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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人相食

2026-03-17 17:33:54 作者: 不愛拆家的二哈

  七月流火,羽霜國成了一座沒有邊界的人間煉獄。

  逃荒的人群像潰爛的傷口,從銅雀城、西林郡、南豐郡,從每一個糧倉見底的州縣,向四面八方流淌。

  他們的方向各不相同,目的地卻只有一個——有糧的地方。

  武朝,大周,康國,趙國,哪怕河西,哪怕翻越青楓關做流民、做乞丐、做亡國奴,也比留在羽霜強。

  然而,青楓關緊閉,敘州關緊閉,十二處邊境口岸齊齊對羽霜關閉了大門。

  逃荒的人群被堵在關下,像一群困在淺灘的魚。

  他們望著關那邊隱約可見的炊煙、田舍、行人,望著那道無法逾越的鐵門,眼神從希望變成絕望,從絕望變成空洞,從空洞變成——

  某種更可怕的東西。

  七月二十三,青楓關內五十里,劉家集。

  這裡曾是羽霜東部最大的集鎮,往來商賈絡繹不絕。

  如今,集市空了,店鋪封了,街道上只有橫七豎八躺著的逃荒者。他們有的還在喘氣,有的已經硬了。

  劉家集往北三里,有片小樹林。

  林子裡瀰漫著一股奇怪的焦香,混著血腥氣,還有某種難以形容的、令人作嘔的甜膩。

  幾個逃荒者循著香氣,撥開灌木叢,看到了此生最恐懼、卻又最無法移開目光的一幕——

  火堆旁,蹲著三個人。

  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滿臉絡腮鬍,正用樹枝從火里撥出一截焦黑的東西。

  他旁邊是個瘦成皮包骨的婦人,手裡捧著一隻缺了口的陶碗,眼睛直勾勾盯著那截焦黑之物。

  還有個十來歲的少年,蹲在稍遠處,背對著火堆,肩膀一聳一聳,不知是在哭還是在抖。

  絡腮鬍用樹枝把那截東西撥涼了些,撕下一縷焦黑的肉絲,塞進嘴裡。

  他嚼得很慢,很用力,像在嚼一塊風乾了三年的老牛皮。

  「熟了。」

  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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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婦人立刻把陶碗遞過去。

  絡腮鬍撕下幾塊,放進碗裡。

  婦人端起碗,狼吞虎咽地往嘴裡塞。

  滾燙的油脂燙破了她的嘴角,她渾然不覺,只是拼命地嚼、咽、嚼、咽。

  那少年始終沒有回頭。

  灌木叢外,幾個逃荒者看呆了。

  有人認出了那堆火旁散落的衣物——那是一件打著十七塊補丁的靛藍夾襖,袖口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牽牛花。

  「那是……那是老孫頭婆娘的……」一個老人顫聲道,「他們……他們前天才埋了老孫頭……」

  沒有人接話。

  火堆旁,絡腮鬍吃完了手裡的肉,抬起頭,看見了灌木叢後那些呆立的人影。

  他沒有驚慌,沒有遮掩,甚至沒有羞愧。

  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他們一眼,低下頭,繼續從火堆里撥弄那截焦黑之物。

  「想吃的,自己來拿。」

  他的聲音平靜得像在招呼鄰居喝粥。

  「她還沒斷氣我就殺了,新鮮。」

  「再不吃就酸了。」

  灌木叢外,有人乾嘔起來。有人轉身狂奔,跑出十幾步,扶著樹幹大口大口地吐酸水。

  也有人,沒有動。

  他們站在原地,直勾勾盯著火堆旁那隻缺口的陶碗。

  盯著碗裡那幾塊還在滴油的、焦黑的、曾經叫做「人」的東西。

  三天後,劉家集外圍的難民中開始流傳一種說法:

  那片小樹林裡,有肉吃。

  沒有人說那是什麼肉。

  也沒有人問。

  七月二十七,西林郡,馬蹄溝。

  這裡曾是一座河西人開的精鐵礦場,魏長河經營了八年的地方。

  如今礦場停工,礦工失業,溝里的三百多戶人家,活著的不到一半。

  倖存者聚集在溝口那座廢棄的礦工食堂里。


  食堂的灶台早已冷透,灶膛里積了半寸厚的灰。

  幾個女人趴在灶台邊,用指尖一點點摳著灰縫裡殘留的、結成硬塊的油垢,塞進嘴裡。

  牆角堆著七八具屍體,用破草蓆草草蓋著。

  那是昨晚和今早餓死的人。

  按照這幾日的「規矩」,誰家死了人,要把屍體送到廚房來「統一處置」。

  沒人敢問「統一處置」是什麼意思。

  正午時分,溝里的老篾匠趙三扛著個麻袋,蹣跚走進食堂。

  他把麻袋放在灶台邊,解開系口的麻繩。

  袋子裡是個孩子的屍體。

  五六歲,男,穿著件打滿補丁的灰布褂子。

  臉朝下蜷著,看不清表情。

  「我孫子。」趙三說,聲音幹得像老樹皮,「昨兒半夜沒的。」

  食堂里靜了片刻。

  一個婦人走過來,蹲下,把那孩子的身體翻過來。

  是個很瘦的孩子,肋骨一根根凸起,像洗衣板。

  眼睛沒閉,瞳孔放大成兩潭死水,直勾勾望著食堂頂棚的蛛網。

  婦人伸手,輕輕合上他的眼皮。

  「幾歲?」她問。

  「六歲。」趙三說,「他爹上個月餓死了,他娘前兩天跳了井。」

  「埋了嗎?」

  「沒。」

  婦人點點頭,站起身,對角落裡幾個青壯年道:「抬到後廚去。」

  後廚傳來鈍刀剁骨的聲音。

  一下,一下,一下。

  不緊不慢,像老農在剁過年要醃的臘肉。

  趙三坐在食堂門檻上,從懷裡摸出那根用了四十年的旱菸杆。

  煙鍋里空空的,沒有菸絲。他還是把煙杆叼進嘴裡,空嘬了一口。

  一個年輕人從他身邊經過,低聲問:「三爺,吃的是您孫子,您不難受?」

  趙三沒看他。

  他把旱菸杆從嘴裡拿下來,在鞋底磕了磕,磕出幾粒焦黑的煙垢。

  「難受。」

  他說。

  「難受完了,還得活。」

  後廚傳來一聲沉悶的鈍響。

  像斧頭劈進木砧。

  七月二十九,銅雀城東市。

  這裡曾是羽霜最繁華的集市,如今成了最大的難民營。

  上萬難民擠在昔日賣菜賣肉的空地上,頭頂是八月的毒日頭,腳下是半尺厚的爛泥——那是人尿、馬糞、和雨水混成的。

  城門口的告示欄貼著一張新告示,是戶部緊急頒發的《救災安民十二條》。告示上說,朝廷已從各地調撥賑災糧,不日運抵銅雀,各坊百姓請「安心守候,勿生恐慌」。

  告示是三天前貼的。

  三天來,沒有一粒賑災糧進城。

  告示右下角,不知被誰用木炭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騙子。」

  傍晚,東市東南角爆發了一陣騷動。

  有人尖叫,有人哭喊,有人怒吼。人群像受驚的蟻群,迅速向四周退開,空出一片圓形的空地。

  空地中央,一個中年女人跪在地上,雙手死死護著懷裡的包袱。

  包袱是破藍布縫的,沾滿泥污,邊角已被扯裂,露出裡面——

  一隻孩童的手。

  細瘦,青白,五根小手指緊緊攥著,指甲縫裡嵌著黑泥。

  包袱皮上洇開大片深褐色的污漬,還在往外滲。

  「這是我的娃!我的娃!」女人悽厲地尖叫,拼命護著那隻包袱,「他病死啦!我不忍心埋!我要帶他回家!他爹還等著看他最後一眼!」

  人群沉默著。

  沒有人揭穿她。

  沒有人問:你兒子病死了,為什麼包袱里缺了腿?

  也沒有人問:他爹要是真活著,會吃這肉嗎?

  沉默。


  像一床厚重的、濕透的棉被,把整個東市捂得透不過氣。

  忽然,人群邊緣傳來一個稚嫩的、帶著困惑的聲音:

  「娘,那個阿婆抱的是什麼?是弟弟嗎?弟弟的腿怎麼沒了?」

  年輕的母親一把捂住孩子的嘴,把孩子死死按在懷裡,按得孩子幾乎喘不過氣。

  她沒有回答。

  她只是把孩子的臉轉向自己,擋住他的眼睛。

  然後,抱著他,跌跌撞撞擠出人群。

  身後,那隻破藍布包袱被幾個男人強行奪走。

  女人像瘋了一樣撲上去撕咬、抓撓、哭號,聲音漸漸變成野獸般的嚎叫。

  那一夜,東市許多人沒有睡著。

  他們躺在爛泥里,望著頭頂那輪慘白的月亮,聽著東南角隱約傳來的、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嗚咽。

  那嗚咽持續了很久。

  從黃昏到子時。

  從子時到破曉。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嗚咽停了。

  天亮後,有人在東市東南角的水溝里發現了那個女人的屍體。

  她泡在齊膝深的污水裡,臉朝下,花白的頭髮散在水面,像一蓬枯萎的水草。

  她身上那件打了十七塊補丁的靛藍夾襖不見了。

  八月初一,紫宸殿。

  吳當已經五天沒有上朝了。

  群臣在殿外跪求,從清晨跪到黃昏,從黃昏跪到深夜。

  戶部尚書跪在最前面,額頭的血痂疊著血痂,把漢白玉的地磚染成斑駁的紅。

  殿門始終緊閉。

  偶爾有內侍進出送膳,送進去的御膳原封不動端出來,連筷子都沒動過。

  「陛下……」戶部尚書用嘶啞的聲音一遍遍喚著,「陛下……」

  殿內沒有回應。

  吳當坐在御案後,面前攤著那份撕碎又粘回去的河西誥令。

  他已經這樣坐了很久。

  久到燭台燃盡了三根蠟燭,久到窗外的天光從白變成灰,從灰變成黑,又從黑變成更深的黑。

  他把那份粘好的誥令看了很多遍。

  每一道撕裂的痕跡,都像恥辱的傷疤,橫亘在「秦王誥令」四個字上。

  他曾以為撕碎它,就能撕碎沈梟加諸羽霜的羞辱。

  如今他知道了。

  撕碎的從來不是誥令。

  是羽霜一千五百萬人的活路。

  殿外,戶部尚書的聲音已經啞得聽不出人聲:

  「陛下……銅雀城存糧……只夠三天了……」

  三天。

  吳當低下頭,把臉埋進掌心。

  良久,殿內傳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

  「傳旨。」他說,聲音像鏽蝕了千年的鐵器,每吐一個字都在掉渣。

  「擬國書……送長安。」

  「就說……」

  他頓住了。

  說什麼呢?

  說朕錯了?說羽霜錯了?說那一千三百萬石糧食不該燒,那五十萬畝良田不該毀,那些河西商人不該趕,那道撕碎的誥令不該撕?

  還是說——

  求秦王看在昔日情分上,賞羽霜一條活路?

  他張了張嘴。

  喉嚨像被砂紙磨過,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良久。

  殿外跪求的群臣聽見殿門吱呀一聲開了。

  他們沒有等來皇帝。

  只等來內侍捧著一份用黃綾包裹的國書,步履匆匆,消失在宮道盡頭的夜色里。

  國書送往長安。

  國書只有一個問題:「羽霜當如何,方得活命?」

  沒有人知道沈梟會如何回答。

  也沒有人知道,當沈梟的回答送達銅雀城時,這座飢餓之城還能剩下多少活人。


  只有東市水溝里那具沒了夾襖的女屍知道——

  有些問題,問得太晚。

  有些答案,來得太遲。

  而餓鬼道一旦洞開,要填進去的祭品,從來不是一個人、一百人、一萬人。

  是整整一代人。

  八月初二的黃昏,青楓關下又多了幾百具餓殍。

  關衛們已經懶得收了。他們把屍體一具具拖到關牆根下,像碼柴火一樣碼成堆,等著善化堂的人來拉。

  一個年輕的關衛蹲在牆根下啃干餅,望著那些死狀各異的屍體,忽然問身旁的老兵:

  「哥,你說……咱們羽霜,還能活過來嗎?」

  老兵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關北的方向,望著那片曾經屬於河西、如今空空蕩蕩的天際線。

  那裡曾經有兩千三百萬石糧食,五十萬畝良田,三百座工坊,十萬個工作崗位。

  那裡曾經有活路。

  如今,什麼都沒有了。

  他把旱菸杆叼進嘴裡,空嘬了一口。

  「誰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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