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血液】的啟迪,漢斯的晨禱(二合一)
拜倫陷進沙發,沉默了一段時間,才稍稍平復了胸腔里躁動不止的心悸。
他單手搭在膝蓋上,平穩地調整著呼吸。
體內暴亂的靈性,緩緩平復,順著血管有序地流淌。
拜倫思索著。
他對於剛才發生的怪異事件的解釋,其實就是那位睡魔本身的權柄的影響。
睡魔的神性與權柄,正處在持續崩解的狀態,極不穩定。
夢裡那些扭曲怪誕、違背常理的景象,就是權柄潰散的體現。
夢境規則出現裂痕,才造就了這次離奇的意外。
拜倫已經知道了,在夢的國度,時間沒有任何意義。
過去與現在相互重疊,未來也並非固定不變。
睡魔那一瞬的注視,似乎不只是簡單的窺探,更像是一次隱晦的操控。
祂借著紊亂的夢境規則,撥動時間,讓當下的拜倫逆向影響了數日之前的自己。
好在沒有造成什麼特別惡劣的後果。
拜倫抬手揉了揉發脹的額角,抬手喚出了黑色封皮的《狩魔筆記》。
厚重書頁被他掀開,密密麻麻的古老字跡映入眼帘。
他指尖快速滑動,最終停在一處夾層。
一枚黃銅鑰匙靜靜躺在其中。
拜倫取出那枚惡魔之鑰。
無論質地,還是那枚漆黑的天使之結的印記,都和之前看到的沒有什麼變化。
片刻後,拜倫將惡魔之鑰妥善收納,合上厚重的筆記。
現在還不是動用它的時候。
他打算等體內靈性徹底恢復,解決完眼前的麻煩後,再考量使用鑰匙的方案與時機。
對於入夢異常的誘因,拜倫倒是沒有懷疑約翰先生給予的迷夢香精。
本次的復用,僅有口感細微差別,入夢效果和往常一致。
拜倫抬頭望向客廳角落,阿麗安留下的灰白繭絲依附在牆面上。
纖細的絲線交錯縱橫,盤踞在陰影之中。
拜倫心底生出一個猜想。
此次夢境失控,會不會是因為全程由睡魔主導,缺少阿麗安的記憶碎片作為緩衝?
想到這裡,他輕輕嘆了口氣,眼底掠過一絲凝重。
夢境是超凡領域最晦澀、最不可控的謎團。
它游離於超凡的規則之外,即使是教會也沒有徹底洞悉夢境的全部奧秘。
按照晉升規劃,拜倫下一次深度入夢,應該就是魔術師或者鍊金術士的晉升儀式了。
拜倫只希望到那時候,不要發生今天這樣的意外。
至於睡魔丟失的那隻烏鴉眷屬,拜倫覺得只能看運氣了。
稍作休整,他撐著沙發起身走回臥室。
此刻天還沒有亮透,漆黑的天幕之下,街道上死寂一片,只有零星路燈散發昏黃的微光。
理論上拜倫尚有充足的時間躺臥休息,補足此前入夢消耗的靈性。
但那場充斥詭異與未知的失控幻夢,已經在他心底埋下抗拒的種子,短期內他再也不想入睡,或者踏入任何夢境。
他打開收納匣,取出裡面存放的三塊靈性水晶,轉身走入僻靜的書房,打算利用天亮前的空餘時間,嘗試刻印魔術的操作。
等到白晝降臨,便動身前往大教堂,向查爾斯先生匯報麥克一行人的遭遇。
燈光落在桌面上,淡藍色的靈性水晶通透澄澈,內部細碎的靈性流光緩緩遊走,散發著溫潤微弱的氣息。
拜倫挑選出一塊表面最為平整的水晶,平放於掌心。
他閉目凝神,調動體內靈性匯聚於指尖,準備以古莫斯語進行刻印。
靈性觸碰水晶表層的瞬間,兩股來源不同的靈性產生了微妙的共鳴。
熱流在指尖與水晶之間循環涌動,傳來了一種細密的酥麻感。
拜倫初步的預想是,效仿奇諾牌【幽影環鎖】的句式風格,用暗示性的古莫斯語來承載魔術的效果。
他知道刻印魔術的力量,應該是超凡者記憶與情緒的具象化。
脫離自身記憶的刻印文字,只是毫無價值的空洞符號。
以自己一環魔術師的水平,拜倫認為自己能刻印的力量應該不會太強。
不然的話,他其實很想把那只可怕的蒼白手掌的抹除能力刻印一下。
思索再三,拜倫決定嘗試復刻惡魔坎普斯的能力。
那隻惡魔能夠召喚成片黑樺林,禁錮敵人、改變地形,大範圍壓制戰場,正好也能彌補自己缺少範圍攻擊的短板。
拜倫沉下心,在腦海中復盤那場戰鬥,完整復刻黑樺林的模樣。
皸裂粗糙的灰褐色枝幹,刺破地表,交錯扭曲。
黑色枝葉層層繁茂,林間帶著陰風的呼嘯,夾雜著濃郁的腐朽與殺戮氣息。
指尖的靈性平穩輸出,順著記憶的軌跡描摹古莫斯語的筆畫,將抽象文字與具象的黑樺林記憶進行關聯。
按照梅芙審判官的說法,普通的靈性水晶穩定性雖然較好,但無法永久封存魔術,更適合新手練習。
拜倫需要藉助這三塊水晶,磨合記憶、靈性與刻印紋路三者的平衡,後續再更換優質的載體,完成正式的刻印。
隨著刻印速度不斷加快,拜倫體內靈性的消耗也隨之成倍增長。
他的腦海中關於黑樺林叢生的幽暗環境、以及與坎普斯死戰時的兇險畫面,也變得愈發清晰。
每一處枝幹細節,每一次惡魔的進攻軌跡,都歷歷在目。
可即便記憶足夠鮮活、靈性供給充足。
單純依靠靈性憑空描摹的紋路,依舊顯得有些鬆散淺薄,無法搭建閉環的魔術運行邏輯。
這一點,和拜倫嘗試咒言魔術的練習類似。
刻印的痕跡短暫顯現後,便轉瞬即逝,始終達不到正式刻印魔術的基礎標準。
拜倫壓下心底的煩躁,注入更為平穩流淌的靈性。
水晶此時,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礦石的輪廓微微畸變,邊緣的稜角被靈性侵蝕得粗糙變形,表層蒙上一層灰霧,內部流轉的靈性也變得有些紊亂。
急於突破瓶頸的拜倫,指尖發力。
隨著結構成型,尖銳的晶石稜角直接劃破了他的指腹。
一滴鮮紅血珠滲出,順著指節滑落,滴落在布滿淺淡刻印紋路的水晶表面。
那一瞬間,一股奇妙的共鳴在掌心的鍊金紋路中產生。
拜倫瞬間捕捉到了血脈深處的異動。
【血液】元素親和,似乎被激活了。
溫熱粘稠的血液,掙脫了傷口的束縛,與靈性纏繞融合,順著未成型的古莫斯語紋路,徑直滲入水晶的內核。
原本卡頓的刻寫過程,變得無比流暢。
滴落的血液成為了媒介,將拜倫的感知記憶與水晶綁定。
血色微光順著刻痕遊走,黯淡的文字紋路被點亮,隱隱勾勒出黑樺林的陰森形態。
但這份異象沒能維持太久,躁動的靈性很快排斥湧入的血液,將其逼回拜倫指尖。
直到拜倫緩過神來,黑契者專屬的自愈能力已經生效,指腹的創口瞬息癒合,只殘留一道轉瞬即逝的淺痕。
血液褪去後,水晶內的靈性軌跡重回遲緩的狀態,血色消散,剛剛成型的特殊紋路再度歸於平淡。
拜倫凝視掌心的水晶,沉默數秒,嘴角緩緩勾起淺笑。
過去他也曾負傷流血,血液都只是單純的體液,從未觸發過超凡層面的共鳴。
只有此刻,血液、靈性、記憶三者同步共鳴,喚醒了鍊金紋路的特殊屬性。
看來,這或許是一個不錯的切入點。
夜晚的冷霧,逐漸被清晨的薄陽驅散。
聖帕里斯大教堂恢復了往日的生機。
只是這份生機,始終浸泡在一層化不開的陰鬱之中。
規整排列的深色木質長椅,被修女們擦拭得一塵不染。
那些早起的信徒分散落座,大多垂首保持著緘默,指尖摩挲著十字吊墜,低聲進行簡短的晨禱。
大廳兩側的彩繪玻璃窗濾去了刺眼的日光,將乳白淺金的光影,零散地鋪灑在灰白石質地面上。
正門內側的聖水池,表層浮著一層極薄水霧。
信徒進入大殿前,都會習慣性蘸取少許聖水,在胸口劃出銀月教會專屬的印記,以此來洗滌周身潛藏的污穢。
至少,他們一直都認為這是有用的。
前方的祭壇旁,幾名身著素白教袍的修女與深色制服的教士,正有條不紊分裝盛放在銀質淺盤裡的聖餐。
圓片狀的聖餐麵包,經過所謂的銀月教會的特殊祈福儀式,散發著淡淡的麥香,混雜著蠟燭燃燒的油脂味。
西蒙就站在人群側邊。
他為此,還換上了一套制式的淺灰色教袍。
衣料粗糙,領口收緊束縛著脖頸,陌生的布料觸感讓他渾身都不自在。
這和他平日裡輕便的裝扮截然不同,壓抑沉悶。
他抬手扯了扯僵硬的領口,鏡片後的眼眸低垂,正在慢慢適應著這身裝束。
為避開王室舉辦的國王國葬,也為了規避人員和資源分配混亂的麻煩,約書亞的葬禮將提前兩日舉行。
說到底,葬禮對他們而言不止是送別逝者的儀式,更是各方勢力權衡利弊後的產物與象徵。
西蒙收回雜念,邁步上前,接過修女遞來的一盤聖餐,加入發放的行列之中。
藏在這些看似普通的教士之中,就是他值崗的方式。
往來領取聖餐的信徒絡繹不絕,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些悲傷或迷茫。
短短數日,這個城市發生了太多的死亡事件,已經讓整座城市的信徒人心惶惶。
人群的另一端,同樣站著一位身著教袍的男人。
那是漢斯·約書亞。
相較於之前的情緒崩潰、狼狽失控的模樣,此刻的他沉穩了許多。
漢斯一身深色教袍,身形挺拔。
43歲的年紀,褪去了多餘的浮躁,自帶著些超越常人的成熟穩重。
只是他顯然,還未適應神職人員的身份。
漢斯的雙手數次無意識拉扯寬大的袖口,站姿略顯僵硬緊繃,脊背繃得筆直,像是一尊被強行擺放至指定位置的神像。
每當有信徒上前向他低頭行禮、致以虔誠禮拜時。
漢斯眼底都會閃過一絲侷促,片刻後才勉強模仿其他神職人員的模樣,抬手緩慢回禮o
自從眾人知曉他是約書亞神父的獨子後,前來向他致意的信徒便越來越多。
在這些普通信徒眼中,子承父業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由約書亞的兒子接續神職,能變相撫平神父離世帶來的傷痛,也能填補眾人心底的空缺。
西蒙也是剛才從旁人口中,得知了漢斯過往的經歷。
在此之前,漢斯和神職二字毫無關聯。
他只是北區一名再普通不過的建築工人,每日和鋼筋水泥打交道,靠著體力勞作養活家庭。
他的妻子黛麗絲任職於城內的一家拍賣行,負責藏品登記與估價。
漢斯的母親早年病逝,而父親約書亞一心撲在教會與信徒身上,父子二人的生活平淡安穩,但很難稱得上是溫馨。
那時候的漢斯,從未有過踏入教會成為神職人員的想法。
西蒙收回目光,將切好的聖餐遞到一名年邁的信徒手中,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
「願銀月女神庇佑您。」
老者顫巍巍接過聖餐,低頭還禮,低聲重複著同樣的禱言。
對話往復循環,西蒙的內心卻一片冰涼。
他的思緒不受控制飄回和查爾斯的對話。
大地母神教會屬於鬆散的小眾教派,規模遠不及銀月教會。
信徒分布零散,平日裡行事低調,極少主動和主流教會產生交集。
但眼下北區批量出現的詭異病患,已經指向了這個不起眼的小眾教會。
查爾斯透露給心急的西蒙,大地母神教會的埃弗雷特神父,明日會親自抵達大教堂,出席約書亞的葬禮。
到那時候,雙方高層會借著弔唁逝者的名義,私下交談,交流關於超凡污染的批量病患背後的真相。
一場肅穆的葬禮,終究淪為了社交場合。
西蒙心底泛起一陣酸澀。
他始終想不通,為什麼偏偏是哥哥伊恩。
為什麼偏偏是自己那個只是一時糊塗,輕信外人說辭的哥哥,捲入這次事件。
不公與無力交織纏繞,死死攥住西蒙的心臟。
「辛苦你了,西蒙。」
一道溫和沙啞的男聲響起,打斷了西蒙紛亂的思緒。
西蒙回過神,抬眸望去。
漢斯不知何時擺脫了圍攏的信徒,走到了他的身旁。
寬大的教袍遮住了他結實的臂膀,泛紅腫脹的眼眶已經消退,只剩下難以掩飾的疲憊。
「我還好。」西蒙簡單回應,順手將托盤裡的聖餐重新規整擺放,「這些都是我該做的事情。」
漢斯側頭看向殿內還在湧入的信徒,無奈地輕笑一聲。
他的語氣里沒有厭煩,只有歷經大悲之後的平淡:「我實在不太適應這種氛圍,只能找機會躲出來透透氣。」
西蒙默然頷首,他能理解這種感受。
失去至親,還要被迫直面無數陌生人的同情與慰問,本身就是一種煎熬。
「我從前從來沒想過,自己會穿上這身衣服。」
漢斯低頭,目光落在自己覆滿褶皺的教袍下擺,語氣悵然。
「以前我抗拒神職工作,最大的原因就是黛麗絲。
神職人員需要恪守戒律,受到層層束縛,我不想讓我的妻子,跟著我一同承受這些條條框框的限制。」
西蒙微微側目:「那現在呢?」
「現在她支持我。」
漢斯的聲音輕了幾分,眼底浮現出一絲暖意。
「黛麗絲是個善良的女人,她告訴我,父親一生都在守護信徒、傳遞善意。
既然我已經失去了他,至少可以替他走完剩下的路,讓他的理念永遠留存於這座教區。
正因如此,我想要接過父親的工作,讓他的精神繼續活下去。」
短暫的沉默過後,漢斯緩緩開口,語氣釋然:「你知道嗎,西蒙,我曾聽過一句話。
遺忘,才是真正意義上的死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