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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0章 欲攬九州財貨利,預催千陛廟堂風

2026-08-20 20:02:21 作者: 騅上雪

  盧巧成氣喘吁吁的從月亮門外一頭撞進院子,額前的幾縷碎發被汗水黏在面頰上。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台階下方,一口氣還沒喘勻,便仰起脖子盯著站在高處的蘇承錦。

  「殿下!」盧巧成伸出一根手指戳在半空,嗓門拔的老高,「你什麼意思啊!我好歹也是咱們關北的貲榷使,打贏了大鬼國這種天大的事情,你竟然連封信都不給我送!」

  他越說越來氣,腳尖抵在第一級台階上,唾沫星子亂飛。

  「我在南地給你累死累活的跑銀子,跟那幫世家老狐狸鬥智鬥勇,你倒好,一個人在京城當起親王享清福來了!你是不是把我給忘了!」

  蘇承錦看著他這副撒潑耍賴的模樣,嘴角忍不住往上扯了扯,隨後直接送了他一個結結實實的白眼,壓根沒有理會。

  視線越過盧巧成那氣急敗壞的肩膀,看向落後兩步跟進院子的李令儀,臉上的神色瞬間溫和下來,微微頷首。

  「李姑娘,跟著他在南地四處奔波,這一路辛苦了。」

  李令儀走上前,看著前面那個大呼小叫的背影,眼底滿是無奈,隨即仰起頭看向蘇承錦,臉上綻開一個明快爽朗的笑容,抱拳行了一禮。

  「還好,他這人雖然嘴碎,但辦事還算靠譜,沒讓我費太多力氣。」李令儀的目光在蘇承錦那氣色不錯的臉上掃了一圈,眼中閃過一絲關切,「明月來京城了嗎?我許久沒見她了。」

  蘇承錦笑著搖了搖頭。

  「明月沒有來,她的身子還需要留在膠州好好調養,而且弘安和弘玥還小,離不開母親的照料,京城這邊風波未平,暫不適合她們過來。」

  李令儀敏銳的捕捉到了那兩個名字,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那股子江湖兒女的沉穩登時被驚喜衝散,整個人往前邁了半步。

  「明月生了?還是對龍鳳胎?!」

  蘇承錦笑著點了點頭,走下兩級台階,笑意直達眼底。

  「是,哥哥叫弘安,妹妹叫弘玥,等他日這邊的事情了結,你們回到關北,一起去王府看看,兩個小傢伙鬧騰的很。」

  李令儀眉眼彎彎,連連點頭,臉上的喜色怎麼都掩不住。

  「那感情好,我得給他們備兩份厚禮才行。」

  被徹底晾在一旁的盧巧成聽著兩人這般熱絡的交談,臉上的委屈更甚了,他眼珠子轉了轉,大聲咳嗽了兩聲,伸出手在兩人視線中間用力晃了晃。

  「哎哎哎!我這麼大個活人站在這裡,殿下你看不到嗎?我跑了大半年,上來連一句辛苦都沒有,太偏心了!」

  李令儀從後面毫不客氣的踹了他一腳。

  「你能不能有點出息。」

  蘇承錦收回視線,重新落在盧巧成那張曬的有些發黑的臉上,輕笑了一聲,轉身朝著書房內走去。

  「進來說話,在院子裡大呼小叫,生怕別人不知道關北的財神爺是個潑皮無賴。」

  盧巧成哼了一聲,伸手扶正了頭上的破氈帽,轉頭對著李令儀使了個眼色,嘟嘟囔囔的跟著走上台階,跨進了書房的門檻。

  

  書房裡地龍燒的極暖,驅散了兩人身上沾染的寒氣,一面牆立著黃花梨的書架,擱著幾卷翻了一半的文書和幾摞鼓囊囊的牛皮信封,靠窗擺著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案頭擱著一隻沒洗的白瓷茶盞,茶水早已涼透,在那茶盞旁邊,壓著一柄安北刀,不知在那兒擱了多久未曾收起,角落裡,一尊青銅博山爐正散發著淡淡的幽香。

  盧巧成一進門,那雙透著精明的眼睛便四處打量,他走到一張紅木圈椅旁,毫不客氣的一屁股坐進去,雙腿岔開,伸手摸了摸椅子的扶手,嘖嘖出聲。

  「我說殿下,你這親王府還真是氣派啊,這椅子坐著就是舒坦,我也想住在這裡不走了。」

  蘇承錦走到書案後落座,將那柄安北刀推到案角,對著門外揚了揚手。

  「丁余,上茶,再拿幾碟精緻些的點心來。」

  門外傳來丁餘利落的應答。

  蘇承錦端起桌上那盞涼茶喝了一口,隨即皺著眉頭放下了,白了盧巧成一眼。

  「你若是想住,我又不會攔你,這府里空院子多的很,隨便你挑。」蘇承錦放下茶盞,目光變得認真了幾分,「你是怎麼回京的?走的什麼路線?身份有沒有暴露?」

  談及正事,盧巧成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坐直了身子,翹起的二郎腿也放了下來。


  「殿下放心,穩妥的很。」盧巧成語氣幹練,「我用的是許州布商的假身份,化名陳四,戶籍文書、通關路引全是青萍司那邊提前備好的底子,經得起查,車上拉著幾匹土布,一路從南地走官道過來,進的是永安門,城門卒連多看一眼都沒有,這一路上我仔細留心過,沒有任何人跟蹤,進城之後我讓蘇一和蘇十在暗處盯著,車子繞了三條街才進的側門,絕不會有尾巴。」

  蘇承錦點了點頭,對於盧巧成辦事的手尾,他向來放心。

  「既然身份沒暴露,邸報只發到了六部,州府那邊應該還沒收到消息。」蘇承錦將目光投向坐在右手側矮凳上的李令儀,眼神帶著詢問,「你們剛進城,消息是從哪裡得知的?」

  李令儀正在四下打量書房壁上的字畫,聞言回過頭。

  「是盧尚書說的。」

  蘇承錦剛從丁余端進來的紅木托盤裡接過一杯熱茶,手停在半空,眉頭微微向上挑起,目光在李令儀和盧巧成之間來迴轉了兩圈,眼底閃過一絲恍然的笑意。

  「盧尚書?」蘇承錦將茶盞放回桌面,身子往後靠在椅背上,饒有興致地盯著盧巧成,「他帶你去盧府了?」

  李令儀不明所以地點了點頭,眼神坦蕩極了。

  「是啊,進了京他說想回去看看父親,吃頓熱乎飯,便帶著我一起去了。」

  蘇承錦瞭然的看著盧巧成,嘴角的弧度越扯越大。

  盧巧成此刻正端著茶杯,假裝被茶水燙了嘴,嘶哈了兩聲,將腦袋死死撇向一旁,打死也不跟蘇承錦對視。

  李令儀看著蘇承錦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又看了看旁邊裝聾作啞的盧巧成,眉頭微微皺起,狐疑的盯著兩人。

  「你們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盧巧成眼見火要燒到自己身上,「砰」的一聲將茶杯磕在桌面上,嗓門拔高了三分。

  「殿下!咱們先不說這些沒用的!」盧巧成身子往前探,雙手撐在膝蓋上,眼神急切,「我許久沒聽見關北的消息了,你快給我講講!家裡到底變成什麼樣了?還有那大鬼國,真就這麼被咱們滅了?小凡先生和白秀先生他們怎樣了?關大將軍呢?老趙呢?」

  蘇承錦看著他這副恨不得把嘴縫上的模樣,也沒有拆穿,笑著搖了搖頭,順著他的話頭接了下去。

  「關北如今的情況,比你走的時候要好上太多。」蘇承錦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著,「小凡和白秀留在了關北統籌全局,草原那邊,各個部族已經盡數歸降,我將那四千里的地界劃成了六個州,建城修路的工匠、磚瓦木料,已經從關北陸續調撥過去。」

  蘇承錦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

  「韓風在關北主持民政,就在我入京之前,關北的第一次考功已經完成了,通科取中四十七人,專科二十七人,人雖不多,但這算是把我們自己的官僚底子搭起來了。」

  盧巧成聽著這些話,眉頭越聽越舒展,臉上露出極其得意的笑容。

  「短短一年多的時間,殿下便做到了這般地步。」盧巧成揚起下巴,大言不慚,「可見我當年的眼光,是何其的正確!」

  蘇承錦斜了他一眼,沒好氣的笑罵。

  「我聽你這意思,怎麼覺得你是在誇你自己?」

  盧巧成理直氣壯的嘿嘿一笑,隨即收斂了嬉皮笑臉的神色,身子往前探了探,聲音壓低了不少。

  「殿下,白登山那一仗……到底打成什麼樣了?那大鬼國的騎兵可不是吃素的,我父親只跟我講了個大概。」

  蘇承錦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低下頭看著杯中澄澈的茶水,沉默了幾息。

  他沒有長篇大論,只是用最簡練、最平淡的語言,將那場決定草原命運的戰役勾勒出來。

  書房裡徹底安靜下來,窗外有風翻過院牆,吹動了案頭摞著的一沓紙頁的邊角。

  隨著蘇承錦的話語漸漸深入,盧巧成握著茶盞的手指一點一點攥緊,李令儀也不再打量書房的擺設,安靜的看著蘇承錦的側臉,他們雖然沒有親歷戰場,但從這寥寥數語中,完全能感受到那一戰步軍以血肉之軀硬頂鐵騎的慘烈。

  盧巧成抿緊嘴唇,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糙的手掌,好一會兒沒有說話,半晌,他發出一聲有些發啞的長嘆。

  「可惜了。」盧巧成搖了搖頭,「這般天大的事情,咱們安北軍的黑旗插在王庭城頭的那一刻,該是何等的氣壯山河,未能親眼得見此等幸事,怕是我盧巧成這一生的遺憾了。」


  蘇承錦抬起頭,看著他那副落寞的樣子,眼神變得極其溫和。

  「沒有你,關北不會發展這般迅速。」

  「將士們的糧食、刀槍、冬衣、馬匹,他們手裡的長刀和身上的甲冑,哪一件不是你一兩一兩銀子給攢出來的,如果沒有你這個錢袋子在後面撐著,白登山那一戰,我們未必能贏。」

  蘇承錦直視著盧巧成的眼睛。

  「所以,你雖未曾親眼得見,但每一個活著的安北軍士卒,都替你親眼看見了,日後回到關北,那四千里的草場都是自家後院,你想去草原策馬,隨時可去。」

  盧巧成端著茶盞沒動,眼眶微微泛紅,他嘴角用力彎了一下,沒笑出聲,只是低下頭,拇指在杯沿上重重搓了搓,沒有接腔。

  蘇承錦看著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對了,你走之前不是一直吵著想要個純金的腰牌嗎?」

  盧巧成愣了一下。

  「我已經讓人用上好的赤金給你鑄好了,貲榷使的金牌,分量足的很,等你回了關北,自己去王府里拿。」

  盧巧成臉上浮出一層不太自在的表情,撓了撓頭乾笑了一聲。

  「殿下,我當時那就是一句玩笑話,哪有當官的掛個純金腰牌四處招搖的,那不是擺明了告訴別人我人傻錢多嗎。」

  蘇承錦瞭然的點了點頭,表情誠懇至極。

  「我知道了,既然是玩笑話,那我回頭傳信給老趙,讓他把那金牌熔了,打成金葉子賞給底下的弟兄,不給你便是了。」

  「別!」盧巧成頓時急了,直接從圈椅里彈起來半截身子,伸出兩隻手在半空中拼命擺了幾下,「鑄都鑄了,熔了多浪費啊!我要!這可是殿下賞的,掛著多有面子!」

  蘇承錦看著他這副財迷心竅的樣子,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李令儀在旁邊搖了搖頭,手指拂了拂膝上的灰塵,嘴角也掛起了一絲笑意。

  笑意過後,蘇承錦將茶盞擱回桌面,身子往後靠了靠,神色恢復了正常。

  「說說吧,你這趟放著南地的攤子不管,特意跑回京城來做什麼?」

  盧巧成收起方才的嬉皮模樣,他伸手入懷,掏出一疊蓋著陌州魏家私印的厚厚商契文書,走上前,平攤在蘇承錦的書案上,手指在紙頁邊緣壓了一下。

  「之前的消息,白夫人應該通過青萍司的暗線跟殿下匯報過了,那些瑣碎的帳目我便不多說了。」盧巧成指著文書上的幾個關鍵節點,「如今南地六州的酒水路子,我已經借著陌州魏家的手徹底砸實了,仙人醉分了四等,最高等的只走魏家在南地六州的門面,中間兩等走許州和景州的酒肆和商行,最下等的走散戶,除了酒水,香膏脂粉、玉業典當、布匹錦帛這幾樁也擴了開來,暗樁和掌柜都已安插到位,利潤穩下來了。」

  盧巧成抬起頭,眼神中透著商人的敏銳。

  「南地的盤子暫時只能做到這麼大,再往深了挖就會觸動頂級世家的反彈,所以我把目光放到了中原這邊,這趟回京就是來看看行情,摸摸底,中原的商業不比南地,世家扎堆,老字號攥的死緊,就想看看有沒有什麼合適的入局手段。」

  蘇承錦聽著他的分析,滿意的點了點頭。

  「商路的事情交給你,我向來放心。」

  蘇承錦拉開書案右側的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張摺疊過好幾道的厚紙,攤在案面上,紙上密密麻麻畫著線條和圈注,有些是地名,有些是數目字,字跡略顯潦草,顯然是這段日子裡反覆塗改過的手繪商業版圖。

  蘇承錦用手掌將紙面壓平,推到盧巧成那一側。

  「這是我這段時間在京城琢磨出來的構想,你看看。」

  盧巧成探過身子,雙手撐在桌面上,腦袋湊到紙面跟前,眼珠子在那些線條和數目字之間飛速轉動。

  蘇承錦一邊看他的表情,一邊開口解釋。

  「我打算將我們的商業版圖全面擴展,第一點,不止是南地,我要將關北的商鋪開遍大梁的每一個州府。」蘇承錦伸出手指在紙上一個一個圈過去,「玉器、典當、酒水、脂粉、錦帛、紙張,這些只是小頭,用來打掩護。」

  蘇承錦的手指最終停在紙面中央一個重重描了兩圈的位置,眼神銳利。

  「我們要拿出大筆的錢財,去直接收購核心產業,而眼下,太子正在朝堂上清剿南地世家,世家一倒,必定會留下大量的產業真空,他們手裡的鋪面、商路、貨源、渠道都會空出來,這便是我們最好的入局階段,不費一刀一槍就能吃進來。」


  盧巧成連連點頭,眼底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嘴唇微微翕動,在心裡飛速算著帳。

  蘇承錦伸手拿過一旁的毛筆,在紙面北端劃了一條長線。

  「第二,大梁缺馬,中原和南地的馬價比關北貴出三成不止,日後草原六州建制完善,牧場鋪開,馬匹販賣和皮毛產業將會成為我們關北獨占鰲頭的主力,戰馬留給安北軍,劣馬馱馬賣入中原,皮毛賣給江南富商,屆時,只要商路鋪遍各州,關北便永遠不會缺錢財。」

  盧巧成直起腰,手指在下巴上搓了兩下,雙眼微眯。

  「殿下這盤棋,構想確實宏大,真能做成,關北財力將富可敵國,只不過……」盧巧成擰著眉頭,聲音沉了下來,「這般明目張胆的擴張,朝廷怕是很難同意啊,一旦商鋪開遍各州,朝廷隨便找個由頭,彈劾殿下以商富藏兵意,下令徹查,我們的產業就會被瞬間查封,關北眼下正是用錢的時候,六州建城、軍餉軍備,一旦資金斷了,只會陷入更大的窟窿。」

  蘇承錦聽完他的擔憂,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盞在手心裡轉了半圈,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所以我此次入京最主要的目的,就是為了解決你說的這個隱患,我要讓朝廷日後沒理由,或者說,不敢查抄我們的產業。」

  盧巧成愣住了,滿臉不解。

  蘇承錦將茶盞擱在案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不然,你以為我入京以來,為何要這般跋扈?為何要帶刀上殿?為何要當眾掌摑禮部官員?為何要在夜畫樓把那些世家子弟打的滿地找牙?」

  「我要在全京城、在太子、在所有朝臣面前,立下一個不講規矩、隨時可能掀桌子的『瘋子』人設。」

  盧巧成腦子裡靈光一閃,眼珠子轉了兩圈,瞬間明白了過來。

  蘇承錦手指在案面上重重一叩。

  「只要蘇承明不敢真正跟我撕破臉,只要他忌憚我手裡的十萬安北軍和我這個瘋子的脾氣,他撐死也就是在朝堂上使點小絆子,絕對不敢去動我的核心產業,因為他知道,動了我的錢,我這個瘋子是真的會帶兵南下的。」

  「用政治上的跋扈,換取經濟上的絕對安全,太子要對付世家,離不開我這把刀,我要擴商路,也得借著他的朝堂來遮風擋雨,兩邊各取所需,只要給關北足夠的發展時間,把這套商業版圖徹底鋪開,關北只會越來越強,強到朝廷再也無法撼動。」

  盧巧成聽完這番剖析,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殿下深謀遠慮,我懂了,有殿下這把保護傘撐在上面,中原的商路,我放手去砸!」盧巧成頓了頓,拿起毛筆在紙面空白處寫了幾個字,畫了兩條線,「那陌州魏家那邊怎麼辦?世家要是倒了,魏家難免受波及。」

  「魏家沒事。」蘇承錦打斷他,「魏家做的是正經生意,跟世家在官場、私兵那一套不沾邊,太子的刀砍的是貪墨和蓄兵,砍不到魏家頭上。」

  盧巧成放下毛筆,嘴角扯了一下。

  「那我就放心了,老魏頭精著呢,抱著我們這棵樹是鐵了心不撒手的。」

  蘇承錦拿起桌面上的紙卷了一下,遞給盧巧成。

  「拿回去細看,有什麼要改的標出來,過兩日我們再議。」

  盧巧成伸手接過,小心的折好塞進懷裡,用力拍了拍胸口。

  「殿下放心,錢的事交給我,哪怕把鐵從石頭裡擠出來,我也給你湊齊了。」

  蘇承錦看著他這副得瑟的臉,笑了一聲。

  「行了,別拍胸口了,拍薄了寒磣。」

  李令儀坐在那裡,聽著兩人這番關乎天下格局的對話,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了盧巧成那張因為興奮而微微漲紅的臉上,看著他認真謀劃商局的模樣。

  李令儀單手撐在桌子邊緣,就那麼靜靜的看著他的側臉,眉眼彎彎,嘴角微微翹著,眼底流轉著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溫柔。

  蘇承錦坐在對面,將李令儀這副少女懷春的模樣盡收眼底,他低下頭,端起茶盞遮住了嘴角的笑意,沒有出聲點破這層窗戶紙。

  正事談完,書房裡的氣氛重新鬆弛下來,蘇承錦端起茶杯,看著盧巧成問道。

  「你這次回京,打算待幾天?」

  盧巧成歪著頭想了想,抓起一塊點心塞進嘴裡。

  「本來沒打算多待的,摸完底就趕緊回南地去盯著,不過既然殿下在這裡坐鎮,我反倒能輕鬆不少,多待幾天也不是不行,正好把中原這邊的幾個大商行底細摸清楚。」


  蘇承錦笑著點了點頭,語氣溫和。

  「既然不急著走,一會你帶著令儀去後院找兩間乾淨的屋子住下,這幾日你們便住在王府里,好好在京城逛一逛,你也許久沒回京了,這幾日抽空多回去陪陪盧尚書,別總讓他一個人在府里牽掛。」

  盧巧成聽到這話,心裡一暖,笑著應下。

  「知道了,殿下,我爹那老古板,我多回去氣氣他,他反倒精神。」

  三人正說著話,院子裡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咚咚。」

  丁余走到書房門外,沒有直接推門,而是抬手在門框上重重叩了兩下,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絲微妙感。

  「殿下,府門外來了人。」

  蘇承錦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收,將殘茶擱到一邊。

  「誰?」

  「自稱是東宮伴讀。」丁余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了人,說是有要事,需當面向殿下稟報。」

  書房內的氣氛瞬間變了,盧巧成臉上的輕鬆蕩然無存,他猛的轉頭看向蘇承錦,眉頭皺緊,聲音壓低。

  「太子知道我入京了?這麼快就找上門來?」

  蘇承錦搖了搖頭,從椅子上站起身,順手拿過搭在書架橫欄上的外袍披在肩上。

  「不是你的事情,他現在正忙著跟南地世家鬥法,可沒空管你。」蘇承錦理了理衣襟,「你們二人在屋子裡歇著,不要出來,我去看看。」

  盧巧成抿了抿嘴,和李令儀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

  蘇承錦推開書房的門,大步走了出去,丁余緊隨其後,手按在腰間刀柄上,兩人穿過重重回廊,朝著崇王府的大門走去。

  府門外。

  初冬的冷風順著長街刮過,捲起地上的幾片枯葉,兩扇厚重的朱漆木門緩緩打開一半,門內親衛分立兩側,手按刀柄,目光沉冷。

  徐廣義穿著一身青灰色的棉袍,雙手攏在身前,頭髮用一根黑色的布帶束起來,額前碎發被風吹的微微發顫,安安靜靜的站在石階下方三步遠的位置。

  在他身後兩步遠,跟著兩名身穿灰藍常服的東宮侍從。

  蘇承錦跨出門檻,站在高高的台階上,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先用餘光掃了一眼那兩名侍從,兩人身形緊實,肩線舒展,一眼便能看出,這是東宮訓練有素的衛士底子。

  視線從侍從身上收回,目光最終落在徐廣義的臉上。

  「有什麼事?」蘇承錦雙手攏在袖子裡,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倘若無事,本王今天的好心情,可就被你攪了。」

  面對蘇承錦的施壓,徐廣義的臉上沒有露出半分怯意與惶恐,他微微上前小半步,行了一個規規矩矩的臣子禮。

  「微臣見過崇王殿下。」徐廣義直起身,目光平視著蘇承錦,聲音清晰的傳遍了府門前的空地,「太子殿下今日收到了一封摺子,是一封聯名彈劾崇王殿下的摺子。」

  他微微低頭,語氣平穩。

  「太子殿下特地遣臣前來,告知殿下一聲,明日早朝,還請王爺務必上朝。」

  蘇承錦嗯了一聲。

  「本王知道了。」

  聲音不大,尾音被風扯散了一截,說完,他沒有再多看徐廣義一眼,乾脆利落的轉身,跨入門檻,大步朝著府內走去。

  丁余守在門側,冷冷的看了徐廣義一眼,目送蘇承錦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後,雙手握住沉重的門環,將府門緩緩拉上,只留下一道極窄的半掩縫隙。

  門外。

  徐廣義站在原處沒動,他看著那扇半掩的朱漆大門,眼神深邃。

  片刻後,徐廣義不緊不慢的理了理袖口,看了一眼身旁那兩名一直保持著戒備姿態的東宮侍從。

  「回東宮復命。」

  三人轉身,沿著崇王府門前鋪著青磚的長街往東走遠,漸漸消散在灰濛濛的天光里。


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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