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
現實商業社會的殘酷法則,以一種令人窒息的效率,向全網展示了什麼叫作「牆倒眾人推」。
隨著站姐反水爆出的實錘證據持續發酵,林澤過往那些仗著資本背景打壓同行、搶奪資源的爛帳,被曾經受過委屈的圈內人和實業品牌方一股腦兒全挖了出來。
一點十五分。
國內某頂尖運動品牌官微,沒有任何預熱,直接發出一份蓋著公章的文件:【即日起,我司終止與林澤先生的一切商業合作。品牌堅守真實與拼搏,對任何虛假包裝零容忍。】
這份解約函就像是推倒了多米諾骨牌的第一張。
一點半,法國某高端護膚品宣布解約。
一點四十五分,各大短視頻、長視頻平台跟進,直接下架林澤參演的所有影視作品。
點進他的個人主頁,赫然掛著明晃晃的黃牌標註:該用戶違反社區公約,已禁言。
微博熱搜榜上,#林澤 求錘得錘#、#林澤 綠幕支教#、#林澤 封殺#的詞條,以一種不可阻擋之勢,死死霸占了前三名。
這就是內娛。昨天還是頂流,今天就是全網唾棄的臭蟲。現實就是這麼硬核。
保姆車內,死一般的寂靜。
林澤癱坐在真皮座椅上,雙眼空洞地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個黃色的禁言標誌。他的嘴唇微微顫抖著,試圖發出聲音,卻發現喉嚨里像塞了一團破棉絮,什麼也說不出來。
屬於他的流量時代,在短短二十四小時內,像一個被戳破的肥皂泡,在現實的陽光下徹底消散,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林澤喃喃自語,猛地轉頭抓住經紀人的胳膊,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王哥!你快想辦法啊!給公司打電話,給劉總打電話,讓他們花錢撤熱搜!」
經紀人王哥冷冷地看著林澤,用力將他的手一根根掰開,抬手撣了撣被抓皺的西裝。
之前還一臉舔狗樣、出謀劃策的經紀人,此刻臉上只剩下毫不掩飾的冷漠與厭惡。
「阿澤,醒醒吧。」王哥整理了一下被抓皺的西裝袖口,聲音冷酷得像一塊冰,「劉總剛才發話了。你不僅惹了全網眾怒,還涉嫌詐騙粉絲集資。公司法務部已經在起草對你的索賠協議了。公司十分鐘後會發聲明,那條內涵路遠的微博,是你自己要求發的,與公司無關。你自己情緒失控作死,就別拉著大家陪葬。」
「你放屁!明明是你出的主意!」林澤歇斯底里地尖叫起來,像一條被打斷了脊樑的野狗。
「證據呢?」王哥冷笑一聲,拍了拍司機的座椅,「前面路口靠邊停車,把他扔下去。公司不養廢人。」
車門被無情地拉開,林澤被兩名保鏢像扔垃圾一樣,直接推下了車。
烈日當空,林澤趴在滾燙的柏油馬路上,看著保姆車絕塵而去,揚起一陣刺鼻的尾氣。他呆呆地看著自己那雙沾滿灰塵的高定皮鞋,終於意識到,自己踢到的,是一塊連背後資本都感到恐懼的鋼鐵鐵板。
路遠連一個眼神都沒多給,他就在自我作死中,完成了絕對意義上的社會性死亡。
……
落葉村。
《人間值得》的錄製,終於到了尾聲。
村口的黃土路上,停著接路遠去機場的越野車。節目組的工作人員正在忙碌地搬運設備。沒有了林澤團隊的頤指氣使,整個劇組的氛圍顯得輕鬆而融洽。
路遠換回了來時的那套乾淨T恤和運動褲,背著那個軍綠色的帆布雙肩包,正站在車門旁喝水。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村道里傳來。
阿飛跑得滿頭大汗,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用粗糙土布層層包裹的圓柱形物體。他跑到路遠面前,氣喘吁吁地停下,把懷裡的東西遞了過去。
「路哥……這個給你。」阿飛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倔強。
路遠接過那個沉甸甸的布包,掀開一角。裡面是一個粗糙的玻璃罐子,罐子裡裝著大半罐顏色暗黃、粘稠透亮的土蜂蜜。
「這是我早上天沒亮,去後山野蜂巢里刮的。」阿飛低著頭,腳尖不安地蹭著地上的黃土,「奶奶說,城裡人喝這個,潤嗓子。」
路遠看著那罐土蜂蜜,又看了看阿飛手上被野蜂蟄出的幾個紅腫硬包。他沒有說那些推辭的客套話,也沒有流露出廉價的同情。
他直接拉開雙肩包側面的拉鏈,把那罐土蜂蜜穩穩地塞了進去,拉好拉鏈。
「謝了。回去泡水喝。」路遠笑了笑。
阿飛抬起頭,眼神里沒有過多的傷感,只有一種被平等對待後的堅定。他知道,路哥和那些來作秀的人不一樣,路哥是真的把他當朋友。
「路哥,我以後……也能去大城市賺大錢嗎?」阿飛咬了咬嘴唇,問出了心裡憋了很久的話。
路遠系好雙肩包的帶子,伸手在阿飛那長了厚繭的頭頂上狠狠揉了一把,把他的頭髮揉得一團糟。
他收起了平時的慵懶,眼神變得極其認真,給這個大山裡的孩子留下了最後一句毫不做作的現實交代。
「大城市最不缺的就是賺大錢的聰明人。」路遠拍了拍他的肩膀,「別瞎想。先把字認全,多吃點肉長點個。等你以後真走出來了,來申城找我。管飽。」
說完,路遠轉身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越野車啟動,沿著崎嶇的山路緩緩駛離。
阿飛站在村口的黃土路上,夕陽將他瘦弱執拗的剪影拉得很長。他沒有哭,只是用力地揮著手,直到越野車消失在視線的盡頭。
三個小時後。
飛往申城的航班進入平飛狀態。頭等艙里冷氣打得很足。
路遠把座椅調平,翻了個身。
空姐推著餐車走過來,彎腰輕聲詢問要不要喝點什麼。
路遠擺擺手,頭轉向舷窗外。
外面是厚厚的雲層,太陽剛好落到雲海邊緣,把那片白茫茫的雲染成了金紅色。
腦子裡不知怎麼的,突然蹦出阿飛那罐土得掉渣的蜂蜜,還有打穀場上那頓糊塗面。
路遠咂吧了一下嘴,把薄毯往上拽了拽,蓋住臉。
「這人間,確實值得。」他輕聲嘟囔了一句,安然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