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景州,冷雨連綿,冷風直往人骨頭縫裡鑽,城南陳家莊園的正廳內,卻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天地。
四根粗壯的紅漆柱將這間寬敞的大廳撐起,雕花的門窗關的嚴嚴實實,窗縫處更用厚實的棉絮塞了個結實,門口垂下兩層厚重的錦簾,將外頭的淒風冷雨擋的徹底。
廳內四角擺著半人高的青銅瑞獸炭盆,上好的銀絲炭燒的極旺,不見一絲煙火氣,把整個正廳烘的暖融融的,火光映紅了兩側牆上掛著的山水中堂和名家條幅。
廳內擺著八張花梨木的圈椅和大案,圍成一圈,正中央是一張足有丈長的方桌,鋪著赤錦桌圍,上面密密麻麻擺了二十來個菜碟,熱騰騰的蒸汽從瓷碗裡往上竄。
數十名穿著綢緞衣衫的僕役端上各色珍饈,那陳了三十年的上好老酒在白玉壺裡溫著,酒香四溢,十來個身段妖嬈的舞女穿著薄如蟬翼的輕紗綢衣,腰間繫著金鈴,在廳中央的紅木地板上隨著角落裡絲竹班子的曲調翩翩起舞,金鈴清脆的響聲與琵琶聲交織,將窗外那連綿不絕的冷雨聲蓋的乾乾淨淨。
景州城內八家世家的家主,各自端坐其後。
陳家家主陳萬財坐在正對廳門的主位上,身上穿著一件紫檀色的織金團花錦袍,腰間繫著鑲玉革帶,他年過五旬,麵皮白淨,頜下留著三綹修剪利落的短須,雙手十指上戴著兩枚玉扳指,燈火一照,溫潤生光,此刻他正單手把玩著一隻澄泥透雕的酒盞,目光平平的落在席間。
他的左手邊坐著城東王家家主王長山,右手邊是城西馮家家主馮茂,往下依次是各家家主,每人身後皆站著一兩名隨從,垂手肅立。
陳克弓著腰,站在主案側下方,背對著那群舞姬,雙手垂在身側,臉上掛著一抹壓不住的得意,正將昨日澹臺望在莊園外如何宣讀清剿令、如何被他幾句話逼的灰溜溜帶兵撤走的經過,一五一十的複述了一遍。
說到澹臺望只帶了二十個連皮甲都沒有的衛所新兵上門時,廳里便有人嗤笑出聲,說到方守平拔刀怒喝卻又被攔下,又有人搖著頭嘆了口氣,笑罵了一句酸腐書生不自量力。
陳克說完,躬身退到陳萬財身側,陳萬財靜靜聽完,端起面前的酒杯,先在鼻尖過了一遍酒香,這才慢悠悠抿了一口,隨後將手裡的酒杯重重頓在案面上。
一聲悶響,廳內的絲竹聲戛然而止,舞女們紛紛停下動作,低著頭退到兩側。
「諸位都聽見了。」
陳萬財抬起眼帘,目光掃過在座的七位家主,嘴角扯出一抹輕蔑的笑意。
「那位京城來的狀元郎,骨頭倒是硬,只可惜這景州城,不是靠幾句酸腐文章就能鎮住的。」
陳萬財拍了拍自己的膝蓋,站起身來。
「二十個穿著破襖的叫花子,連把像樣的刀都湊不齊,昨日他在我陳家門外退了那一步,這景州的底氣,就已經全在咱們八家手裡了。」
陳萬財豎起一根手指,看向左手邊的王長山。
「長山兄,朝廷那道清剿令,說的可是限期一月?」
王長山是個乾瘦的老者,穿著一身青色儒袍,聞言撫了撫稀疏的鬍鬚,點了點頭。
「一月。」
「那還急什麼?」陳萬財笑著搖了搖頭,「他澹臺望手裡沒兵沒權,拿什麼來查?在座八家大戶的莊園,哪一座不是高牆深院?他逐家去敲門,敲到年底都敲不完。」
城北祖家家主祖志遠捻著鬍鬚,眉頭卻沒鬆開。
「萬財兄,話雖如此,可朝廷的令畢竟下來了,京城那邊殺氣騰騰的,沈簡彝都進了大牢,嚴頌平更是家產抄沒,這把刀,始終懸在咱們南地世家的頭頂上,燒到景州是早晚的事。」
「燒到景州?」
陳萬財笑了一聲,伸手指了指正廳外面的方向。
「志遠兄,京城和景州隔著多少里路?兩千餘里!朝廷的緝查司銳緹從京城出發,走官道最快也得半個月,等他們進了南地,黃花菜都涼了。」
他轉頭看了陳克一眼。
「陳克,景州周邊最近的駐軍在哪?」
陳克立刻接話。
「回大家主,景州府城沒有駐軍,最近的是相鄰的霖州衛所,但那是霖州地界的兵馬,沒有朝廷調令,跨州調兵是殺頭的死罪,霖州知府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幹這種事。」
陳萬財攤開雙手,看著祖志遠。
「志遠兄,明白了嗎?這位澹臺知府,手裡沒兵,身後沒靠山,一紙清剿令不過是張廢紙,既然他不敢動刀,咱們也不必自己嚇自己。」
坐在右首的馮茂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大聲附和。
「陳兄所言極是!我提議,咱們各家名下正在往外州轉移的田產地契,全都停下來,那些藏到鄉下莊子裡的私帳,明日一早原封不動搬回各家帳房,那些田產來來回回折騰,佃戶們跟著人心惶惶,租子都不安心交了,這景州,還是咱們的天下!」
其餘幾位家主紛紛舉起酒杯,廳內響起一片附和之聲。
「各位家主,且慢。」
王長山放下酒杯,乾瘦的臉上浮起一絲陰冷,站起身來,雙手習慣性的負在身後。
「萬財兄,光守著門不出來,不是長久之計。」王長山整理了一下青色的袖口,「諸位想想,去年各州的那些世家是怎麼倒的?也是先閉門不出,後來朝廷調了緝查司的銳緹,連夜砸門抄家,滿門下獄,今日朝廷不指名,不代表明日不指名,澹臺望雖然退了,但他只要人在景州,這封彈章隨時能遞到京城。」
陳萬財目光一凝,重新坐下。
「王兄有何高見?」
「趁他病,要他命。」
王長山伸出右手,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圈。
「我提議,明日一早,咱們八家調集所有護院,直接去州署門外討個說法,咱們不砸門,咱們只是為景州的太平請願。」
他停頓了一下,眼底透出毒辣。
「五百護院穿百姓的衣裳,打百姓的旗號,就說是景州城裡的商戶和佃戶聯名請求知府大人暫緩清查,怕清查世家之後田產混亂、沒人僱工,咱們要逼著他澹臺望,當眾簽下一份宣告清剿令在景州暫緩執行的公文,蓋上知府大印。」
「只要這公文一簽,咱們立刻將其抄錄百份,散布全城,一來安了百姓的心,二來堵了京城的嘴,人家說什麼?景州知府親自上書朝廷說時機不對,這是地方官體恤民情,不是世家抗旨。」
廳內安靜了片刻,隨即響起一陣壓抑的笑聲。
「王兄這招釜底抽薪,高明!」
馮茂撫掌稱讚,但隨即話鋒一轉。
「只是,咱們八家湊起來五百多號青壯護院,出動需要安家費和賞銀,前前後後沒有三千兩下不來,不拿出點真金白銀的重賞,下面那些泥腿子怕是不肯賣命去圍州署。」
陳萬財靠在太師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這護院們出力,自然該有賞賜,但這筆銀子,不該從咱們幾家的口袋裡出。」
「陳兄的意思是?」
「這景州的太平,是咱們八家在維護。」
陳萬財端起酒壺,給自己斟了一杯酒,聲音不緊不慢。
「那些鄉下的佃戶,受了咱們這麼多年的庇護,如今景州有難,他們自然也該出份力。」
陳萬財看向陳克。
「陳克,莊園外頭那幾個村子的佃戶,明年開春的田租,什麼時候收?」
「按舊例,是明年二月春耕後。」
「提前收。」
陳萬財端起酒盞,將溫熱的酒水一飲而盡。
「今夜就去,明年春季的田租,即日起交清,凡是交不出糧食的,按市價折銀,銀子也沒有的,一律以人丁、田契抵債,有了這些糧食和人丁變賣的銀錢,足夠發護院的賞銀了。」
坐在最末位的葉裕庭皺了一下眉頭,忍不住開口。
「萬財兄,這才十月底,明年春季的田租現在就收,那些佃戶今年秋糧才入了倉,手裡能有多少餘糧?這是要把人往絕路上逼啊。」
「絕路?」
陳萬財笑著搖頭,神情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置信的事。
「裕庭兄,你太心善了,那些泥腿子種著咱們的地,喝著咱們的水,他們的命是什麼?就是替咱們種地的工具,工具不趁手了,換一批就是,再者說,他們不交租子,在座各位誰往外掏那三千兩銀子?」
葉裕庭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麼,端起酒盞悶了一口。
「陳克,聽見了嗎?即刻帶人去辦。」
陳萬財拍了拍陳克的肩,語氣冷淡。
「帶三十個人去,先從最近的柳樹村開始,有不配合的,該怎麼做,你心裡有數。」
陳克躬身領命,嘴角勾起一抹笑。
「明白。」
說罷陳克轉身大步走出正廳,正廳外的冷雨,下得更大了。
......
柳樹村離陳家莊園不過三里路。
陳克點齊了三十名身穿黑色短打的陳家護院,這些人個個膀大腰圓,腰間掛著明晃晃的環首刀,手裡提著白蠟杆,眼神兇悍,十個人舉著火把開路,十個人扛著麻袋和竹筐,三十人頂著十月的冷雨,踏著泥濘的土路,直奔佃戶村落。
村落里一片死寂,只有雨水打在茅草屋頂上的沙沙聲,這些低矮逼仄的泥牆院子,屋頂蓋著發黑的稻草,偶爾有幾戶漏出極暗的油燈光。
「挨家挨戶的搜!」陳克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手裡的白蠟杆在泥地里一頓,「把明年春季的田租全給我收上來!敲不開就踹,糧食搬完了造冊登記,沒糧沒銀的,按手印,拿地契和人丁抵債!」
護院們如狼一般衝進村落,兩人一組,朝著各戶院門摸過去。
「砰!」
一扇破舊的木門被一腳踹開,木板碎裂的刺耳聲在雨夜中炸開。
兩名護院衝進屋內,不顧裡面婦孺的驚叫,直接掀開破木床,砸碎了地窖的鎖頭,一袋袋帶著泥土氣息的糙米和高粱被粗暴的拖拽出來。
「大爺!那是我們一家老小過冬的救命糧啊!明年春季的租子,等開了春我們一定交,求求大爺行行好吧!」
一個光著腳的老農跪在泥水裡,死死抱住糧缸的邊緣,額頭磕在滿是石子的地上,磕出一聲悶響。
「滾開!」
護院一腳踹在老農的肩膀上,將他踢出幾尺遠,後腦勺磕在石頭上,鮮血混著雨水流下。
糧食被裝進麻袋,一袋袋扛出院門,村落里的犬吠聲越來越密,女人的哭喊聲、孩子驚醒後的嚎叫聲震天響,有男人衝出院門想攔,被護院一白蠟杆抽在腿彎上,直接跪倒在泥地里。
陳克站在老槐樹下,面無表情的看著一袋袋糧食和一筐筐雜糧往路上搬,堆成了一溜。
就在這時,一個五十來歲、頭髮花白的佃戶跌跌撞撞的從村子深處跑出來,撲通一聲跪在陳克面前。
這是柳樹村的老佃戶王福,他渾身被雨水澆的濕透,凍的瑟瑟發抖,膝蓋重重磕在泥地里,雙手高高舉過頭頂,手裡死死攥著一張泛黃髮皺的契紙。
「陳管事!陳大管事!」王福的聲音嘶啞,「老漢家裡實在是沒有餘糧了!只剩一石三斗口糧,孫女還小,正在長身子,您把糧食搬走,我們過不了這個冬天!這十五畝水田的地契您拿去,求您大發慈悲,寬限幾日吧!」
陳克低頭瞥了一眼王福,伸手一把將那張地契扯了過來,紙張被抽離掌心的一刻,發出極細極脆的一聲響,陳克借著火把的光掃了一眼,確認是那十五畝水田的原件,冷笑了一聲。
「王福,十五畝水田,明年春季田租按舊例是三石六斗,你交不出糧食,按市價折銀一兩八錢,你有銀子嗎?」
王福的手抖的厲害。
「沒……沒有……」
「沒糧沒銀,拿地契糊弄我?」
陳克雙手捏住地契的兩端,當著王福的面,用力一扯。
「嘶啦!」
那聲撕裂在雨夜中格外刺耳,泛黃的契紙被撕成兩半,隨手丟在泥水裡,陳克一腳踩上去,將它深深踩進爛泥中。
「地契已毀,田產收回,欠債未清,以人丁抵。」
陳克的目光越過王福,落在不遠處一個躲在門後瑟瑟發抖的瘦小身影上,那是王福十三歲的孫女,穿著一件碎花單衣,頭上扎著兩根細辮子,眼神驚恐到了極點。
「來人。」陳克揮了揮手,「把那丫頭帶走,拿她抵債,也是你們王家的造化。」
兩名護院撲了過去,一把揪住女孩的頭髮,將她從門後硬生生拖了出來。
「爺爺!爺爺救我!」
女孩發出悽厲的慘叫,拼命掙扎,護院從腰間抽出麻繩,三兩下便將她的雙手死死勒出紅印。
王福目眥欲裂,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連滾帶爬的撲上前,雙臂死死抱住陳克的小腿。
「陳管事!她才十三歲啊!您不能帶她走!老漢給您當牛做馬,您把老漢帶走吧!別帶阿綰……」
陳克低下頭,看著抱著自己小腿痛哭流涕的王福,眼中閃過一絲厭惡,緩緩將手中的白蠟杆換到右手,桿身在掌心裡轉了半圈,鐵箍的一端朝下。
「老東西,給臉不要臉。」
白蠟杆帶著沉悶的風聲,沒有絲毫猶豫的狠狠砸下,鐵箍精準的落在王福的左膝上。
「咔嚓!」
一聲令人頭皮發麻的骨裂聲在雨夜中清晰響起,王福的身子猛的弓了一下,嘴巴張到最大,卻沒發出聲音,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突,緊接著,第二下落在右膝。
「咔嚓!」
王福的手終於鬆開了,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整個人癱倒在泥水裡,雙腿呈現出一種極其扭曲的姿態,雙手在爛泥里無力亂抓,摳出一道道帶血的痕跡。
四周那些原本想上前求情的佃戶們,看到這一幕,紛紛驚恐的向後退縮,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連大氣都不敢喘,男人們握著鋤頭柄的手死死攥緊,女人們死死捂住孩子的眼睛。
「帶走。」
陳克跨過王福的身體,冷冷吐出兩個字。
護院們將搶來的糧食裝上板車,將十幾個被抓來抵債的年輕男女用粗麻繩串在一起,朝著陳家莊園的方向走去,村落里重新陷入黑暗,只剩下漫天的風雨聲。
王福趴在泥地里,滿臉的淚水和泥漿攪在一起,額頭磕在石頭上,鮮血混著雨水流下,看著孫女被拖走的方向,手指無力的抓著那兩片被踩在泥里的地契殘紙。
......
陳家莊園正廳,酒宴還在繼續,舞姬還在旋轉,八位家主正碰著第五輪酒盞。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在遊廊上響起,一個僕役快步走來,在門口被護院攔住,低語了幾句,護院臉色微變,掀開錦簾走了進去,湊到陳萬財耳邊低聲匯報。
陳萬財端著酒盞的手停住了,沒有抬頭,目光往廳門方向看了一眼。
「讓他進來。」
錦簾掀開,走進來一個人,四十出頭的年紀,穿著一身不起眼的青色棉袍,手裡還拿著一把滴水的油紙傘,身材中等偏瘦,臉面白淨,兩撇八字鬍修的極細,進門後先掃了一圈廳內的場面,隨後規規矩矩的朝主位方向走了幾步,拱手一揖。
「杜成安見過陳家主,見過各位家主。」
八位家主的目光齊齊落在他身上,陳萬財放下酒盞,靠在椅背上,打量了杜成安幾息,臉上不見喜怒,揮了揮手。
「曲子停了吧,人都退出去。」
絲竹聲戛然而止,舞姬與僕役魚貫退出,廳門關上,錦簾落下,陳萬財臉上堆起一絲熱絡的笑。
「杜州佐深夜造訪,走的還是角門,想來是有不方便擺在檯面上的事。」
杜成安將手裡的油紙傘扔在地上,扯了扯有些濕潤的衣領,臉色陰沉。
「各位家主,有一樁消息,杜某必須告知諸位。」他吸了一口氣,「澹臺望跑了。」
此言一出,正廳內一片譁然。
「跑了?」王長山眯起眼睛,放下筷子,「杜大人此話當真?」
杜成安冷笑一聲。
「千真萬確,昨夜戌時,澹臺望換了身棉袍,只帶了一個親信書吏,從州署後門出了城,不知去向,今日一早,桌上的官印和腰牌都鎖在了抽屜里,如今那偌大的景州州署里,就只剩下方守平一個人在死撐!」
說到這裡,杜成安的眼中閃過一絲怨毒。
「他澹臺望算什麼東西?一個被京城趕出來的喪家之犬!方守平不過是個正七品的刑曹主事,憑什麼騎在杜某頭上作威作福?」
「這州丞的位子空缺,按理早該由我這個從六品的正牌州佐接任,他澹臺望卻偏偏讓方守平代管,絲毫不提扶正我的事!既然他不仁,就休怪杜某不義!」
聽完這番話,王長山撫須大笑,雙手負在身後,在廳里踱了兩步。
「我早說過,那澹臺望不過是個酸腐書生,昨日在陳兄門外碰了釘子,知道景州這盤棋他下不動了,三日期限兌現不了,這是怕朝廷追究,望風而逃了!」
陳萬財走到杜成安面前,親自為他斟了一杯酒,雙手遞了過去。
「杜大人深明大義,棄暗投明,你放心,等明日咱們八家聯手,逼著方守平廢了那清剿令,這景州知府的位子,咱們八家聯名保舉你來坐,到時候,景州的軍政大權,還不是你杜大人一句話的事?」
杜成安接過酒杯,眼中閃爍著貪婪,一飲而盡,隨後伸手入袖,摸索了片刻,緩緩掏出一樣東西,是一把暗黃色的銅鎖鑰匙。
杜成安將鑰匙輕輕放在了紅木長桌上,在燈火下,鑰匙背面刻著的一個小小的署字清晰可見。
「陳家主,這是景州州署大門側鎖的鑰匙。」
杜成安退後一步,直視陳萬財的眼睛。
「明日你們去的時候,若是正門不好破,直接拿這把鑰匙開側門,方守平手裡只有那幾十個衙役和沒甲的衛所兵,絕擋不住你們。」
陳萬財看著桌上那把銅鑰匙,仰頭爆發出一陣狂笑,慢慢伸出手,將鑰匙拈了起來,攥在掌心裡。
「杜州佐。」
陳萬財的聲音壓的極低。
「你拿了這把鑰匙來見我,就等於把腦袋掛在了陳家的門柱上,從今往後,你和在座八位家主,就是一條船上的人了,船翻了,大伙兒一起沉,你明白?」
杜成安毫不退讓。
「明白。」
陳萬財拍著扶手大笑。
「好!好一個杜大人!諸位,大事已定!」
王長山從隨從手裡接過一份摺疊的黃麻紙,展開在桌上,那是一份已經擬好的申請暫緩執行清剿令的公文,格式嚴謹,唯獨最下方的蓋章處留了空。
「知府跑了,官印鎖在抽屜里,明日咱們拿到公文,逼方守平蓋上印,只要印蓋上去,這就是景州府衙的正式文書!」
陳萬財眼中精光暴射,立刻下令。
「傳令下去,今夜子時之前,八家所有護院向陳家莊園集結!天一亮,五百人出發,直撲州署!」
......
深夜,陳家莊園前院。
火把將整個前院照的亮如白晝,景州八家大戶的五百名護院已經全部集結完畢,這些人穿著各色的短打,手裡握著鋼刀、鐵叉、白蠟杆,站滿了整個前院的空地。
從佃戶村落搶來的糧食堆成了一座小山,碼的整整齊齊,數十名被抓來抵債的百姓,被粗大的鐵鏈和麻繩鎖在偏院的空廂房裡,冷雨澆在他們身上,凍的瑟瑟發抖。
阿綰縮在角落裡,看著火光中那些狂歡的護院,眼神中充滿了絕望,女人們低聲的啜泣被前院的喧鬧聲徹底掩蓋。
前院中央生起了幾堆巨大的篝火,陳克站在台階上,指揮著僕役抬出幾口大木箱,箱蓋打開,裡面全是白花花的碎銀子和成串的銅錢。
「弟兄們!」
陳克大聲吼道。
「家主有令,明日一早,包圍州署!只要逼著方守平蓋了印,這些銀子,大家平分!一人五兩!今晚,好酒好肉管夠!」
護院們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一壇壇烈酒被搬了出來,護院們圍著篝火,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有人借著酒勁,抽出腰間的環首刀,對著篝火劈砍,刀鋒在火光中閃著寒光。
次日卯時,天光未亮,冷雨已經停了,但景州城上空籠罩著一層濃重的白霧,濕冷的空氣讓人很不舒服。
「出發!」
隨著陳克的一聲令下,五百名護院排成方陣,浩浩蕩蕩的走出了陳家莊園大門,沉悶密集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街巷中迴蕩。
在方陣的最前面,走著三十來個從偏院提出來的佃戶,有男有女,老的老小的小,每走一步都在打晃,陳克特意安排他們走在最前面,手裡舉著歪歪扭扭寫著民請暫緩的白布旗。
沿街的商鋪家家戶戶緊閉門窗,偶爾有早起的百姓,透過門縫看到這支隊伍,嚇的趕緊捂住嘴,死死抵住門板,整條主街上,除了這五百名護院,再無一名行人。
半個時辰後,濃霧漸漸散去。
景州州署那兩扇厚重的黑漆大門,出現在長街的盡頭。
陳克雙手攏在袖子裡,與穿著青色棉袍的杜成安並肩站在州署大門正前方,在他們身後,五百名持刀護院迅速散開,將整個州署的正面圍的水泄不通,佃戶們被推搡著跪在最前面,瑟瑟發抖。
陳克抬起頭,看著州署門楣上那塊寫著景州府三個大字的牌匾,嘴角扯出弧度,摸了摸懷裡那把刻著署字的銅鑰匙,轉過頭,看向杜成安。
「杜大人,去敲門吧。」
「告訴方守平,景州的民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