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線回溯至今日午後,明和殿外的白玉階梯上,北風颳的極緊,吹透了文武百官的朝服。
散朝的官員們三兩成群,低著頭匆匆走下石階,誰也不敢在宮門前多做停留,今日朝堂上太子那幾刀砍的太狠,血腥氣還在眾人鼻尖縈繞,穆淑英的馬車先一步駛出了宮門甬道,拐上西街消失在人群中。
趙樓沒有急著走,站在甬道盡頭雙手攏在紫底雲紋朝服的寬大袖子裡,眯著那雙虎目看著那群連腳步都透著倉皇的南地官員,左頰上那三道刀疤在寒風中微微抽動。
親衛首領趙石趕著一輛寬大的黑漆馬車停在宮門外,趙樓走過去踩著馬凳上了車。
「將軍,回城東公館?」
趙石壓低聲音請示。
趙樓靠在車廂軟墊上閉著眼,吐出幾個字。
「掉頭,去東宮,走民安街。」
趙石愣了一下,沒敢多問,轉身快步吩咐車夫揚起馬鞭。
黑漆馬車從宮門處調了個頭,碾著青石板路往東駛去,趙家車駕規格極高,拉車的是四匹通體純黑的隴西大馬,車廂兩側各懸一面趙家軍旗,靛藍底色上繡著一頭銀色蒼鷹。
民安街上商賈雲集,在京城當差的人一眼就能認出這是隴西大將軍的儀仗,路人紛紛避讓,臨街茶樓二層的窗戶被推開,幾頂路邊停靠的轎子掀起一角轎簾,幾名身穿常服的官員探出頭看著這支高調過市的隊伍面色微變,轉身便吩咐隨從去遞消息。
趙樓坐在車內半掀車簾,聽著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的沉悶聲響,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的敲擊,他要的就是這些目光,讓整個京城都清清楚楚的看到隴西大將軍進了太子的門。
馬車在東宮側門前緩緩停穩,趙樓掀開帘子走下車轅,目光掃過那扇門制,朱漆木門,沒有正門那兩尊石獅和鎏金門釘,門框上方掛著一塊普通的檐匾,不走正門走側門,蘇承明這是不想把今天的見面擺在明面上當成君臣召對,定在了私下交談的調子上。
側門台階下站著一個白面書生模樣的年輕人,徐廣義見趙樓下車,立刻上前兩步雙手抱拳行了一個規規矩矩的晚輩禮。
「趙老將軍辛苦,殿下在後花園暖亭備了薄酒,讓晚輩在這兒候著。」
趙樓上下打量了這穿青灰棉袍的年輕人一眼,看著其內斂沉穩的氣度,點了一下頭,沒有多餘的寒暄。
徐廣義側身引路,兩人跨過門檻沿著鋪滿鵝卵石的夾道往裡走,趙樓的步子不快不慢,視線在四周看似隨意的掃過,穿過兩道月亮門,他便察覺到了東宮的防衛布置。
一路上經過了三道崗哨,第一道在甬道轉角,四個穿著普通灰藍棉袍的雜役漢子正在掃地,但握掃帚的手虎口滿是老繭,腰間衣襟微微鼓起藏著短刃,第二道在水榭旁,兩名修剪花枝的園丁下盤極穩眼神銳利,第三道則是通往後花園迴廊入口的小徑,站著三個空手的侍衛,腰間鼓囊。
全是不穿甲、不持長兵器的便衣,刻意營造出一種毫無防備的輕鬆氛圍。
趙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全當沒看見,大步流星的走上暖亭的台階。
暖亭八角攢尖頂,四周掛著厚實的擋風氈簾,只留了朝南的一面透氣,亭子正中生著一盆無煙的銀絲炭,將亭內烘的極暖。
蘇承明坐在石桌旁,換了一身寶藍色的常服,頭上的玉冠已經摘下,只用一根成色極好的白玉簪將頭髮束起,幾縷碎發垂在額前,朝堂上那種高高在上的殺伐果斷被他收斂了大半,此刻看來倒有幾分尋常富貴公子的模樣。
石桌上擺著一壺正在溫水裡燙著的老酒,兩副白瓷杯盞,四碟小菜,一碟切得厚實的醬牛肉,和幾樣小菜,全是行伍武夫們常吃的粗食,沒有一樣是宮廷里那些雕花擺盤的精細菜式。
見趙樓進來,蘇承明站起身,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伸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趙將軍,坐。」
趙樓雙手抱拳行了一個軍禮,大刀闊斧的在蘇承明對面落座,徐廣義退到台階下方三步遠的地方,雙手背在身後脊背挺直。
蘇承明沒有讓下人伺候,親自伸手提起燙好的酒壺給趙樓面前的白瓷杯里倒滿,酒水落入杯中泛起一圈細密的酒花,微微泛著琥珀色,濃烈的香氣瞬間在暖亭里散開。
趙樓雙手接過酒杯卻沒有立刻喝,順手拿起手邊的竹筷夾起一塊醬牛肉放進嘴裡,肉切得厚,筋膜連著瘦肉嚼起來極有韌勁,鹹淡合適肉質緊實,趙樓嚼了兩下咽進肚裡。
「殿下有心了,這牛肉的味道,帶著軍中灶上的粗糲底子。」
蘇承明端起自己的酒杯笑了笑。
「趙將軍在隴西待了幾十年,吃慣了風沙,宮裡那些精細菜怕是不對胃口,我專門讓人從城外大營伙房找了個老火頭軍,照著邊軍的法子燉的。」
趙樓點了點頭舉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烈酒入喉灼熱辛辣順著食道往下燒,他哈出一口酒氣將空杯重重擱在石桌上。
蘇承明再次為他斟滿,酒過三巡,蘇承明放下酒杯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手指輕輕扣了扣桌面,用一種略帶疲憊的口吻說起。
「今天嚴頌平下獄,錢氏產業凍結,沈簡彝被當眾訓斥。」
蘇承明揉了揉眉心嘆了一口氣。
「趙將軍在旁邊看著,大概覺得我這幾刀砍的痛快,但將軍是明白人,這些事辦起來不難,難的是後面。」
趙樓拿起筷子夾了一顆鹽水花生,剝開紅衣扔進嘴裡嚼著,目光平平的看著蘇承明不接話。
蘇承明看著炭盆里跳動的火星,語速放的很慢。
「南地三州在京城的根基,今天算是動搖了,但真正的硬骨頭在南地本土,三州之地共有大小世家四十餘支,盤根錯節,田產連成片,商鋪占滿街,鹽場把持在他們手裡,私兵藏在莊園裡。」
蘇承明轉過頭看著趙樓。
「朝廷派人去查抄,地方上的縣令知州,要麼本身就是世家的人,要麼早就被世家架空,前幾天我跟吏部要了名冊,六品以下的地方官,七成以上跟世家有利益牽連,政令出了京城到了南地就是一張廢紙,這活兒,難干。」
趙樓吃完那顆花生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拇指在杯沿上搓了搓,抬起眼皮直視著蘇承明的眼睛。
「殿下今日在朝堂上拿出來的那份錢氏免稅申請書原件,是從哪兒找到的?」
蘇承明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他看著趙樓,嘴角依然掛著那抹溫和的笑意。
暖亭里安靜下來,只有銀絲炭燃燒發出的細微聲響,亭外的風從花圃那邊刮過來,裹著一股深秋的氣息。
趙樓盯著蘇承明看了足足三息,見對方不打算開口,緩緩點了一下頭,不再追問下去。
蘇承明將杯中的酒喝完放下杯子,身子往前探了探。
「九弟這次在北邊,立下了大梁開國以來了不起的功勳。」
「滅了大鬼國,收了草原四千里,白登山一戰打出了安北軍的威風。」
蘇承明拿起酒壺一邊給趙樓倒酒,一邊用平緩的語氣說著。
「十萬安北軍駐紮北疆,草原六州新設,加上關北原有的兩州之地,不算臨南和隴西二地,大梁一共才二十三個州,他一個人占了三分之一,關北如今的體量,已經相當於一個獨立的諸侯國了。」
蘇承明把酒壺放下,將最後一句話擱在了桌面上,輕飄飄的。
「父皇不會容許這種局面長期存在。」
趙樓手裡正轉著那隻白瓷酒杯,聽到這句話手指猛的一頓,抬起頭深深的看了蘇承明一眼。
蘇承明把蘇承錦擺上檯面,這就意味著今天這場談話的核心議題根本不是南地世家,而是手握重兵的崇王。
趙樓將酒杯重重擱在桌上,他沒有直接回應蘇承明對蘇承錦的評價,而是講起了一件塵封已久的舊事。
「永安四年秋,老臣在隴西邊關,遇上了西漠胡騎的秋季大劫掠。」
趙樓的聲音低沉,帶著西北風沙的粗糲感。
「那一年來了三萬人,繞過烽燧線從北面翻山進來,老臣帶著隴西的弟兄退守安城轄下的平陽堡。」
趙樓拿起筷子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圈。
「老臣在平陽堡里等朝廷的援軍,等了七天,城裡的糧絕了,水斷了,傷兵每天都在死,第七天夜裡老臣站在城頭上往東邊看,連個舉火把的影子都沒有。」
趙樓抬起眼盯著蘇承明。
「第八天,老臣把城裡還能拿的動刀的三千人拼湊起來,打開城門衝出去反擊,靠著城外干河溝的地形打了一場慘勝。」
趙樓伸手拿過酒壺給自己倒滿,酒水濺出幾滴落在石桌上。
「那三千人,死了一千二百,剩下的八八百人拼到活著撤回來,個個重傷帶殘,完好無損的寥寥無幾,餘下千餘人,失蹤被俘,到現在都沒有音訊。」
「戰後老臣才知道朝廷的援軍早就到了隴西地界,被臨時調去平了一場內地的民變,邊關將士的命在朝廷眼裡不值錢,朝廷的嘉獎文書到了隴西的時候,那一千二百塊碑都已經立好了。」
趙樓端起酒杯湊到唇邊卻沒有喝。
「殿下,隴西的兵,是老趙家一刀一槍拿命在風沙里拼出來的,不是朝廷給的。」
蘇承明靜靜的聽著,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端起茶壺給趙樓倒了一杯熱茶推過去。
「趙將軍覺得,趙家軍的戰力,跟安北軍比,如何?」
趙樓眼角的刀疤猛的跳動了一下。
蘇承明沒有等他回答。
「趙將軍在隴西練了幾十年的兵,五萬鐵騎確實是大梁最精銳的騎兵之一,但安北軍建軍不到兩年,在白登山,他們在平原野戰中正面擊潰了大鬼國六萬精銳騎兵,他們的步軍在沒有城牆沒有壕溝的曠野上結成方陣,硬扛騎軍集團衝鋒,死戰到騎軍出谷列陣。」
蘇承明直視著趙樓的眼睛。
「這些軍報不是兵部文書上吹出來的,鬼王的腦袋那天就擺在明和殿的金磚上。」
蘇承明身子微微前傾,目光銳利。
「趙將軍捫心自問,隴西五萬騎如果在白登山那種地形跟安北軍碰面,能打成什麼樣?」
趙樓握著酒杯的手指瞬間收緊。
暖亭里陷入了長達十幾息的死寂,亭外一陣風灌進來,吹的趙樓鬢角的花白碎發微微顫動。
趙樓深吸了一口氣,緩緩放下酒杯,聲音發沉。
「殿下是在告訴老臣,隴西五萬騎,已經不夠看了?」
蘇承明搖了搖頭,收回了前傾的身子。
「不是不夠看,是不夠用。」
蘇承明站起身走到暖亭邊緣,雙手搭在雕花欄杆上背對著趙樓,看著後花園裡被秋風吹的搖晃的梧桐樹。
「世家的事,三個月之內能辦完,世家倒了之後,朝廷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收誰的兵權,而是整軍。」
蘇承明轉過身看著趙樓。
「大梁的軍制爛了多少年了,趙將軍比我看的清楚,京軍吃空餉,邊軍自行其是,地方衛所自打卸除之後便是名存實亡,這些爛帳如果不清理,大梁就永遠是個爛攤子。」
蘇承明走回石桌旁站著直視趙樓。
「我需要一個人,替我把軍制這一塊的事,徹底理出來。」
趙樓靠在椅背上雙手擱在扶手上手指敲了兩下,沒有立刻回應軍制改革的話題,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粗面棗糕放進嘴裡慢慢咀嚼,咽下後突然將話頭拐向了一個蘇承明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方向。
「殿下方才提到九殿下的安北軍,老臣有一事不明。」
趙樓盯著蘇承明。
「安北軍用來克制騎兵的伏龍機和斬騎刀,圖紙和打造的工匠,在誰手裡?」
蘇承明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滯,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在關北。」
趙樓緊追不捨。
「朝廷有沒有?」
蘇承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唇抿的很緊。
「沒有。」
趙樓點了一下頭靠回椅背上,不再追問。
蘇承明重新落座拿起酒壺給趙樓和自己各倒了一杯酒,用一種商量的口吻說道。
「趙將軍在京城的這段時間,世家的事我來辦,不需要趙將軍出面。」
蘇承明端起酒杯看向趙樓。
「趙將軍只需要做一件事,隴西那邊,穩住。」
趙樓喝了一口酒,拇指在杯沿上搓了搓。
「殿下說的穩住,是什麼意思?」
蘇承明笑了笑。
「南地世家被清剿的過程中一定會有人跑,往南是十萬大山跑不了,往東往西都是朝廷嚴密布控的地盤,他們唯一能跑的方向是往北和往西北。」
蘇承明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
「我需要趙將軍替我守住這道門,任何從南地外逃的世家餘孽,攜帶贓銀逃亡的人,試圖在隴西落腳的人,趙將軍幫我全數攔下來。」
趙樓聽到這裡,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笑意,這個要求對他來說毫無成本,攔截幾個攜帶金銀細軟外逃的世家餘黨,對五萬隴西鐵騎來說跟白撿的沒兩樣,攔下來的人怎麼處理銀子怎麼分配,那就是自己說了算了。
趙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朝服的下擺,雙手抱拳。
「殿下這活兒不重,老臣出來得久了,該回公館了。」
蘇承明跟著站起身親自送趙樓走出暖亭,兩人並肩沿著鵝卵石小徑走了幾步,趙樓在暖亭外的台階上站定回頭看了蘇承明一眼。
「殿下今日這番話,老臣聽進去了,世家的事殿下放手去做。」
趙樓拍了拍腰間的玉帶。
「隴西的門,老臣替殿下守著,一隻蒼蠅也飛不過去。」
蘇承明點頭,雙手抱拳。
「有勞趙將軍。」
趙樓轉身大步走下台階,走了三步突然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不過有一件事,老臣想提醒殿下一句。」
蘇承明站在台階上方雙手依然保持著抱拳的姿勢。
「將軍請講。」
「穆淑英那丫頭,殿下可以拉攏她,但不要逼她。」
趙樓的的頭髮被風吹的微微揚起,聲音順著秋風飄過來。
「她跟老臣不一樣,老臣這輩子在邊關見過太多人翻臉不認帳,所以只信利益不信人,穆家那丫頭不一樣,她信的是道理。」
趙樓轉過半張臉,用餘光瞥了蘇承明一眼。
「你跟她講利益,她不聽,你跟她講道理,她會認,但如果她覺得你的道理歪了……」
趙樓冷笑了一聲,聲音沉了幾分。
「她真的會跟你拼命。」
說完這句話趙樓再不停留,大步順著迴廊離去,徐廣義從遠處的月亮門後快步走出跟上去送客。
蘇承明站在暖亭外的台階上,看著趙樓魁梧的背影走過月亮門,最終消失在迴廊拐角處,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收斂,眼神變得深不見底。
轉身回到暖亭里坐下,端起面前那杯已經涼透的殘酒,用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
亭外迴廊盡頭響起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卓知平從後花園東側假山後方的一道月門內走了出來,在蘇承明對面的位置坐下。
「舅父聽了多久?」
蘇承明看了他一眼。
卓知平提起泥爐上的水壺晃了晃,裡面還有半壺,洗了一個乾淨的茶盞,給自己和蘇承明各倒了一杯熱茶推到他面前。
「從他講隴西舊事開始。」
蘇承明手腕一翻將手裡那杯冷酒盡數潑在石板地上,留下一灘暗色的水漬順著石縫往外淌。
「舅父覺得他今天說的話,有幾句是真的?」
卓知平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條斯理的喝了一口沒有接腔。
蘇承明繼續剖析著剛才的交鋒,手指敲的更快了。
「他說替我守門,意思是他要從中截留一大筆贓款充實隴西軍庫,他提醒我別逼穆淑英,意思是要我先去動穆淑英,他在旁邊看熱鬧,他問伏龍機圖紙在誰手裡,根本不是想替我拿到圖紙,他是想確認我跟蘇承錦之間到底有多大的裂痕可以被他利用。」
卓知平將茶杯放回桌上,茶水在杯里晃了一下歸於平靜。
「那你打算怎麼辦?」
蘇承明端起熱茶吹開浮沫喝了一口,暖意順著喉嚨流進胃裡。
「讓他截。」
蘇承明的嘴角彎了彎,但眼底一點笑意都沒有。
「截的越多他的手伸的越長,手伸的越長日後朝廷要動他的理由就越充分,趙樓以為自己在占便宜,他根本不知道今天走進東宮側門這一步,就已經踏進了我的棋盤。」
卓知平站起身理了理身上一絲不苟的相袍,兩隻手重新攏回袖子裡。
「老趙家在隴西經營了三代人,根深蒂固,這把老骨頭不好啃。」
蘇承明將茶杯放下,目光越過亭子的雕花欄杆,看向後花園深處那些在秋風中瑟瑟發抖的枯黃梧桐樹。
「不急,一口一口啃。」
卓知平沒有再說話,轉過身沿著迴廊往月門方向走去,腳步聲極輕極穩,一下一下直至消失。
暖亭內只剩蘇承明一個人坐著,他的視線落在石桌上,那裡放著趙樓用過的那隻白瓷酒杯,杯子裡還殘著幾滴酒漬。
他伸出手捏住杯底,將那隻酒杯翻轉過來,杯口朝下穩穩的扣在了桌面上。
蘇承明的手指在倒扣的杯底上壓了一息,隨即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大步走下暖亭台階,沿著迴廊拐了一個彎消失了。
亭子裡那隻倒扣的酒杯擱在杯盞碗碟中間,孤零零的立在那裡,無聲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