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大瘟疫,迴響儀式(二合一)
約翰抬手給自己續上一杯麥酒,酒杯里渾濁的色澤映著他凝重的眼眸:「那隻誕生於救濟會的瘟疫醫生,起初真的是一名普通醫生。
沒人知道那名醫生最初的姓名與來歷,只知道他常年戴著一副漆黑的鳥喙面具,穿著一身沾滿污漬的長款黑袍,遮得嚴嚴實實,身形削瘦,終日遊走在疫病肆虐的廢墟與疫區之中。
你要知道,第四紀元的那場大瘟疫,遠比歷史書上記載得更為恐怖。」
約翰垂眸望著杯中晃動的酒液,像是在透過液面直視著當年的人間煉獄。
「那場疫病毫無徵兆地席捲整片大地,感染者毫無倖免,發病極快。
患者的皮膚會出現大面積潰爛,皮下滲出血水,最後內臟逐漸衰竭,在極致的痛苦中死去。
短短半年,數個王國人口銳減過半,街頭巷尾堆滿無人收殮的屍體,到處漂浮著腐朽與死亡的氣息。」
麥酒的泡沫緩緩消散,約翰已經有些微醺,繼續向拜倫滔滔不絕地說著那些歷史:「大瘟疫的根源,是惡魔的力量。
那是瘟疫醫生在蠶食人類的肉身與靈魂,沒有藥物能夠醫治,也沒有人能夠倖免,超
凡者也是如此。」
拜倫安靜聽著,神色淡漠,沒有出聲打斷。
「按理來說,那場災難足以毀了整個瑞恩。」約翰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感慨,「可史書上記載著,就在眾生瀕臨絕境、人間即將徹底淪為地獄之時,奇蹟誕生了。
慈悲的大地母神自沉睡中甦醒,向滿目瘡痍的世間降下恩澤。
溫潤的大地土壤,撫平了肆虐的侵蝕,遏制住了疫病的蔓延。
腐爛的土地重現生機,瀕死的病人得以喘息,也正是這場神跡,讓瀕臨覆滅的王國得以存續。」
約翰端起酒杯,輕輕碰了碰桌面,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為紀念這神跡般的救贖,也為穩固新生的秩序,人們才籌建了最初的救濟教堂,大地母神教會就此紮根世間。
所以說......世間絕大多數教會,皆是先有信仰、再遇到所謂的神跡,大地母神教會算是個例外,本身就是誕生於災厄之中。
沒有那場惡魔引發的瘟疫,就沒有如今的大地母神信仰。」
沉默良久,拜倫才緩緩開口:「一場源自惡魔的災難,最終由所謂的神明收尾,聽著並沒有那麼神聖。」
約翰沒有反駁,反倒是笑了笑:「我不喜歡他們的誕生方式,這份信仰的根基,沾滿了無數鮮血。
但另一方面,如今蘭頓市絕大多數的救助站和慈善機構,都有他們教會的神職人員奔走的身影,也算是在做好事了。」
窗外的天色沉了下來,橘紅色的晚霞褪去,街邊的油燈慢慢亮起,暈開微弱昏黃的光暈。
拜倫聽著約翰對於大地母神教會如今更友善的一面的講述,又想到麥克他們遇到的情況。
看來,要確定真相,只能依仗銀月教會守夜人的身份,去大地母神教會的教堂詢問一番了。
「時間不早了,我想我該回去了,約翰先生。」
約翰抬眼看拜倫,語氣帶著幾分叮囑:「悠著點,我看你的酒量應該不大吧。」
他也跟著起身,今晚的酒水錢最終還是由拜倫結算了,這一點深得約翰的好感。
約翰望著遠處錯落的屋舍與街巷,嘆了口氣:「我現在待在西區,反倒覺得格外安穩。
首都的人總覺得西區破敗落後,遠不如南區和北區繁華。
可只有真正涉足超凡領域的人才清楚,北區有的不只是那些轟鳴的蒸汽管道,還有各方勢力暗流涌動。
如今對超凡者而言,光鮮亮麗的北區,可能遠比混亂的西區更危險。」
拜倫點點頭,他也意識到了這種局勢的變化。
拜倫端起桌上剩餘的半杯麥酒,一飲而盡。
苦澀的酒液帶著灼熱的後勁,讓身體變得有些遲鈍。
拜倫並不喜歡飲酒,平日裡向來只點加了檸檬汁的飲品或者咖啡,只是今日店內恰好沒有備貨,只能來一杯麥酒。
幾杯下肚,他的頭腦也有些淡淡的昏沉。
「那我先走了,約翰先生,您多保重。」
「你也是,拜倫,路上小心。」
拜倫微微頷首致意,收拾好採購的物品,轉身推門走出酒館。
屬於夜晚的微涼吹散了酒氣,也稍稍吹散了幾分醉意,但拜倫的腳步還是帶著些不易察覺的輕飄。
其實這對於一直處於精神緊張的拜倫而言,反倒是一种放松。
自從目睹了殺死賈斯帕的那隻蒼白的手掌,拜倫的心態就發生了他自己也沒有意識到的改變。
周遭的瑣事、隱藏的線索,都無形地壓在他身上。
拜倫感覺,那隻蒼白的手掌仿佛每時每刻都懸在頭頂,準備隨時壓下來。
他站在街邊,抬手準備招手喚來夜間馬車。
拜倫這次來西區,身著剪裁得體的深色外衣,面料精良、樣式規整,與街邊衣衫襤褸的底層人截然不同,在昏暗的夜色里,儼然一副外地紳士的模樣。
這份體面,在魚龍混雜的夜間街巷,相對顯眼。
等了一陣子,沒等來馬車,倒是有兩道黑影從巷口的暗處竄出,動作嫻熟。
其中一人手持短刀,刀刃在路燈下閃過一道冷光,直直攔在拜倫身前。
「好心的先生,這麼晚了,借我點錢吧。」
持刀的男人壓低聲音,語氣兇狠,眼神死死盯著拜倫。
也許是看到拜倫從酒館出來,一副微醺的模樣,便篤定這是個好拿捏的富家子弟。
他的同伴緊隨其後,堵住身後的退路,虎視眈眈。
面對刀鋒與劫匪,拜倫臉上只有無奈。
他眼底的醉意未散,反而多了幾分慵懶。
下一刻,拜倫手腕輕轉,手中的黑檀木手杖落下,橫掃而出。
沒有誇張的聲勢,只有精準的力道。
一聲悶響,持短刀的劫匪膝蓋被狠狠擊中,腿骨傳來劇痛,身體瞬間失去平衡,狼狽地重重摔倒在地。
不等對方掙紮起身,拜倫腳步輕移,手杖尖端穩穩抵住男人的喉嚨,力道克制,卻極具壓迫感。
只要他稍稍用力,便能瞬間終結對方的性命。
那一瞬間,拜倫只覺得,人是如此的不堪一擊。
冰冷堅硬的杖身,貼著皮肉,窒息的壓迫感瞬間席捲男人全身。
倒地的劫匪瞳孔驟縮,剛才的兇悍瞬間消散,只剩下恐懼,身體僵硬得不敢動彈。
一旁的同伴親眼目睹這轉瞬即逝的逆轉,嚇得渾身發抖,哪裡還敢有任何打劫的心思,直接連同伴都不敢顧及,轉身跌跌撞撞衝進黑暗巷口,倉皇逃竄,轉瞬便沒了蹤影。
倒地的男人喉嚨被抵,臉色慘白,望著拜倫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眸,仿佛對上了來自深淵的某個存在。
求生的欲望讓他聲音發顫,斷斷續續擠出幾個字:「惡魔...你是惡魔......」
拜倫低頭看著身下戰慄的男人,嘴角微微上揚,帶著幾分戲謔。
他沒有否認,也沒有辯解。
片刻後,拜倫緩緩收回手杖,直起身軀。
此時,遠處駛來一輛馬車,馬蹄踏過石板路,發出清脆的聲響。
拜倫抬步上前,彎腰登車:「去北區。」
話音落下,車門緩緩合上,馬車調轉方向,載著身形挺拔的青年,朝著夜色深處的北
區駛去。
夜色如墨,拜倫穿過走廊,步入二樓的臥室,反手帶上門。
他抬手取出懷中的物件,三塊不規則的淡藍色靈性水晶,逐一落在木質桌面上。
它們沒有璀璨奪目的光華,只在黑暗中浮著一層柔和的微光,質地溫潤,帶著天然礦石獨有的肌理。
拜倫俯身,右手指尖輕輕抬起,一縷靈性匯聚於指腹。
他貼近水晶,指尖還未觸碰,便能感知到一種溫順的反饋。
普通的礦石或者其他物體,大多會牴觸游離的靈性,或是毫無反應。
但靈性水晶不同,它們像是溫順的載體,主動接納著周遭的靈性波動,親和穩定,是極為難得的材料。
拜倫的目光沉靜地落在水晶上。
真正古老且蘊含力量的,是跨越歷史長河的語言,比如古莫斯語。
這也是【默讀術】的存在所代表的含義。
古老文字自帶隱秘的權柄,刻印而成的魔術更穩定,威力更強。
如果將古莫斯語符文刻入這幾塊靈性水晶,大概率能實現高品質的靈性儲備。
儘管如此,拜倫指尖的靈性微微起伏,卻始終沒有落下。
他清楚魔術刻印是非常耗損靈性的精細活,稍有不慎便會前功盡棄。
今夜他暫時不打算消耗靈性去練習魔術刻印,他早已做好了別的安排。
短暫沉吟後,拜倫收回思緒,將三塊水晶整齊歸置在角落,妥善安放。
眼下,入夢的嘗試更為重要。
拜倫取出一支小巧的磨砂玻璃瓶。
瓶身通透,內部盛放的液體泛著朦朧的淡黃色光暈,在漆黑的臥室里流轉著迷離的色澤。
拜倫輕輕晃了晃瓶身,液體緩緩流動,以至於螢光過於鮮亮,讓他莫名聯想到上一世的工業螢光,透著一股人造的迷幻感。
這是來自狩魔人私下交易的迷夢香精,和教會制式調配的藥劑略有不同。
拜倫端坐於床邊,神情沉穩。
這一次他不打算讓阿麗安的夢境干擾自己。
為了探尋真相,他要徹底擺脫所有外來影響,以純粹的拜倫之名入夢,直面睡魔,撕開迷霧,窺探屬於老拜倫的過往。
指尖擰開冰涼的金屬瓶塞,一股清冽的氣息瞬間瀰漫開來。
拜倫沒有猶豫,仰頭將整瓶香精一飲而盡。
舌尖最先感覺到的是刺骨的冰涼,順著食道蔓延,驅散了酒後微醺的溫熱。
隨後一絲淡淡的酸甜味緩緩在舌尖化開,中和了藥劑的冷冽。
轉瞬之間,藥力便順著血脈流轉。
拜倫緩緩躺下,平直的被褥貼合著他的身體。
他閉上雙眼,刻意放空腦海中繁雜的思緒,不再思索水晶與刻印,不再顧慮過往與前路。
黑暗迅速包裹了他的意識。
不知道過了多久,臥室里依舊一片漆黑。
拜倫緩緩睜開眼。
面前的昏暗與他入睡時沒有絲毫差別,陳舊的天花板隱沒在濃稠的暗影里,仿佛時間從未流動。
但拜倫清楚,自己已然墜入夢境。
細微的靈性波動順著肢體的晃動緩緩甦醒,【夢遊術】的力量悄然運轉,溫和地激活著體內的靈性。
他抬手推開被褥,始終沒有放鬆警惕。
拜倫深知【夢遊術】的錨定規則,這間熟悉的臥室並非真實的場景,只是夢境外層的緩衝入口。
和他當初在閣樓服用迷夢香精後的場景一樣,還原熟悉的環境,是夢境本能的保護機制,用來安撫入夢者的意識,隔絕混亂的潛意識狂潮,避免心智被夢境吞噬,墜入瘋狂。
絕大多數入夢者會被這份虛假的安穩蒙蔽,遺忘入夢的開端,混淆現實與虛幻。
但拜倫的意識始終清醒。
雙腳落上微涼的地板,黑暗籠罩周身。
他沒有因熟悉的場景鬆懈心神,反而牢牢握住了黑檀木手杖。
拜倫心底藏著戒備。
那具被他斬殺的詭異黑影,或許並未徹底消亡,有可能潛藏在夢境的陰影縫隙之中,伺機反撲。
不過,黑山羊之影的力量也呼應著黑暗,腳下蔓延的整片陰影,已被他的力量統治。
陰影之中沒有潛藏的惡意,沒有異動的靈性波動。
確認安全後,拜倫才抬步走出臥室,沿著狹長的走廊緩步下樓。
整棟房屋死寂無聲,偌大的空間裡,仿佛自始至終都只有拜倫一個活物。
這一次的樓梯格外規整,拜倫平穩且順利地走到了一樓客廳。
空空蕩蕩的房間裡,沒有任何靈性反饋。
拜倫心頭微沉。
難道是錯過了契機,錯失了與睡魔的會面?
就在這份疑慮蔓延之際,一道沙啞的鴉鳴劃破死寂,從屋外的黑暗中傳來。
盤旋往復,清晰入耳。
拜倫瞬間辨認出了這道聲音。
這是睡魔的三眼烏鴉的啼鳴。
他不再遲疑,快步上前推開沉重的木門。
門外的街道徹底沉淪在黑暗之中,沒有星月沒有燈火,連一絲微光都不存在。
循著頭頂持續盤旋的鴉鳴,拜倫穩步穿過空曠的街道,走到街對面。
抬眸望去,整片漆黑的街巷裡,只有一棟房屋的門框流淌著微弱的銀白微光,在死寂的黑暗中格外醒目,像是混沌的幻夢裡唯一的坐標。
拜倫握緊手杖,走向那處發光的房門。
踏入的瞬間,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輕輕抵住他的後背,像是有人在暗處輕輕推了他一把。
空氣中的靈性濃度暴漲,成倍疊加的靈性湧入,帶著夢境獨有的虛幻質感。
失重感瞬間襲來,他的身形被徹底吸入房門之內。
門內的空間遠比房屋外表看起來廣袤無垠,狹小的房門只是一層外殼。
漆黑的三眼烏鴉在半空緩緩盤旋,羽翼扇動間,不斷抖落細碎的星光,消融在周遭的虛空之中。
地面不再是冰冷的磚石,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色彩斑斕、層層流動的光暈,如同不斷翻
涌變幻的毛毯。
視野盡頭,一道熟悉的身影靜靜佇立。
睡魔依舊身著那件殘破不堪的灰色長袍,凌亂的長髮垂落肩頭,遮住了大半面容,只剩模糊的輪廓隱匿在光影之間。
祂手中緊握著一根木棍,俯身對著身前一方澄澈的水池不斷攪動。
木棍划過水面,動作單調重複,永不停歇,沒有絲毫倦怠,宛如一台恪守規則、不知疲憊的古老機器,一遍遍重複著枯燥的動作,攪動著池中的水光與夢境碎屑。
池水翻湧間,不斷倒映出無數破碎的畫面,轉瞬即逝。
拜倫壓下心底的好奇,放緩腳步,緩緩朝著那道掌控夢境的身影穩步走去。
【第五紀1837年11月14日,我目睹了「睡魔」的迴響儀式。】
【意識將我的軀體徹底剖開照亮。】
【深沉又安謐的睡夢,許下古老的願望與懷念。】
【舊神闔眼,烏鴉低語,恐懼與欲望一遍又一遍審視我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