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後,秋陽淡薄,樊梁城東南那條僻靜的舊巷上,陽光軟軟的鋪在青石板上,沒什麼力氣,照的青石板泛著一層舊色,巷口拐進來兩匹高頭大馬,蹄鐵踩在青石路面,清脆沉悶的聲響被兩側高牆夾著,彈來彈去。
騎在最前面的男人身上穿著一件墨色常服,外罩玄色大氅,秋風灌進巷子,吹起大氅半邊下擺,而百里瓊瑤落後半個身位,換了一身入鄉隨俗的月白錦緞長裙,腰間那塊腰牌被衣帶半遮半掩。
巷子不長,丁余帶著四名換了便服的親衛在街口拐角處勒住韁繩,沒有繼續跟進,只分立在巷口兩側牆根警戒。
蘇承錦在巷子盡頭勒馬,抬頭看去。
門臉極其低調,沒有尋常王侯府邸那般張揚的石獅子與高大門樓,只有兩扇厚重的烏木黑漆大門,門上的銅環泛著暗淡的光澤,門楣上方懸著一塊匾額,但文安王府四個大字筆力遒勁,下筆極重,收筆極猛。
橫平豎直間,透著一股斬釘截鐵的殺伐氣,那是當年太祖皇帝親筆御賜的墨寶。
蘇承錦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手系在門前的拴馬樁上,百里瓊瑤跟著躍下馬背,拍了拍裙擺沾染的浮塵,兩人並肩朝著那兩扇黑漆木門走去。
剛走到台階下,側邊的一扇角門就從裡面被人拉開。
一名男子從門檻內跨出,身上穿著一件極其普通的青灰直裰,肩上搭著一件抵禦秋寒的灰褐夾襖,左手腋下夾著一卷厚厚的帳冊,正低頭理著袖口,那粒扣子還沒來得及繫上。
兩人幾乎在台階上迎面撞上。
男子停住腳步,抬起頭,他長著一張讓人看過便容易忘記的溫厚面龐,鬢角的碎發被風吹的有些凌亂,那雙溫潤的眼瞳里閃過一絲明顯的意外,他愣了一息,目光在蘇承錦的臉龐和百里瓊瑤的服飾上極快掃過,隨即將夾在腋下的帳冊不動聲色的換到左手,右手搭在左手上,規規矩矩的抱拳,微微欠身行了一個大禮。
「崇王殿下。」
蘇承錦停下腳步,雙手抱拳回了一禮,眉眼間帶著幾分隨意的溫和。
「駙馬。」
周瑾衡直起身子,語氣從容平緩。
「今日實在不湊巧,城南田莊那邊秋收的尾帳拖了好些天,莊頭催的緊,我得趕過去盤一盤,不能在府中陪殿下喝茶,失禮之處,日後瑾衡再登門賠罪。」
蘇承錦笑了笑,擺擺手。
「無妨,正事要緊,駙馬忙自己的便是。」
周瑾衡點點頭,目光轉向蘇承錦身側,再次抱拳行禮。
「郡主殿下。」
百里瓊瑤雙手交疊於腰側,微微頷首回應。
周瑾衡沒有再多說一句廢話,側開半個身子,將通往正門的路讓了出來,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祖父在後院書房等著,敝主已過去引路了。」
他目送蘇承錦與百里瓊瑤跨過門檻,隨後自己從台階走下,步子邁的不緊不慢,那捲帳冊重新夾回腋下,灰褐夾襖袖口那粒扣子也沒系,就那麼晃著,順著青石板路朝巷子外走去,拐過一個彎,消失在街角。
百里瓊瑤看著周瑾衡消失的方向,偏過頭壓低聲音。
「這位駙馬,倒是有意思。」
蘇承錦拾階而上,嘴角微揚。
「周家的人,都不簡單。」
二門內,蘇承瀾已經等在那裡,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素雅長裙,髮髻用了那支白玉簪,手上沒拿任何多餘的物件,見二人走入,微微欠身行禮。
「九弟,郡主,請隨我來。」
蘇承瀾轉身引路,腳步不快不慢。
蘇承錦跟在後面,默不作聲的打量著周府的內部,院落五進,格局齊整但不鋪張,青磚鋪地沒有一絲雜草,兩側花壇里種著耐寒的秋菊與修竹,打理的乾乾淨淨,卻找不出任何一株名貴的奇花異草,迴廊的木柱上掛著幾副字畫,紙面泛著年久的斑點,落款印章模糊不清,行筆蒼勁,皆是前朝舊作,沒有任何當朝名家的新墨。
最讓蘇承錦留心的,是腳下的青石板路,從前院通往後院書房的這條主道,正中間的一排石階被磨的極光滑,石面上的紋路早已被腳底磨平,一道道淺淺的凹痕順著台階往上走,那是主人數十年如一日,日日踏行同一條路留下的歲月痕跡。
穿過中庭,蘇承瀾在一處僻靜的院落前停下腳步,正前方的書房大門緊閉,窗欞上糊著厚實的窗紙,透出裡面明亮的暖光。
「祖父在書房裡等候,我就不進去了。」
蘇承瀾轉過身,雙手交疊在腰側,聲音清淡平穩。
蘇承錦拱手道謝。
「有勞二姐。」
蘇承瀾的目光落向百里瓊瑤,嘴角帶起一絲極淡的溫和笑意。
「郡主若覺得書房裡頭悶,隔壁暖閣里備了上好的紅茶和點心,可以去那邊歇息片刻。」
百里瓊瑤迎上蘇承瀾的目光,沒有任何躲閃,雙手交疊回了一禮。
「多謝公主好意,我不覺得悶,正好也想見識見識這位名震天下的文安王。」
她沒有接蘇承瀾給的台階,她今日來,絕不是為了當一個花瓶擺設。
蘇承瀾沒有露出任何意外神色,微微頷首,提裙轉身,沿著迴廊原路返回,將空間徹底留給他們。
蘇承錦走到書房門前,屈起指節在厚重的雕花木門上扣了兩下。
「進。」
一道略顯蒼老卻異常沉穩的聲音從門縫裡傳出。
蘇承錦推開木門,一股夾雜著墨香的暖炭氣息撲面而來。
書房內的陳設極其簡單,靠牆是一排頂到屋頂的書架,塞滿泛黃古籍,靠窗長案上摞著幾卷展開一半的舊書,書頁間夾著枯黃的銀杏葉,案角擱著一隻青瓷筆洗,水面乾乾淨淨。
屋子正中,橫著一張巨大的黃花梨木大案,案上沒有多餘擺件,只有一方端硯,幾管紫毫。
周文玉端坐在大案後的寬大圈椅中,七十三歲的老人,身形比蘇承錦想像中清瘦,但坐姿極正,腰板挺的筆直,絲毫沒有老態龍鐘的萎靡。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寬袖長衫,外罩青灰直裰,花白的長髮用一根紫檀木簪規規矩矩的綰在頭頂,腰間那枚羊脂白玉佩垂在膝側,靜靜的搭著。
那雙眼睛不大,眼尾有細密的魚尾紋,但瞳孔極清,幽深的不見底,也看不出半點波瀾。
他的面前擺著兩碗冒著熱氣的清茶,旁邊擱著一碟剝好的松子仁。
「崇王殿下,懷義郡主,請坐。」
蘇承錦走上前,解下身上的大氅搭在椅背上,大馬金刀的坐下,身子往後靠了靠,百里瓊瑤在他右側落座,腰背挺直,雙手平放在膝上。
周文玉的目光在蘇承錦身上從頭到腳掃了一遍,聲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開場的第一句,便直切要害。
「殿下在狼紇山祭天,老朽聽聞之後,想起太祖當年說過的一句話。」
周文玉端起面前的茶碗,用杯蓋輕輕撥動水面的茶葉。
「太祖曾言,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是沒能親眼看見大梁的旗幟,插到草原的盡頭。」
他放下茶碗,目光死死鎖定蘇承錦的眼睛。
「老朽想問問殿下,在狼紇山頂,親手插下那面大旗的那一刻,殿下心裡想的是什麼。」
書房裡的空氣凝滯了一瞬,在周文玉的預設里,最完美的答案,應當是繼承太祖遺志,完成先帝未竟之業。
蘇承錦看著周文玉,手指在黃花梨木的扶手上輕輕敲擊了兩下,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
「老王爺想聽實話。」
「自然。」
蘇承錦身子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直視周文玉那雙清澈的老眼。
「插旗的那一刻,我沒想什麼千秋功業,也沒想什麼遺志。」
「我想的是,我身後那條四千里的路。」
蘇承錦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重量。
「從草原東部到西部王庭,這四千里的路上,每一段土裡都躺著我關北的將士,躺著大鬼國的降卒,我想的是,怎麼讓這些人的命不白死。」
周文玉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蘇承錦嘴角扯了扯。
「把旗插上去,只是一個動作,太簡單了,派一個腳程快的士卒也能辦到,但這面旗插上去之後,只是一個開始。」
「這面旗能不能在那個山頭站一百年、兩百年,風吹不倒,雨打不爛,底下的人不把這面旗砍了當柴燒,這才是插完旗之後,真正要解決的問題。」
周文玉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在半空中停頓了一息。
他原本準備好的第二個問題,在這一刻,被硬生生堵在了喉嚨里,因為蘇承錦的回答,徹底越過了如何打下來的範疇,直接跳到了如何治下去的層面,這個結論,完全偏離了周文玉預設的框架。
兩人隔著書案對視,書房裡只剩下炭盆里偶爾發出的爆裂聲。
周文玉收回停頓的手指,端起茶碗,掩飾住眼底閃過的一絲異色。
「殿下說得在理。」
「但要守住那面旗,終究還是得靠刀槍,老朽聽聞,白登山一戰,殿下以步卒正面硬撼大鬼國精銳騎兵,此等戰法,聞所未聞,能否細說幾分。」
蘇承錦靠回椅背,神色輕鬆了幾分,將五路攻山、步騎協同的方案簡要講了一遍。
「僅靠步卒血肉之軀,如何擋得住戰馬衝鋒。」
周文玉追問。
「靠器械。」
蘇承錦沒有隱瞞,將關北打造的伏龍機和斬騎刀,包括所有強軍之物,都說了一遍。
周文玉靜靜聽完,左手擱在案沿上,指節時不時輕輕叩擊一下,像在心中推演陣勢,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他捋了捋下巴上的花白鬍鬚,點了點頭。
「以器制騎,以步開路,以騎收網,殿下用兵不拘古法,不計較一城一地的得失,只看重殲滅敵方有生力量。」
「這份魄力,頗有太祖當年器利則兵強的路數。」
他第二次,毫不掩飾的將蘇承錦往太祖的影子上靠。
坐在旁邊的百里瓊瑤微微側過頭,看了蘇承錦一眼,她極其敏銳的聽出了這位老王爺話里的言外之意,周文玉在反覆確認,試圖證明蘇承錦的成功,是因為他像極了大梁太祖。
蘇承錦感受到百里瓊瑤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端起茶碗,將剩下的半碗茶一飲而盡。
茶碗落桌,蘇承錦沒有順著周文玉給的台階往下走。
「老王爺。」
「當年您單騎出使,勸降三個藩鎮、兩支流寇,靠的絕不僅僅是嘴皮子利索。」
「您是讓他們相信,跟著太祖干,比他們自己占山為王更划算,能活命,能升官,能發財。」
蘇承錦身子前傾,雙手撐在膝蓋上。
「我想請教老王爺,當年您許給那些藩鎮首領的條件,後來朝廷,兌現了多少。」
周文玉端著茶碗的手,猛地停在半空。
他看著蘇承錦,那雙極清的老人瞳孔里,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他足足停頓了三息的時間,才將茶碗緩緩放下,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因為答案他們兩個心知肚明,飛鳥盡,良弓藏,那些藩鎮首領後來的下場,大多算不上好。
蘇承錦沒有等他回答,繼續說道。
「我在草原做的事,跟老王爺當年做的事,本質上是一樣的,打服了他們,殺光了不聽話的,這只是第一步,要讓他們心甘情願放下刀,覺得跟著新主人日子過得更好,這才是關鍵,仗打完了,人不能不管,地不能不治,規矩不能不立。」
「我在關北與草原推行考功取士,不問出身,只看本事,打破部族界限,大梁百姓與草原人混編居住,鼓勵通婚同化,分發土地。」
「秋收剛過,膠州和濱州的糧食產量,比去年增了五成,商路盤活之後,關北的商稅翻了一番,第一次考功,總取中率一成二。」
「被大鬼國擄走的百姓,登記造冊六千餘人,願意走的,我出路費送他們回鄉;願意留下的,給房給地,膠州的書院,第一批草原學童已經入了學堂,學寫字,學算術。」
蘇承錦收回手,看著周文玉的眼睛。
「旗插在那裡不難,難的是讓旗底下的人心甘情願待在旗下面,這些,就是我給他們的條件,而且,我正在一條一條兌現。」
周文玉靜靜坐在圈椅里,手指下意識的摩挲著腰間的羊脂白玉佩。
他的認知在這一刻被徹底打破,四十年來,他的評估體系里只有兩種模板,一種是太祖,武功蓋世,文治粗糙;另一種是當今梁帝,守成有餘,武功荒廢。
但眼前的蘇承錦,是第三種,他拿出了極其完備、細緻且行之有效的治世體系。
周文玉深吸了一口氣,鬆開握著玉佩的手,端起已經微涼的茶碗,喝了一小口,目光灼灼的看著蘇承錦。
「殿下做這些事,是因為太祖當年沒做完,殿下想替太祖做完。」
「還是因為,殿下自己認為,該這麼做。」
蘇承錦沒有絲毫猶豫,迎著周文玉的目光,給出了最直接的回答。
「皇爺爺是皇爺爺,他當年想做什麼,沒做完什麼,跟我沒有任何關係。」
「這些事,是我自己要做的,因為我覺得,必須這麼做。」
「打仗只是手段,殺人解決不了所有問題,治世,才是最終的目的,光會打仗不懂治世的,那是莽夫,遲早被自己手裡的刀割傷,光會治世不敢打仗的,那是給人看護錢財,遲早會碰見靠錢財解決不了的敵人。」
蘇承錦站起身,雙手撐在黃花梨木的書案邊緣,居高臨下的看著這位大梁開國老臣。
「兩件事,必須一起干,否則,打下來多少疆土,最後都守不住,全得吐出去。」
他停頓了一息,語氣歸於平靜,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笑意。
「老王爺今日請我來,如果是想在我身上,找皇爺爺當年的影子,那恐怕,要讓您失望了。」
周文玉靠在椅背上,仰起頭看著蘇承錦,那雙清澈的老眼裡,閃過極度複雜的情緒,翻湧的東西最終沉下去,歸於平靜,將目光轉向一直安靜坐在旁邊的百里瓊瑤。
「郡主。」
周文玉開口,聲音恢復了平緩。
「你是草原王室的正統血脈,殿下在草原推行的這些政策,以你的眼光來看,究竟如何。」
百里瓊瑤端坐在椅子上,微微抬起下巴,雙手交疊。
「老王爺,不瞞您說,最初,我以為他不過是想換一面旗幟,換一批人坐上面,與以往並無區別。」
她轉過頭,看了蘇承錦一眼,蘇承錦靠在椅背上,下巴朝她一抬,示意讓她無需顧忌什麼。
百里瓊瑤重新看向周文玉,目光中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但後來,我發現我錯了。」
「他會將白登山決戰,懷順軍陣亡的將士,全部寫進了安北軍的陣亡名冊,懷順軍是草原降卒,收編不到一年,死在戰場上之後,名字跟安北軍嫡系將士刻在同一塊石碑上,不分先後,不分來處。」
「會在狼紇山頂,當著所有部族長老的面,親口念出了祭文里的無分夷夏四字。」
「所以,我信他,草原自然也信他。」
周文玉聽完這番話,緩緩的點了點頭。
他沒有做出任何評價,左手輕輕按住了玉佩的上沿,微微用力,但僅僅按了一息,便鬆開了。
蘇承錦將周文玉的動作看在眼裡,臉上沒有變化,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雙手擱在膝頭,主動將話頭拉回了眼前的現實。
「老王爺,虛的話說完了,咱們聊點實在的。」
蘇承錦端起茶碗,用杯蓋撥了撥茶葉。
「對於世家一事,老王爺如何看?」
周文玉鬆開按著玉佩的手,看著他。
「殿下打算怎麼做。」
「世家之禍,必須革除。」蘇承錦挑了挑眉頭,「自太祖時期之前,世家便一直是中原之地的隱患,只不過自古以來,世家擔任了朝廷以及整座中原的根基,沒有人敢去動他們,以至於世家越做越大,甚至一州之地的官員都不如世家的話語權來得大,所以世家必須除掉。」
「只有這樣,有志之士才會越來越多,大梁也會越來越好。」
周文玉靜靜聽著,雙手扶著椅子的扶手,站起身來,走到書案側邊,拉開最下面一層帶有銅鎖的抽屜,從最深處取出一卷用細紅繩繫著的宣紙。
周文玉拿著宣紙走回書案前,解開紅繩,雙手捏著紙卷兩端,在蘇承錦和百里瓊瑤面前緩緩的展開。
宣紙極大,上面密密麻麻的寫滿了蠅頭小楷。
這是一份極其詳盡的南地三州世家關係圖譜,核心家族的族長名字、嫡庶分支,全部用墨筆勾畫了方框,方框之間用細線清晰的連接著姻親網絡與暗中往來的商路節點。
圖譜右側,是每一家隱匿的田產、錢莊、礦山的具體位置,精確到了街巷和門牌,圖譜下方,用硃砂筆醒目的標註著每家最致命的軟肋和把柄,貪占官糧的帳目、暗中交易的實例,每一條後面都跟著證據出處和時間。
字跡工整細密,條理清晰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蘇承錦站起身,目光在圖譜上快速掃過,這份圖譜的價值無法用金銀衡量,有了它,清剿世家就等於拿著刀子直接捅進對方的心窩裡。
「老王爺。」蘇承錦抬起頭,「這份東西,您準備了多久。」
周文玉負手立於案前,神色淡然。
「這上面的字,是老朽昨夜,花了一晚上的時間寫成的。」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深邃。
「但這裡面的內容,是老朽這三十年來,一點一點攢下來的。」
書房裡陷入短暫的死寂,蘇承錦深吸了一口氣,將圖譜仔細捲起,系好細繩,雙手握著紙卷,對著周文玉深深一揖。
「多謝老王爺賜教。」
周文玉抬起右手,掌心朝下輕輕一壓,止住了他。
「殿下不必急著謝我。」
周文玉的聲音變得極其嚴肅,每一個字都像在秤上稱過。
「老朽這輩子,只送出過兩樣東西,一樣給了習崇淵,一樣給了江望山。」
「今日,老朽還不確定,殿下是不是那個值得託付大梁的人,但老朽確認了一件事。」
周文玉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殿下不是第二個太祖,也不是第二個聖上。」他伸手點了點案上的那份圖譜,「僅憑這一點,這份圖譜值得給。」
蘇承錦直起身子,看著周文玉,嘴角彎起一抹笑意。
「老王爺,這份圖譜,算您借給我的,還是算送給我的。」
周文玉看著他,淡淡的吐出三個字。
「算投的。」
蘇承錦挑了挑眉,將圖譜收進袖中。
「押注,可是有風險的。」
周文玉重新坐迴圈椅中,伸手端起茶碗,碗口停在唇邊,嘴角極小幅度的彎著。
「老朽活了這麼久,從來不知道謹慎二字怎麼寫。」
蘇承錦愣了一息,隨即大笑出聲,笑聲在書房內迴蕩,雙手抱拳,乾脆利落。
「老王爺,小子告辭。」
百里瓊瑤跟著起身,微微欠身行禮,兩人並肩走出書房。
穿過中庭,蘇承瀾依舊等在二門內,見兩人出來,她沒有多問一句,只是溫婉的將兩人送至府門外。
「多謝二姐。」
蘇承錦站在台階上道謝。
蘇承瀾微微頷首。
「殿下慢走。」
府門外,秋風卷過街道,丁余牽著馬等在拴馬樁旁,百里瓊瑤走到馬前,伸手解開韁繩,停下腳步,轉頭看著蘇承錦,壓低了聲音。
「沒想到,這位名震天下的文安王,一開始竟然只是將你當成了太祖的替代品。」
蘇承錦翻身上馬,伸手拍了拍馬脖子,拉了拉韁繩。
「所以,無論是誰,都有看走眼的時候。」
「我只會是我,不過,他既然肯將這份三十年的心血交於我,今天這趟,就不算白來。」
百里瓊瑤輕笑一聲,翻身上馬。
「走吧,回府。」
兩匹馬拐出巷口,馬蹄聲碎,混入樊梁城午後嘈雜的市聲中,漸漸遠去,身後,周府的正門發出吱呀一聲輕響,門閂落入銅扣,徹底關閉。
書房內。
周文玉獨坐在黃花梨大案前,伸出手將蘇承錦和百里瓊瑤喝過的茶碗推到案角一側,從桌下抽出一張嶄新的宣紙,平鋪在案上。
周文玉握著筆,手腕懸在宣紙上方,閉上眼睛,腦海中回放著剛才的每一個細節。
良久,他睜開眼,手腕一沉,筆尖落在宣紙上,筆走龍蛇,寫下了兩個字。
寫完之後,他將毛筆擱回筆架,站起身走到窗前負手而立,看著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嘴角彎了彎,腰間那枚羊脂白玉佩在風中輕輕晃動。
書案上,那張潔白的宣紙被風吹的紙角微微翹起,紙上墨跡未乾,赫然寫著兩個遒勁有力的大字。
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