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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餓鬼

2026-03-18 17:08:41 作者: 不愛拆家的二哈

  八月初五,銅雀城的糧價突破五萬錢一斗。

  這個數字本身已無意義——因為根本無糧可賣。

  城中最後三家糧鋪早在七日前就掛出了「今日無米」的木牌。

  牌子的漆是新刷的,在八月的毒日頭下曬得燙手,像三塊沉默的墓碑,立在空無一人的鋪面前。

  城西張記糧鋪的門板已經五天沒開過了。

  張掌柜的兒子帶著老母逃去了青楓關,鋪子裡那杆祖傳的黑檀木米斗被他帶走了。

  有人說曾在關下見過他,抱著那杆米斗,跪在緊閉的關門下,一動不動跪了三天三夜。

  後來就沒有人再見過他了。

  城東的善化堂門口,每天清晨都會多出幾十具屍體。

  善化堂的夥計早已跑光,只剩一個年過七旬的老堂倌,每天拖著一條瘸腿,把屍體一具具拖到牛車上,拉到城外亂葬崗去。

  起初他還記數。

  一天三十七具,一天五十二具,一天七十一具。

  到後來他不記了。

  因為死的人太多了,記也記不過來。

  亂葬崗的坑越挖越大,屍體卻越埋越淺。

  到最後,連挖坑的人都餓死了。

  

  再後來的屍體就那麼露天堆著,一層疊一層,在八月的烈日下腫脹、腐爛、流湯。

  烏鴉黑壓壓落滿崗上枯樹,吃人肉吃得眼珠子都泛了紅。

  有人路過時它們也不飛,只抬起血淋淋的喙,冷冷地盯著來人。

  人吃人,已經不是新聞。

  城中百姓早已學會了不去問那偶爾飄進鼻孔的肉香從何而來。

  不去問隔壁三天沒露面的老翁去了哪裡。

  不去問巷口那鍋「雜燴湯」里燉的到底是什麼肉。

  不問,就能假裝不知道。

  假裝不知道,就能繼續活下去。

  ……

  八月初九,紫宸殿。

  吳當已經七天沒有上朝。

  殿門緊閉,簾幕低垂。

  只有內侍每日三次從角門進出,送進去的膳食幾乎原封不動端出。

  沒有人知道陛下在殿內做什麼,也沒有人敢問。

  這日午後,兵部尚書梁世英跪在殿外,已經跪了整整兩個時辰。

  他是吳當登基後一手提拔的心腹,掌羽霜兵馬大權。

  此刻這位正值盛年的尚書大人,卻像老了二十歲——官袍皺得不成樣子,下巴上胡茬青黑一片,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起皮。

  他面前的地磚上,擺著一份連夜從西林大營送來的密報。

  密報只有一行字:

  「營中斷糧三日,士卒有餓斃者。」

  梁世英從辰時跪到午時,從午時跪到申時。

  殿內沒有回應。

  申時三刻,殿門終於開了一條縫。

  內侍總管躬身走出,在他面前站定,低聲道:「梁大人,陛下召您進去。」

  梁世英膝行入殿。

  殿內沒有點燈。

  天光透過窗欞,在地上切出幾道灰白的斜紋。吳當坐在御案後,臉埋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陛下……」梁世英叩首,聲音發顫,「西林大營、南豐大營、銅雀衛戍軍……

  三路急報,糧倉俱已見底,士卒每日只能分到一碗稀粥,已有餓斃者,再這樣下去——」

  「再這樣下去,當如何?」吳當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

  梁世英伏地,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

  「臣斗膽,請陛下開皇倉。」

  皇倉。

  那是羽霜皇室最後的儲備糧,位於紫宸殿後山腹地,儲糧八萬石,專供宮室及禁軍,以備非常之變。

  那是羽霜王朝三百年的最後一道防線。

  吳當沒有回答。

  殿內靜了很久。


  久到梁世英以為陛下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聽見吳當說:

  「皇倉……只有八萬石,八萬石,夠二十萬大軍吃幾日?」

  梁世英默然。

  他心裡清楚,遠遠不夠。

  二十萬張嘴,八萬石糧,就算是稀粥,也撐不過一個月。

  「一個月後,怎麼辦?」吳當的聲音依舊很輕,卻像淬了毒,「開武庫,發兵器,讓將士們拿著刀槍去搶誰?

  搶百姓,百姓比將士還餓,搶流民?流民本來就是從軍營門口逃出去的。」

  他頓了頓。

  「還是說,梁尚書,你有什麼更好的主意?」

  梁世英跪在地上,冷汗從額角滲出,一滴一滴落在金磚上。

  那份密報的末尾,西林大營的守將附了一句話。

  不是請示,不是建議,只是陳述一個正在發生的事實:

  「昨夜,有士卒離營,今晨回營時,攜肉而歸。」

  「肉。」

  梁世英把這個字咽回喉嚨里,沒有說出口。

  但他知道陛下一定也看到了。

  殿內靜得能聽見更漏。

  水滴聲一下一下,像鈍刀割肉。

  不知過了多久,吳當開口了。

  他的聲音依舊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傳旨。」

  梁世英叩首。

  「即日起,各營……自行覓食。」

  自行覓食。

  四個字,輕飄飄落下來,砸在梁世英頭頂,重逾千鈞。

  他猛地抬頭,望著御案後那張隱在暗處的臉。

  那是他的君王。

  那是他發誓效忠、追隨、以性命相托的君王。

  此刻,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痛苦,沒有掙扎,沒有愧疚。

  只有一片死寂的、認命般的平靜。

  「陛下……」梁世英的聲音哽在喉嚨里,像卡著一塊生鏽的鐵,「陛下三思,此令一出,

  軍紀崩壞,士卒成匪,羽霜二十萬大軍,將不再是保家衛國的王師,而是……」

  他說不下去了。

  吳當替他說完:「而是餓鬼。」

  梁世英伏地,淚流滿面。

  他沒有再勸。

  因為他知道,勸也無用。

  皇倉不開,援糧不至,西州三十六國齊齊關上大門,大乾的「援助技師」歸期永定——

  他的陛下,已經沒有選擇了。

  整個羽霜,都沒有選擇了。

  「臣……遵旨。」

  梁世英叩首,叩首,再叩首。

  額頭撞在金磚上,一聲悶過一聲,像喪鐘。

  ……

  八月初十。

  西林大營。

  這道沒有加蓋玉璽、僅以兵部密函形式下達的「旨意」,在送達帥帳的當夜,就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傳遍了全營。

  沒有正式宣諭,沒有誓師動員。

  只是老卒傳新卒,甲帳傳乙帳,炊事房傳馬廄,一夜之間,所有人都知道了。

  「陛下說了——自行覓食。」

  覓什麼食?

  沒有人說破。

  但所有人都懂了。

  當夜亥時,西林大營東側角門,悄然開了一條縫。

  三十七名士卒,由一名姓周的隊正率領,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他們沒有攜帶軍旗,沒有穿戴制式甲冑,只帶著刀。

  次日清晨,他們回來了。

  隊伍依舊是三十七人。只是每個人腰間都多了些東西——有的拴著鼓鼓囊囊的麻袋,有的背著用軍服裹成的包袱,有的刀鞘上還殘留著沒擦乾淨的紅白之物。


  周隊正走在最前面。他腰間別著三隻麻袋,最大那隻還在往下滲水。

  哨兵遠遠望見他們,沒有盤問,沒有阻攔,甚至沒有多看。

  只是把臉轉向另一側。

  仿佛什麼都沒看見。

  西林大營以東二十里,有一片臨時搭建的窩棚區。

  這裡聚集著三千多名從銅雀城方向逃來的流民。

  他們沒有能力逃到青楓關,沒有力氣翻越敘州山,只能像候鳥一樣,走走停停,停在這片離大營不遠的荒灘上。

  他們以為靠近軍隊,就靠近了安全。

  他們錯了。

  八月十一,子時。

  周隊正再次率部出營。

  這一次,跟隨他出營的不是三十七人,而是三百人。

  三百把刀。

  那一夜,窩棚區沒有亮起任何燈火。

  只有慘叫聲,求饒聲,刀鋒入肉的悶響,還有某種更可怕的、短暫的寂靜。

  然後是咀嚼聲。

  八月十二清晨,銅雀城守軍將一封沒有署名的急報送到兵部尚書梁世英案頭。

  急報只有一行字:

  「昨夜,西林大營以東二十里窩棚區,三千七百名流民,已無活口。」

  梁世英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他沒有批覆,沒有存檔,沒有呈送御覽。

  他只是把這張薄薄的紙箋,湊近燭火,看著它一點點捲曲、焦黑、化作灰燼。

  灰燼落進青銅香爐里,和那些祭祖用的檀香灰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他忽然想:

  祖先若泉下有知,會不會原諒這一代子孫?

  他不敢問。

  也沒有人敢答。

  ……

  西林大營的「覓食」模式,像瘟疫一樣,迅速傳遍了羽霜全境。

  南豐大營。

  八月十三夜,三百士卒出營巡邏,次日攜繳獲而歸。

  銅雀衛戍軍。

  八月十五中秋夜,本該賞月吃餅的時節,一千士卒以清剿匪患為名,掃蕩了城南三十里處的三處流民營地。

  天亮時,「匪患被肅清」,「繳獲」裝了整整五車糧食。

  最可怕的是青楓關守軍。

  這支原本負責守衛國門、抵禦外敵的邊軍,在八月十七日做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他們把關下聚集的八千多名流民——那些日夜跪在關牆下、求關衛放他們一條生路的羽霜百姓——趕進了關內。

  趕進去做什麼?

  關內有一座廢棄多年的校場。校場四周是兩丈高的圍牆,牆上拉著生鏽的鐵蒺藜。

  八千多名流民被驅趕進這座校場,然後——

  鐵門從外面鎖上了……

  當夜,關內飄出肉香。

  次日,關守將派人往銅雀城送了一封信。

  信是寫給兵部的,措辭極為正式:

  「邊軍糧絕,士卒飢餒,今已覓得食源,軍心稍定,請朝廷勿憂。」

  「勿憂。」

  梁世英把這封信摔在地上,又撿起來。

  他拿起筆,想寫點什麼——

  申飭?訓誡?軍法從事?

  筆尖懸在紙上方,遲遲落不下去。

  申飭什麼?

  是陛下親口說的「自行覓食」。

  訓誡誰?

  訓誡那些奉旨「覓食」的將士?

  還是訓誡那個在紫宸殿裡七天沒露面、把這支吃人軍隊一步步餵養成餓鬼的君王?

  他放下筆。

  把那封信疊好,放進案頭那隻紫檀木匣里。

  木匣里已經整整齊齊疊了十七封這樣的信。

  來自西林,來自南豐,來自銅雀衛戍營,來自青楓關,來自敘州關,來自羽霜每一支「自行覓食」的軍隊。


  每一封信都措辭恭謹,格式工整,用詞考究。

  每一封信都在陳述同一件事:

  我們找到吃的了。

  我們活下來了。

  朝廷無需憂慮。

  梁世英把木匣合上,鎖好,塞進書櫃最深處。

  他不知道自己在替誰遮掩。

  也許是陛下。

  也許是那些被迫吃人的將士。

  ……

  八月二十,銅雀城。

  城北校場,三千禁軍列陣。

  這是吳當七天後第一次出殿,坐在臨時搭起的御台上,面容平靜得近乎麻木。

  台下,三千禁軍肅立無聲。

  他們比半個月前瘦了很多,顴骨凸出,眼窩深陷。

  但精神卻比半個月前亢奮——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隱隱透著血腥氣的亢奮。

  「將士們。」吳當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校場上迴蕩,「你們護國有功,朕心甚慰。」

  沒有人應和。

  三千雙眼睛直勾勾望著他。

  那些眼睛裡沒有忠誠,沒有敬畏,甚至沒有飢餓。

  只有一種平靜的、認命的、把一切都算計清楚的瞭然。

  我們知道你做了什麼。

  我們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我們扯平了。

  吳當與他們對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夏日掠過湖面的蜻蜓,眨眼就沒了蹤影。

  「傳旨。」他站起身,背對著三千雙眼睛,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

  「禁軍將士,每人賜……肉十斤,酒一斗。」

  「陛下萬歲!」

  三千人齊齊跪下,山呼萬歲。

  聲音洪亮,震得校場邊那棵百年老槐的枯葉簌簌落下。

  吳當沒有回頭。

  他走向御輦,腳步平穩,背脊挺直。

  只有跟在身後的內侍看見,陛下垂在袖中的手,攥得指節泛白。

  御輦緩緩離開校場。

  身後,三千禁軍開始領賞。

  沒有歡呼,沒有推搡。

  只是安靜有條不紊地,排隊領取那些肉脯。

  沒有人問這些「肉」是從哪裡來的。

  像領一份再尋常不過的軍餉,一碗再尋常不過的飯。

  羽霜,已然成為人間煉獄。

  餓鬼的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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