。
「夫人歇了嗎?」
周瑾衡擺了擺手,打了個酒嗝。
老趙側身讓路,
「回大公子,夫人已經回院子歇了,約莫有小半個時辰,燈還亮著。」
周瑾衡嗯了一聲,順著青石板路往中院走去,院中石板路兩側種著幾叢修竹,竹葉在夜風中窸窣作響。
走到自己院子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將臂彎里那件歪扭的外袍換到左手,和油紙包擠在一起,空出右手,用力的擦了擦嘴角殘餘的酒漬,接著,他扯了扯領口,把衣襟理順,用手指將沾在前襟上的幾片枯草屑仔細彈掉。
最後,他低下頭,把鼻子湊到衣襟處用力的聞了聞,確認酒味不算太沖人之後,才推開院門。
院子不大,格局規整,院中一棵石榴樹已經落盡了果子,樹下石墩上擱著一隻澆花的陶壺。
正屋透出暖黃色的燈光,周瑾衡推開房門,邁步走入外間。
屋裡燃著一盞半透明薄紗燈罩的銅檯燈,靠窗的書案前,蘇承瀾正坐在椅子上,換了一身家常的衣裳,頭髮從白天端莊的墮馬髻解下,松松的挽成一個低髻,用一支素木簪別住,幾縷碎發垂在耳畔,手裡執著一管細筆,正就著燈火在一本厚厚的帳冊上勾畫。
聽到門響,她抬起頭,目光落在周瑾衡身上。
周瑾衡走到桌邊,將那個鼓鼓囊囊的油紙包放在桌面上,一邊將灰褐色的夾襖脫下搭在門邊的衣架上,一邊開口。
「路過東街柳家鋪子,看著還沒關門,就買了你上次說好吃的那個桂花糕,趁熱吃。」
蘇承瀾看著他,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洇出油漬的紙包,眉眼一彎。
周瑾衡走回桌前,從腰間解下沉甸甸的錢袋,隨手丟在桌角,發出噹啷一聲悶響,錢袋口子沒繫緊,露出幾枚銅錢邊緣,袋面上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蘭花。
那是蘇承瀾三年前親手繡的,針腳不算好看,花瓣大小不一,但周瑾衡用了三年,從未換過。
他伸手解開油紙包的細繩,一層層的剝開,裡面整整齊齊的碼著三層,共六塊金黃色的桂花糕,糕面上灑著細碎的桂花干,冒著一絲絲的餘溫,甜膩的香氣瞬間在屋子裡瀰漫開來。
周瑾衡自己先拿起最上面的一塊,咬了一大口,在嘴裡用力的嚼了兩下,滿意的點點頭。
「嗯,還是那個味,沒變。」
說完,他將油紙包連同剩下的五塊半,往蘇承瀾面前推了推。
蘇承瀾將手中的細筆擱在筆架上,合上帳冊,伸出纖細的手指,拈起一塊桂花糕送到唇邊,小口的咬下,糕體鬆軟,甜而不膩。
「喝了多少?」
周瑾衡在她對面拉開椅子坐下,雙手枕在腦後,身子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又打了個酒嗝。
「沒多少,習家那小子非拉著我喝,我又不好推,廢了好大勁,這才趕回來。」
他含含糊糊的抱怨著,語氣里透著股市井的隨意。
蘇承瀾沒有接這個話茬,細細的咀嚼著嘴裡的桂花糕,咽下後拿帕子擦了擦指尖。
「明日午後,九弟會來府上,祖父要見他,你在不在家?」
周瑾衡枕著雙手,歪著腦袋想了想。
「不在。」他搖了搖頭,「明日要去城南的田莊,那邊秋收的尾帳還沒盤清,莊頭派人催了兩回了,我得去盯著。」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蘇承瀾的眼睛,嘴角一扯。
「再說了,祖父見客人,我在不在都一樣,我留在這兒,什麼忙都幫不上,反而礙事。」
「嗯。」蘇承瀾沒有反駁,也沒有勸,只是輕輕的應了一聲。
兩人之間陷入了短暫的安靜,屋子裡只有周瑾衡大口咀嚼桂花糕的細碎聲響,屋外,秋蟲的叫聲忽遠忽近。
周瑾衡歪著頭,看著蘇承瀾細緻的吃著糕點,每一口都咬的差不多大小,看了一會,他忽然開口。
「今日去崇王府傳話,他對你態度怎麼樣?」
蘇承瀾放下手中吃了一半的桂花糕,拿起絲帕擦掉殘屑。
「客氣,沒有為難我。」
周瑾衡點了點頭。
「那就好。」
他沒有再多問一個字,他只需要知道妻子沒有受委屈,這便夠了。
他站起身,用力的活動了一下發酸的肩膀,打著哈欠往內間走去,經過蘇承瀾身後時,他停下腳步,伸出寬厚的手掌,在蘇承瀾的肩頭輕輕拍了兩下。
力道極輕,極柔的,掌心隔著衣料傳來的溫熱,隱隱約約。
拍完之後,他便收回手,徑直走進內間洗漱。
蘇承瀾坐在原處,身子沒動,肩頭的觸感還留著,她重新拿起那半塊桂花糕,慢慢的,一點一點的吃完。
燈火照著桌面上那個空了一半的油紙包,甜香與燈油氣味混在一起,變成一種說不出的暖,她將帕子疊好,起身走到桌邊,將剩餘的三塊桂花糕用油紙重新包好,壓嚴實紙角,留著明早再吃。
遠處,隱約有打更人敲著梆子走過長街。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內間洗漱的嘩啦水聲停了,夾著周瑾衡的第三個哈欠,他拿著布巾擦著臉,揚聲問了一句。
「燈留著還是吹了?」
蘇承瀾轉過身,重新坐回書案前,將方才合上的帳冊翻開,拿起筆蘸了墨,聲音溫和。
「留著吧,我還要記一筆帳。」
內間安靜了片刻,隨即傳來周瑾衡翻身上榻的動靜,被褥窸窣響了一陣,接著便是一聲悠長的呼氣,沒過多久,均勻的鼾聲便斷斷續續的傳了出來。
蘇承瀾看了一眼內間的方向,嘴角微彎,低下頭,筆尖落在了帳冊上。
深夜的周府一隅,燈火未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