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擇日而亡,摩伊拉(二合一)
「拜倫·威克沒有死?」
拜倫的眼中,掀起洶湧的暗流。
他五指收緊,攥緊手中的黑檀木手杖。
腳下細碎的靈性光點緩緩涌動,順著他的鞋邊攀爬流轉,構成一層無形的屏障。
夢域的寂靜,被無形的張力填滿,連呼吸都需要凝聚靈性完成。
還不等睡魔回應,祂肩頭蹲伏的三眼烏鴉,忽然舒展漆黑羽翼。
沒有之前刺耳的鴉鳴,也沒有掀起狂暴的靈性風浪,它只是輕盈一躍,徑直朝著拜倫飛來。
烏鴉穩穩落在拜倫的左肩。
纖細的黑色爪趾扣住他的肩頭,力道輕柔,但在拜倫感官里,卻像是兩塊滾燙的烙鐵,死死貼著皮肉。
一股灼熱感穿透衣物,直抵靈魂深處。
拜倫身軀微僵,沒有做出驅趕的動作。
他能感知到,這份灼熱並非惡意的灼燒,而是一種源自高位存在,直白赤裸的靈魂標記與審視。
「如我所說,孩子。」
睡魔遲緩的聲音再度響起,打破短暫的沉寂。
祂雙手握住那根重獲靈性滋養的細木杖,軀體微微轉動,慘白布滿裂紋的側臉正對拜倫。
灰袍兜帽下的銀瞳,黯淡無光。
「我早已隕落,殘存的神性勉強維繫這片國度沒有崩塌。在世界表層,我已然失去干預現實、篡改過往的權柄,再也無力掀起足以改寫既定命運的波瀾。」
睡魔短暫停頓,乾裂的嘴唇微微抽動。
「不過,你是個足夠聰慧的孩子。
淺顯直白的答案,毫無意義,剩下的謎題,你理應能夠自行拆解。」
拜倫的呼吸放輕。
一方面,肩頭的三眼烏鴉始終保持靜止,三道豎瞳明暗不定,似乎稍有驚擾,便會觸發未知的變化,他不願貿然行動。
另一方面,他的思緒早已飛速運轉,梳理著眼下所有的線索。
從現實層面剖析,所有人都認定老拜倫已經死亡。
查令街13號的別墅里,留存著他生活過的痕跡。
喬伊斯與莎朗陳舊的簽名、書房堆積的手稿、客廳擺放的舊物,以及阿麗安那份獨一無二、未被抹去的回憶。
這些物證與人證,都指向同一個結果,老拜倫是存在過的。
就連一路伴隨自己的《狩魔筆記》記載的內容,也都佐證老拜倫的故事似乎已經落幕。
拜倫眸光下沉,心底生出自嘲。
可笑的是,時至今日,他已經不太信任這本憑空出現的筆記了。
但是..
睡魔的話,絕非空穴來風。
一位隕落的舊神,沒有必要在瀕臨消亡的最後時刻,編造謊言戲耍一名渺小的超凡者。
倘若拜倫·威克真的存活於世。
他到底藏身於何處?
又為何不惜一切代價,與舊神交易,讓整個世界遺忘自己?
睡魔明確說過,那場交易的本質,是為老拜倫換取存續的力量與珍貴的時間o
時間、筆記、狩魔之路、「死亡」、遺忘..
原本混沌雜亂的迷霧,漸漸勾勒出一條模糊且驚悚的邏輯線。
拜倫緩緩抬頭,眼眸直視前方灰袍籠罩的舊神。
與此同時,他肩頭的三眼烏鴉同步轉動頭顱,豎瞳死死鎖定他的雙眼,仿佛能夠穿透軀殼,直視他腦海中萌生的每一個猜想。
拜倫清楚睡魔的難處。
受限於隕落狀態與世界規則,祂不能直接泄露真相,這是禁錮所有殘存舊神的無形枷鎖。
但規則也存在漏洞。
不能直白告知,卻可以判斷對錯。
拜倫手腕微沉,杖頭輕輕磕在浮滿碎光的地面。
清脆的撞擊聲,在死寂的夢域裡散開。
「我想我明白您的暗示了,睡魔先生。」
他語氣平穩,沒有半點浮躁。
「拜倫·威克從始至終都在對抗死亡」,而他如今並未真正消亡。
這就意味著,那場全員遺忘的交易,本身就是對抗死亡計劃里最核心的一環。
甚至從一開始,他就預判到,這本承載所有線索與力量的《狩魔筆記》,最終會完整落到我的手上。」
夢域寂靜無聲。
睡魔默然佇立,肩頭細木杖垂落地面,紋絲不動。
三眼烏鴉也收起了躁動的氣息,靜靜等候著他後續的話語,像是一位耐心的讀者。
拜倫深吸一口氣,繼續道出自己的猜想。
「他做這一切的根本目的,是為了騙過死亡」本身。
世人皆忘,等同於真實的死亡。
只要拜倫·威克在這個世界存在的痕跡被徹底抹除,無人知曉他的存在,那死亡」的收割目標就會憑空消失。
以此為代價,換取掙脫的機會。」
拜倫話鋒微頓,腦海中閃過灰繭的模樣。
「阿麗安也許是整場計劃里唯一的變數。
她的特殊性,大概率不在老拜倫最初的布局之內。也正因這個變數,讓我之
前始終無法理解這場計劃的意義。」
客觀來講,這一切都只是依託現有線索拼湊的猜測。
但拜倫心底,莫名生出一種篤定。
這份計劃的偏執,充斥著瘋狂的底色,完美契合一位窮盡一生,誓死要對抗本源惡魔的狩魔人。
更讓他心底發涼的,是另一種可能性。
老拜倫或許從制定計劃的那一刻起,就已經預判了計劃失敗的風險。
他是在絕望的基礎上,制定了一套囊括兩種結局的預案。
那位橫跨歲月的狩魔人,《狩魔筆記》的前主人,曾經也深陷無盡的絕望之中。
「死亡」,碾碎過他所有的希望。
睡魔靜靜注視著眼前的少年。
祂慘白的皮膚表層,銀白裂紋愈發璀璨。
細碎的輝光緩緩流淌,如同一件瀕臨破碎卻依舊綻放美感的古老瓷器。
許久,祂才開口回應:「如你所想。
死亡從來不是什麼弱小的存在,也不是能夠被利刃斬殺、被烈焰焚燒的普通惡魔。」
睡魔收緊掌心,攥住老舊的細木杖。
杖身內部沉寂已久的靈性被喚醒,銀白色的輝光順著杖身紋路緩緩遊走,烘托出神聖又蒼涼的氣息。
這片土地上,絕大多數生靈從誕生之初就默認接納死亡的宿命,從未想過反抗。
人類是萬千生靈里最特殊的一類。
野心、執念、懺悔、痛苦。
這些情緒既能摧毀他們,也能支撐他們,向亘古不變的死亡宿命發起挑戰。
想要戰勝死亡,付出犧牲是必然。
而最殘酷的第一步,便是親手迎接屬於自己的死亡」
5
拜倫低頭,眸光落在腳下浮沉的碎光上,思緒再次發散。
按照這個邏輯推演,老拜倫已經成功騙過了「死亡」的注視。
如今關於他存在的記憶,僅存於自己與阿麗安兩人身上。
老拜倫跳出了死亡的收割範圍。
可新的疑惑,接踵而至。
此刻的老拜倫,到底藏身何處?
是隱匿於王國某個無人知曉的角落,靜靜蟄伏,積蓄著力量?
還是遁入夢境或者其他遺忘之地這類超凡秘境,規避一切探查?
那一瞬間,拜倫不禁想到了【照明術】地圖上標記出的【巴別塔】。
老拜倫、喬伊斯和莎朗三人的簽名,也是簽在了那本《巴別塔》上。
至少,拜倫並不認為躲過「死亡」就是老拜倫計劃的終點。
迎接死亡,僅僅只是開局的第一步。
那位狩魔人的終極目標,必然是徹底獵殺「死亡」這一本源惡魔。
被遺忘,是老拜倫深思熟慮後,主動做出的選擇。
抹去所有人關於自己的記憶,隔絕因果羈絆,既是騙過死亡,也是在徹底保護喬伊斯、莎朗這些他僅剩的摯友。
想到這裡,拜倫心底五味雜陳。
就在拜倫準備順著這條線索,繼續推敲後續可能性時。
睡魔沙啞的嗓音,打斷了拜倫的思緒:「到此為止吧,孩子。」
睡魔靜靜佇立在漂浮的光點之中,慘白側臉上的銀色裂紋忽明忽暗。
「他傾盡一生,以極致瘋狂的手段,尚且只能短暫掙脫死亡」的注視,沒有真正掌握對抗它的力量。
如今的你,又能做些什麼?
一味深究下去,撥開迷霧的同時,你也會直面那亘古不變的可怖存在。
過早窺見死亡」,對你而言只會帶來災難。」
拜倫心裡無比清楚睡魔的意思,也明白這位隕落的舊神,早已被世界規則束縛。
換作其他超凡者,到此大概率會見好就收。
但拜倫走到這裡,可不是為了成為那種安分守己的人。
他抬眼,目光平靜:「我知曉您的難處,睡魔先生。
您受制於隕態,受制於世界的桎梏,也明白您已經給予我超乎預期的幫助。
我接下來的請求或許十分無理,但我依舊想向您討要一份饋贈。
您能否教授我迴響儀式?」
肩頭的三眼烏鴉輕輕轉動頭顱,三道豎瞳收縮成細細的黑線,自上而下審視著拜倫。
拜倫無視肩頭灼熱的觸感。
他擁有遠超常人的頂級記憶力,能清晰復刻過往絕大多數畫面。
可他也清楚單純記憶的局限性。
記憶是主觀的,是碎片化的。
情緒、認知、潛意識,都會悄悄篡改記憶里的細節,如同蒙在舊物上的薄灰,讓人難以窺見本質。
但迴響儀式不同。
那是能夠主動撥動記憶長河的能力,像是翻閱一本塵封的古書,逐頁閱覽所有被遺忘、被潛意識屏蔽的真實內容。
他需要這份力量。
需要儀式,挖掘老拜倫計劃里被遺漏的隱秘細節,拼湊完整的真相。
而且,迴響儀式觸及靈魂與記憶本質,對他深耕魔術師道路,有著無可替代的助推作用。
最關鍵的一點。
那段屬於「大學生拜倫」,在下水道里被徹底抹除的空白記憶,也是扎在他心底的一根刺。
冥冥之中的直覺,反覆提醒他,一切命運的開端,所有謎題的源頭,全部藏在那段消失的記憶里。
面對拜倫直白的請求,睡魔沒有動怒,也沒有驚訝。
祂輕輕搖晃手中的細木杖,語氣平淡:「你現在還做不到。
二環鍊金術士的靈性,不足以支撐你掌控儀式類力量,強行嘗試只會灼傷自身靈魂。
倘若你只是想補齊缺失的記憶,探尋散落的線索,大可不必執著於儀式。
尋找記憶,本就有無數簡單辦法。
回到一切開始的地方,追溯起因,觸摸事物留存的原始痕跡。
痕跡,遠比飄忽不定的記憶更加誠實。」
說完這句話,睡魔周身的銀色裂紋黯淡了幾分,佝僂的身軀微微下沉,難以掩飾深入骨髓的疲憊。
「我的力量,已經撐不住幾次入夢相見了。
失去一隻眷屬後,我能維繫這片夢域已是極限。」
話音落下,拜倫肩頭的三眼烏鴉振翅而起,漆黑羽翼掠過微涼的靈性氣流,懸空盤旋在兩人之間。
拜倫記得上一次入夢時,睡魔便提及過,祂曾擁有兩隻烏鴉眷屬,其中一隻意外迷失在深層夢境夾縫之中,至今杳無音信。
「孩子,你很特殊。
你能自由漫遊夢境,卻不受夢境規則侵蝕與束縛。
你不屬於這個世界,對嗎?
我並無惡意。
也正因如此,我才能理解為何祂們都會偏向於你。」
「祂們?」拜倫沉聲發問。
「你已經見過阿麗安蘿德,也接觸過赫卡忒,我能從你的靈魂深處,嗅到屬於黑夜的氣息。」
睡魔緩緩解釋,語氣釋然。
「至於摩伊拉,你們尚未正式會面,但祂的目光早已落在你身上許久。」
「摩伊拉....
」
拜倫低聲重複這個名字。
「難道說,紅月女神的真名,便是摩伊拉?
紅裙的摩伊拉?」
睡魔微微頷首,裂紋遍布的側臉在微光下顯得格外滄桑。
「摩伊拉喜歡捉弄人的命運,祂的紅裙代表了命運的紅線。
銀月是善良的,黑月是沉默的,紅月是調皮的。
不過,祂們都很喜歡你就是了。
拜倫沉默。
被三位高位神祇同時關注,這份偏愛背後,也隱藏著某種深意。
「我告訴你這些,並非閒聊。」睡魔話鋒一轉,「我希望你能幫我找回那隻迷失在夢裡的眷屬。
如今的我,力量不足以觸及深層夢境的夾縫,無法探查蹤跡,也無法引導它歸來。
這不是舊神對凡人的命令,只是一個瀕臨消亡的古老存在的請求。」
這一刻,夢境的輝光落在睡魔身上,褪去了神祇的威嚴,只剩下無盡的孤寂與悲涼。
這位見證過無數歲月、俯瞰過萬千生靈的舊神,終究也走到了無能為力的地步。
拜倫靜靜凝視祂片刻:「我明白了,睡魔先生。
我無法向您保證一定能尋回它,但我會盡力幫您尋找它的蹤跡。」
這是權衡後的答覆,也是一份純粹的善意。
睡魔銀瞳之中泛起一絲微弱的暖意,緩緩點頭。
下一瞬,祂抬起手中老舊的細木杖,杖頭輕敲布滿靈性碎光的地面。
沉悶的撞擊聲響起。
溫和的磅礴靈性洪流,瞬間包裹拜倫。
不同於此前被直接彈出夢境國度的失重下墜感。
這一次,拜倫的身軀開始平穩向後倒退,視野如同倒放的畫卷,緩緩剝離這片夢之國度。
周圍的光點漸漸模糊,睡魔的身影愈發朦朧。
睡魔沙啞的嗓音,跨越空間壁壘,沉沉烙印在他的腦海深處。
「記住,孩子。
死亡」遠比你臆想的更加恐怖。
哪怕是對於神祇而言,「死亡」這一概念也依舊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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